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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03期-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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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复杂。她想了片刻,说:你让我先打一个电话。
  电话就在旁边的茶几上,她拨电话时就像不是用手而是用鼻子,眼睛凑得很近,仿佛她不是渐渐地、而是措手不及就跌人昏暗的。工欲善听到她在通知对方,马上到柳浪闻莺旁边的柳洲扇庄门口来接她。工欲善提到喉口的那颗心就迅速地掉下去,直至找不到的深处。垂髫放下电话,又靠回去,她的面容发白,神情严肃,目光专注在两只手上。
  工欲善被一种抛弃的感觉摄住了,这使他恐惧,他又开始感受到天外袭来的激情,他抓住她的肩膀,结结巴巴地说:垂髫,我不能乘人之危……
  垂髫像赶蚊子似的狠狠地在他面前一甩手,说: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怎么会得这个病!也不等他回答,又说:我们到山里去演出,太累,我从台上摔下来,一个扩音机砸到我头上了,眼睛砸坏了,就这样。
  她看到他松了手,很愕然的样子,高兴起来,好像折磨人能够让她轻松,她走来走去,很狂躁的样子,说:知道我刚才跟谁打电话?我的男朋友,青梅竹马,我们吵翻了。他不让我到省城来,说演戏对我的眼睛没好处。那时候我就知道我的眼睛出问题了。我一上台他就紧张,就拉不成调。可我就是不去看病,万一真瞎了怎么办?迟一天是一天,反正人都是要死的。我就是不去看病,我就是要到省里来,让天下人见识见识我……你们这些人懂什么?我还没出生就在舞台上了,我妈怀着我演的《柳毅传书》。我爸嘛,跟人跑了。
  她站住了,盯着窗外,亮光射来的地方: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做作,一个快瞎的人,垂死挣扎,没顶之灾了,还想捞救命稻草。
  工欲善一直听她讲,这时候又伸出手来,这正是一个捞救命稻草的动作,但也许他自己并不知道。垂髫一把推开了他:跟我说说你自己,别再跟我说扇子。她一下子又坐进了藤椅。
  天色越来越暗了,工欲善怔了很久,平息着自己,走到门前,打亮了灯:我的父母都是传统的工艺师,他们管教我很严。我很小就做学徒了,没有青梅竹马。他想起了什么,竟然微笑起来:其实我也不是没有尝试过。我大三的时候和一个女生有过接触,大家都认为她很有气质。可是她后来不愿意和我来往了。原因很简单,她说我每次上课都拿一个小塑料口袋,口袋里面放一块抹布,把桌椅擦干净才肯坐下,她说这样做很小气。其实对我来说,这不过是习惯。我从小跟着父母学画扇,没有清洁的习惯是不行的。
  看到垂髫的情绪渐渐平复,他再一次尝试:可不可以先跟银心她们打个招呼,也许她们还在到处找你呢?
  对这个建议垂髫不像刚才那样激烈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过要等我走以后。不要把难题扔给她们了,她们正愁着不知道把我怎么办才好呢。
  这话说得那么老于世故,有穿透力,让工欲善无话好说。他又换一种角度:可是你还是应该到医院去看看的,我可以陪你去。
  她站了起来:有人会陪我去的,你算什么?
  工欲善一下子冲上去,拦腰抱住了她,他紧紧咬住自己嘴唇,怕自己会把那句话——留下吧我爱你——说出口。可是要他松开手,他又舍不得,他从来没有那样的感受:心一粒粒地碎了下来,流到了全身的血管里。
  她在他怀里停留了片刻,然后果断地推开:你不是梁山伯!
  她的大开大阉的风格行事,让工欲善惊奇,这样的惊异甚至压倒了他的潮水般涌上来的爱意。
  她说:你不会为我吐血死的。背起背包,一头撞到门上。她哗啦哗啦地拉门,工欲善连忙去帮她,只来得及把桃花扇塞进她的行囊。
  人影绰约的夜西湖,几分暧昧,桃柳无言,滚滚红尘装聋作哑。
  
  八
  
  工欲善的考研复习,只能说是聊胜于无,他犹豫很久才复燃的热情突然退潮。在此期间,他与垂髫没有任何接触,所有关于垂髫的消息,都是从银心那里来的。银心回家去了一趟,属于衣锦还乡,家乡为她摆好庆功宴,小姐妹们都去了,垂髫自然不会去的,是妒忌吗?不知道,也许是,她一向就是红花,不知道怎么样当绿叶,而且她现在连绿叶也当不成了。她不见了,听说到北方一所盲校学推拿去了。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学校,琴师陪她一起去的,所以没有什么可以不放心的。工欲善问他们怎么样?银心便问谁是他们?见工欲善不予回答,笑了,说:鬼鬼祟祟!什么怎么样,他们当然住在一起,他们早就在一起了。没到省城来集训的时候他们就住在一起,后来垂髫让琴师走,琴师就走了。后来垂髫让琴师回来,琴师就又回来了。如果垂髫说—起去死,琴师肯定去。你还想知道什么,垂髫的事情我知道得很多,你想知道什么?
  银心果然就是那种没有脾气的好女人。她给他洗衣服,做饭,给他料理扇庄一切杂务,只要她有空,她自然而然地就绕着工欲善转。她在剧团里跑龙套,一切都越来越像小王。工欲善表现出了明显的不耐烦,请她不要这样,他不习惯莫名其妙地让人伺候。银心说怎么是莫名其妙呢,不是一清二楚的事情吗?工欲善知道自己算是被缠住了,不下点狠的不行,说:我正式告诉你,我不喜欢这种关系!银心圆圆的脸发怔,越看越扁,问:什么关系,工老师?工欲善不得不更加透彻,说:就是这样,我工作,你在旁边磨蹭,在我眼前晃来晃去。银心不但没有哭,反而笑了,说:真对不起,生就的丫头命,以后我干活尽量不影响你。说着就走了。
  下一次再来的时候她依然故我,旁边多了一个撑腰的小王。她工老师工老师地叫着,你看看这是什么?她拿出一本相册:你不想看,这是我的影集,有我们好多剧照。你看垂髫的剧照,这是她的贾宝玉,沙漠王子,这是她的梁山伯,许仙,何文秀……她突然睁大眼睛,像一个街谈巷议的行家里手,工老师说出来你不相信吧,琴师又被垂髫赶回来了。
  小王就趁势接上话头——原来这一回垂髫是在遥远的北方大放异彩。她在一个著名的推拿中心学习技艺,在那个硬朗的城市,她用她那吴侬软语的风神秀骨迷倒征服了一群七尺男儿,这本不是一件特别预料之外的事情。然而她公然声称自己爱上了一个盲人,此人身价千万,推拿中心是他集团公司中的一小方面罢了。盲人是战场上下来的战斗英雄,妻子是不盲的。在那个城市他们本是光荣的象征,道德的楷模。现在完了,妻子每天和丈夫大打出手。最后丈夫烦了,带着垂髫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工欲善听得目瞪口呆,为了自己说服自己,打肿脸充胖子,说:那是,现在女孩子,谁不爱钱?他的反应立刻给小王反弹回去,她准确地告诉工欲善,垂髫没有钱的概念,但她需要舞台,她需要有人听她唱戏。而战斗英雄有吴侬软语的情结,他需要她的歌唱,并对她不遗余力地歌颂。他为她包场,把所有的推拿技术毫无保留地教给她。而她,则把她所有的热情和浪漫奉献给他。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她不风骚,然而她的确非常风流,因此她现在可以说是把那个遥远的北方中等城市正搅得风起云涌。当然,这当然对她的眼睛很不利,在这方面她是破罐子破摔,她那双眼睛再要起死回生,难于上青天。
  琴师不得不默默无闻地回来,他不像战斗英雄的妻子那样声嘶力竭,他帮她料理好了一切,就走了。临走时他交代垂髫,什么时候混不下去了,就回嵊州老家,他在那里等她,为她托着生活。是的,就是托着生活,琴师的原话就是这样。他回到家乡,开了一家推拿室,只有一个门面那么大,跟你这个扇庄差不多。他把他自己的沿街房子的那面墙推倒拿来用了。
  银心小心翼翼地接口:没有人来,因为没有推拿师。
  垂髫啊,真是前世作孽啊!小王结束了一段饭后茶余的谈资,拍拍银心的肩膀,走了。工欲善想象着未曾谋面的琴师是如何虚席以待的,他守株待兔,孤注一掷,每天傍晚,是如何在门口拉琴的。他拉的是什么呢?
  小王的叙述让工欲善自惭形秽,他一笔笔地在扇面上描着花卉,这些订货又耗费了他许多的精力。他想,他竟然还自以为自己在垂髫的感情生活中是独一无二的,甚至她的杳无音信也是一种音信。这有多么可笑。事实上她早就抛开,或者说从来就没有留恋过路上的风景,毫不犹豫地直奔主题了。
  这么想让他非常失落。银心的一双胖胖的白净的手从后面绕上来了,搂住他的脖子,把面颊贴在他的脸上,好像他是孩子。她这样对他说:我早就知道了,你们是不一样的人。
  工欲善放下笔,想,如果我们是不一样的人,为什么我会为她心碎。他闭上眼睛,听到他的心一粒粒跌裂的声音。
  然后小王挎着郑杰又来了,他惊诧小王的保密功夫,直到这时候,他才知道,银心是小王的表妹。她们那么相像原来不是没有来由的。她挺着脖子,两个耳坠晃个不停,拍打着工欲善的肩说:你现在可不能再三心二意了,要是欺侮我表妹我可跟你没完哦。郑杰拍他另外一个肩膀,说:攀你这门亲,善子,我可真不容易啊,你算算我的精神压力费。
  工欲善表现出了空前的软弱,他勉强说:郑杰,你知道,我准备考中央美院的研究生,我这个扇庄开不开得下去还说不准。郑杰摇手不让他说:你考啊你考啊你考上我才高兴呢,你的工笔画也是一绝。你考上我更不欠你了。谁说考研就不能讨老婆了。再说你考上去北京,银心帮你卖扇子,你们又抓革命又促生产,不要太潇洒噢!
  工欲善说:我潇洒什么我,现在姑娘都开始傍大款了,我这么个一扇门的铺面,就是混口饭吃。搞不懂你们为什么吃准我。
  小王上阵:善子你有自知之明这很好(她立刻就开始不叫他工老师了),还真让你说准了,她们这帮姑娘演出,每天晚上大款的宝马都在剧院门口等着。好几个已经就那么接走了。
  工欲善说:那好啊,银心愿意,也那么让宝马接走吧。
  银心就打一下工欲善的背:讨厌!
  郑杰正色说:工欲善你真的很讨厌!你不说真话,你永远拿把扇子在前面挡来挡去。现在你给我把扇子放下,你说一句心里话,眼看银心让那些家伙包了去当了金丝鸟,你真舍得?
  工欲善看看银心,他好像是第一次看舞台下的银心。银心非常白,像西式点心店一种特制蛋糕。现在她一脸无辜。望着银心,嘴角抽一下,很小心的样子,工欲善心一动,愣了片刻,说:真还舍不得。
  银心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为了庆祝大功告成,表姐妹请他们看越剧《五女拜寿》,银心扮演五姐妹中的那对双胞胎妹妹之—。她根本没有什么独唱的机会,一会儿上去了一会儿下来了,埋在满台的花团锦簇当中,工欲善好几次认不出来。他想,以后,不看这样的戏也就罢了。
  那天晚上银心就留在了柳洲扇庄,工欲善已经进入王老五系列,谁都觉得他应该把银心留下来。就他自己而言,在经历过垂髫之后,觉得再坚持等待什么,就没有什么意义了。银心也罢金心也罢,能够不添麻烦,就够可以了。
  银心热情地投入建设小家庭的奋斗之中,演戏倒成了她的副业。她越来越有主动权了,工欲善的日常生活基本都由她掌控,她总是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只有晚饭之后的散步,工欲善才有一段时间的空隙,银心一边看电视一边轻松地说:好了,老公,批准你透一个钟头的气。工欲善非常厌烦这个“老公”的称呼,一副小市民腔调,但是他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直截了当表示他的不满了,他只能笑着说:哎哎哎,还没登记,还不算老公啊。
  银心回答工欲善也很爽快:是工欲善的工,老工,不是老公,你晚上还去学外语吧?
  初秋傍晚,每天散步到闻莺馆附近,一开始就远远地绕开了,以后慢慢地试着走近,终于也可以路过那里了。渐渐习惯,开始天天在此徜徉,在桃柳之间的那张木条凳上闲坐休息。他出来散步之时,往往是游人倦归之际,那张木凳上几乎很少有人。有一天下着小雨,天气微凉,工欲善撑伞缓缓而行,听到一声几乎凄厉同时又极婉转的莺啼,他一下子顿住了,他看到柳条的微摆中,落红纷纷,湖上一边昏黄,缥缥缈缈地传来长调之声,熟悉的声音,听不清歌词,绝望的榔头不知从何而来,突然重击在他心上。接着,他看见木凳前站着一个男人,工欲善走过他身边才知道,他是在等他。他是琴师。
  小伙子很得体,高高的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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