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禄娃奶声奶气地说了再见,桂芬爸说,都到晌午了,吃了饭再走嘛。
祥福撒谎说,院坝里还晒着麦子,怕人偷了,我们这就走,改天再来。
桂芬妈说,回去了两口子好好过日子,不要一年到头扯筋角逆的。
祥福说,嗯。爸,妈,小妹,那我们就走了。
祥福骑着车,桂芬抱着禄娃坐在后车架上,中午的阳光照在他们的脸上,一家三口急匆匆地回红橘园。他们的右边是浣河,夏天的水大,水面上漂着一些蔬菜黄或绿的叶子,还有正午的阳光。河水和大堤之间是绿色的芦苇和一些没有长着芦苇的鹅卵石,也有一些软软的沙滩。左边高高的河堤下边是已经薅过最后一遍的稻田。大堤两侧都有一个缓缓的斜坡,坡上长满了草。禄娃有些瞌睡了,头上一层细汗,脸上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中变得透明起来,一张白润的小脸已经红彤彤的了;祥福和桂芬的脸上则爬着蜿蜒的汗流,闪着光,两人不时抬起手来,把额上的汗珠抹在手上,然后再甩到路上。两人的神情看上去都充满了婚姻的幸福。如果我们不知道他俩以前的故事,我们根本不会想到这两口子会在一个屋檐下经常吵嘴打架,闹得不可开交。
这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桂芬想,一会儿就可以到家了。今天的太阳实在有些辣,晒得人直冒汗,祥福背上的衬衣都湿透了,散发出桂芬早已烂熟于心的那种祥福的汗味。自己家虽然是破草房子,但总是可以乘凉的家。我们知道,桂芬当然也知道,瓦屋好看,但夏天的时候没有草房子凉快。想到这里,桂芬已经没有像吵架的时候那么怨恨祥福了。
那只红色的鞋子就是在这时候闯进桂芬的眼睛里的。在路左斜坡上的草丛中,红鞋子半遮半露地躺在那里,等待着过路人的捡拾。因为它基本藏在草丛中,不注意,路人很难看见。使劲蹬着自行车的祥福就没有看见。他得专心致志地骑车才行,虽然路很宽,但一不小心摔进河里或高堤下的田里,都不是好玩的事情。何况祥福还带着桂芬和禄娃,祥福明白自己的责任。
桂芬用右手在祥福汗湿了的背上拍了一下,喊,停车!
祥福说,做啥子啊?但他还是捏了车闸,停了下来。桂芬抱着禄娃跳下了车。
桂芬抱着禄娃,不好下到斜坡上去捡那只红鞋子,她一边向后走,一边说,不晓得哪个把鞋子丢了,在路边斜坡上,你给我捡起来看看。
祥福把自行车支了起来,走过来,下到斜坡上把鞋子捡了起来。
这是一只小孩子的红色金丝绒布凉鞋,看不出来是左脚的还是右脚的,小孩子的鞋就这样。这只鞋的鞋面用五彩的丝线绣着五种动物,祥福和桂芬不知道这五种动物叫什么名字,他们只知道这五种动物合起来叫“五毒”,绣在小孩的衣物上,可以保佑小孩平安。这五种动物叫蝎子、蜈蚣、蛇虺、蜂、蜮。
桂芬接过祥福捡起来的鞋子,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这鞋子做得真漂亮,花也绣得好,鞋底还是一层牛皮做的,看鞋底,新新的,一点磨损没有。桂芬想,这鞋也就刚刚上脚就丢了。桂芬把鞋放到禄娃的脚上一比,大小正合适。桂芬在附近的大堤两边来回找了找,并没有找到另一只,心里很不甘。
祥福一脚拨开车子的支架,催促桂芬,走啊走啊,一只鞋子有个球用,丢了丢了。
桂芬又坐上了祥福的车子,但搂着禄娃的手上仍然捏着那只红色的金丝绒小孩凉鞋,走了好大一截,才随手把鞋扔到路边的草丛中。听见鞋子落在草地上的声音,祥福还不由自主地回看了一下,金丝绒绣花小孩凉鞋在绿草丛中显出夺目的红色。
这时候,祥福他们已经快到家了,骑在车上的祥福,已经看见了红橘园的田野上那座他熟悉的安安静静的村落。这个鬼热的正午,没有人在田野上走动,除了河边树上的蝉子吱吱吱地叫着,夏日的中午一遍阒寂。
禄娃在桂芬的怀中睡得很香甜,不时还咂吧一下小嘴。有一只讨厌的苍蝇,跟了禄娃一路,妄想停在禄娃的脸上去吮食他脸上的汗水,但每次都让桂芬毫不留情地给赶跑了。
大堤右边有一条缓缓通向芦苇丛中的小路。这里是一个回水湾,河水在这里回绕一下之后,又向前流远。回水湾的水面很开阔,很平静,河边的水也就不那么深。祥福突然刹了车,桂芬不得已只好从车架上跳了下来。
祥福说,日他妈,这鬼天气,热得死人,我得到河里泡一下再回家。
桂芬说,那你让我抱着禄娃走回去啊?
祥福给桂芬挤了一下眼睛,笑着说,你也洗一下嘛,我给你搓背。
桂芬笑着骂,洗你妈个脚,你这个死鬼。
祥福推着车子沿着缓缓向下的小路朝河边走去,桂芬抱着禄娃走在后边,走进了芦苇荡中。
芦苇荡中靠水边的地方有一个像小小水塘一样的水坑,可能是挖沙石的机船挖出来的。水坑有三四间屋那么大,和大河通着,但比河里的水清。水不深,可以看见坑底的白沙和一些光滑的鹅卵石。祥福把车子倒在地上,三下两下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个精光,就跳进河湾中狗刨起来。
桂芬站在水坑边四处看了看,四周都是芦苇,看不到身后的大堤,也看不到河对面。她一路上抱着个禄娃,热得也不轻,身上的衣裳虽没有像祥福一样湿了大半,也潮乎乎的了。她把祥福脱下的衣裳铺在芦苇丛边上没有太阳的地方,把睡着了的禄娃放下了。桂芬又东张西望了一下,发现四周并没有一个人影,这才脱了身上的衣裳,跳进水坑中。桂芬把整个身子都埋在水中,只把头露在水面上,她觉自己的两个奶子像气球一样有些想往水面上浮。水坑的水被太阳晒得有些温热,没有河中的水那么凉。浣河的水的源头在岷山,是山上的雪化了,汇聚一起,流到都江堰,又分流到川西平原上的。
桂芬搓抚着自己的身体,一脸安逸的神情。
祥福在河中狗刨了一会儿,感到暑热已被河水冲走,就爬上了岸。他看见桂芬在水坑中干干净净的身体,本来因为发冷而变得小了的根根一下就膨胀起来了。他跳进水坑中,把桂芬抱在自己的怀中用劲。桂芬有些紧张,骂,死瘟牲,你不怕别个看见?
祥福说,大中午的,球大爷看见。
两个人上了岸。桂芬躺在干净的鹅孵石滩上,“嘘”了一声,说,鹅卵石都晒烫了。
祥福在桂芬的身上说,我的两个鹅卵石也热得发烫了。
……
又过了一会儿,和刚才走下河堤一样,祥福和桂芬一前一后地从芦苇荡中走了出来。不同的是,祥福光着脊梁,因为他的衬衣刚才被醒来了的禄娃撒了一泡尿。桂芬把祥福的衬衣拿到水边洗了,一时还没有干,祥福就只好光着脊梁了。
上到河堤的路上,祥福一骗腿上了车,桂芬抱着禄娃紧撵几步,跳上了车架,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地回家。
没骑多远,远远的,祥福就看见了路左斜坡草丛中的红鞋子。这只红鞋子不像刚才那只在草丛中半隐半露,它像一只小船,整个浮在草叶上,祥福一眼就看见了。
祥福回头对桂芬说,路边又有一只红凉鞋。
车到跟前,桂芬也看见了路边的红凉鞋,但祥福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桂芬拍了祥福的光脊梁一巴掌,说,停下!
祥福刹了车,桂芬跳下来,把禄娃放到路上,就去捡了来。
桂芬看不出这只鞋和刚才那只鞋有什么区别,一下发了愣,她弄不明白刚才那只鞋怎么会自己走到他们前边来了呢。她像是问祥福又像是自言自说地说,这小鞋子会飞吗?
桂芬不笨,一下就想清楚了其中的道理。
她说,肯定是丢了鞋子的人把剩下的一只鞋子也丢了。剩下一只鞋子有什么用,他只好就丢了。
对桂芬的话,祥福将信将疑,但他想不出任何反对的理由,所以他说,可能是。
桂芬说,你赶快骑车回去把刚才那只鞋子捡回来,配成一双,这鞋禄娃穿正好。
大热天的,懒人祥福不怎么想回去捡那只被桂芬刚才扔掉的鞋,说,算球了嘛,可能别个都捡起走了。
桂芬说,快去啊,大中午,一路上都没得人,球大爷捡啊。
祥福想到两个人刚和好得有说有笑的了,不去怕桂芬不愿意,两个人又扯筋,就只好调过车子,飞快地往回骑了。
对着祥福车子后边腾起一股黄色的尘土,桂芬高声喊,你晓不晓得我刚才把鞋扔得哪儿的?
祥福头也不回地说,晓得。
很快,祥福就把车骑到了那个地方,但祥福却没有看见绿草丛中那夺人眼目的红色。绿草丛中空空如也。祥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支了车走到斜坡上,用脚拨了拨草丛,结果仍然一无所获。
祥福有些丧气,蔫蔫地骑着车子回来了,又是一身的臭汗。看见站在树阴里躲太阳的桂芬手里捏着一只红鞋子,他就来气,说,我不想去你非要我去,还有个球,早就没得了。
桂芬叹了一口气,说,可惜了。说完,手一扬,红色金丝绒的绣花小孩凉鞋就像一只鸟,飞进了绿色的芦苇丛中。
这时候,前边不远处,三四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从芦苇中钻了出来,嘻嘻哈哈地边跑边唱。
刘祥福,捡花鞋,
跑了冤枉汗下来,
下车弯腰捡两回,
其实就是一只鞋。
祥福和桂芬都恍然大悟过来——这些红橘园无所事事的孩子整了他们冤枉。他们在河边洗澡和那样的时候,这些孩子把鞋子移到了他们的前边。祥福捡起路边一个土块,扔了过去,但没有打着。
祥福回过头来,和桂芬的目光碰在了一起,两人都笑了。
写作的动力
■ 瘦 谷
1.距发表小说处女作的日子,一晃已经12年了。12年,一个轮回啊……而我作为一个上班族,则已经有了20余年的工作经历。
在这12年中,我的工作和生活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豫北的石油小城来到北京,从报社的编辑记者这样一种职业转行到高度市场化的企业中工作;而唯一不变的就是在严谨甚至刻板的上班时间之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难得的周末闲暇中,在电脑上默默地写字。这可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的写作状态——“业余的写作”,包括写作的心态,包括表达的趣味,更包括对于写作的元素和镜像的选择。
“业余”让我成为旁观者,让我在“宏大叙事”面前望而却步,让我把“妄想”降落到写作时享受愉悦的地面。
但我知道,也在坚持,“业余”不是不承担,“业余”不是不以专业的目标自省自己的写作。从某种程度而言,写作成了我自我检测创造力、想象力和生命力的衡器。如果我不再写作,那一定是因为我已经“无能”,心理年龄已经老朽得对于现世的声色充耳不闻,视若无睹。
2.英国经济学家凯恩斯说,企业家的“动物本能”是一种对投资的冲动。那么,一个对于文字有着日久弥深偏爱和敏感的写作者,其“动物本能”可能就是一种对于语言表达的冲动。
而写作小说,“叙述的冒险”和“文字的游戏”对于某些人而言有一种难以舍弃的快乐。其实,正是从中所获得的愉悦成为他们持久写作的动力。
是的,如果一个写作者还具有让他自己兴奋起来的创造力、想象力,那他一定会寻找得到对于自己而言最优化的路径,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建立自己的叙述模型(模型很重要,但可能因为叙述技巧的积累,直觉和模型一同并生),穿越叙述的迷踪后,抵达光明的出口。
但狂欢是短暂的,更大的更具挑战意味的叙述接踵而至一这让无数的写作者感到自己宿命的悲剧意味。
与资本家的投资冲动大不同的是,体现写作者创造力和想像力的“写作冲动”,寻求的不是利润的及时回报,他们更沉迷于自己对于“游戏规则”的建立。这一点符合了经济学中“投资人决定游戏规则”的原理。也许在生活中颓靡不振的人,在写作时会两眼放光,写作者在写作中成了笔下时空中的主宰。在自己设立的叙述时空中,精神迷茫者寻求的是一次洗礼;陷于生命困境者寻求的是解脱;内心虚弱者寻求的是超越的印证。
至少对于我而言,“写作冲动”的源动力大致就在这三种情形之中——可以把培根的“知识就是力量”置换为“写作就是力量”。
3.但是,问题可能就会出现在日久弥深地沉溺于文字之中的写作者身上,譬如自己。这就像哈耶克针对经济学家和一些理性选择的社会学家,总是试图描绘并且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