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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早到晚,这里都是人头攒动。在嗅觉与视觉的刺激之下,人们满含口水不能自持。特别是一些年轻的姑娘,面对满街上的小吃,眼花缭乱,不知从何下口,兴奋得直搓手,嘴里一个劲地“哇塞”……
正是中午,城市上空的太阳极其明亮。小吃街里的人太多了,男男女女,蚂蚁般的稠密。人多事就多。马欢背着一个很大的破帆布包,别别扭扭地走在人流里,尽管他左闪右躲,肩上的背包一碰,还是把人家的嘴给扎破了。其实,像这样的事在小吃街里是并不鲜见的。前不久一个三十多岁的外地男人在追赶一个小偷的时候,猛地一撞,就把正在吃羊肉串的一个姑娘的嘴给扎漏了,从左腮上露出来的竹签足有一寸多长。当时,那个姑娘的男友都疼疯了。小伙子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挥手就给了他一拳,还不解劲,又给了他一拳。最后,小伙子才哭着,一手揪着他脖领子,一手挽着女友的胳膊,拖拖拉拉地找医院去了。这一幕,让所有围观的人都看得心惊肉跳——俗世间,仅仅是为了一个“吃”字,就上演过多少人生的悲剧啊。
相比之下,马欢算是幸运的。被他扎破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他把一口油炸臭豆腐吐到地上,又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然后张开嘴,让老伴踮着脚往里看了看。听老伴说没啥事儿,就破了一块小皮儿,老汉只是用愠怒的目光看了马欢一眼,说,你这个年轻人呀,走路咋还不小心点呢?
马欢被吓得脸都白了,连声说,大爷对不起,我真不是有意的,大爷……大爷不吱声。大爷沉默了。沉默了一会儿他才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看手上的那半串油炸臭豆腐,又往地上唾了一口唾沫。然后把那串臭豆腐放在老伴的嘴边上,让老伴用嘴撸下一块来之后,他也撸下了一块,在嘴里没事似的嚼了起来。
马欢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他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好像没用了,又觉得就这么走了不太合适。他想了想,才嗫嚅着说,大爷……您没事吧?
大爷看了马欢一眼,扬了扬手。大爷的嘴里正忙着呢。最后还是大爷的老伴说话了,她说这孩子,还站在这里干啥?我早就说没事了。
马欢这才走了。
马欢一走,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一个人却说话了。他说,嘿!怎么叫他走了啊?大爷的老伴说,不让他走咋着?那人说咋着?让他瞧病去呀。大爷的老伴笑了,她说瞧啥病,又没扎坏。那人说不瞧病也不能让他白扎呀,您说是不是?大爷的老伴说,不白扎还能咋的他?那人说要钱呀,少说也得要他个百儿八十的呀!大爷的老伴不吱声了。大爷看了那人一眼,也没说啥。那人看着这对夫妻说不出来道不出去的样子,一下子就泄了气,只好转身离去。一边走一边嘟哝着,真他妈新鲜!
离开那对夫妻之后,马欢非常沮丧。他恨不得马上离开这种是非之地,不转了。只是在这么一条人挨人的小街上,马欢不但走不快,同时还得小心着,生怕再把一个什么人的嘴给扎坏了。脚步一慢下来,原本有点焦躁的心情就缓解了。一时想到自己的处境,马欢就决定,既然来了,就还是找找看吧。
其实,马欢是被人一个耳光打到这条小吃街来的。在此之前,他受雇于四川的一对父子。老实说那是一对非常不错的父子。儿子叫小坠儿,十五岁,还是个孩子。看上去足有六十岁开外的父亲其实并不算老,才四十八。因为他是个罗锅儿,住在一个院子里那些做各种生意的外地人,都叫他“老锅”。别看老锅是个罗锅儿,做起油条和豆腐脑儿来,却几乎是个天才。可贵的是,人还特别正直。他做的豆腐脑儿,那才是真正的豆腐脑儿。一勺一碗,白白嫩嫩,浇上用淀粉勾芡的卤子,上面再放一点红的辣椒、绿的香菜,一勺入口,满嘴豆香。老锅做的豆腐脑儿,用的是纯正的大豆,绝不搀假。油条也是。按着传统的路子,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对使用地沟油和洗衣粉那些“王八蛋操的人”,老锅非常气愤,一说起来,他就驼着腰骂,他说,恶有恶报的,让他们走着瞧吧!
老锅的摊位摆在一条小街上。说是摊位,其实就是两个三轮车。一个车上放着提前做好的豆腐脑儿,另一个车上放着炉子、油锅,旁边再放一块很小的面板,没有可供客人用餐的桌子。原来有过几张折叠式的简易条桌,后来没了,让城管人员一顿收拾,胡乱地扔到一辆小卡车上,凶着脸就拉走了。好在大多数城里人在吃早餐的问题上不太挑剔,也没有时间挑剔,买上油条或豆腐脑儿,有的拿回家去吃了,有的一手拿着两根油条一手抓着行车把,一骗腿就骑上去了,边走边吃。城里人追求的是快节奏的生活。
马欢已经在那里干了两个多月。他和那对父子一直相处得很好。他们同吃同住,每天早晨一同在这条小街上卖油条和豆腐脑儿,根本看不出谁是雇主,谁是雇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小坠儿来了一个哥哥,老锅又来了一个儿子呢。
没想到有一天却出事了。
这件事说起来还有点复杂。那天早晨,马欢在给一位顾客往那种一次性的小餐碗里盛豆腐脑。那是个年轻而漂亮的女子,穿着一件小碎花睡衣,趿着拖鞋,一头秀发是那种没经过梳理的随便,甚至有点紊乱,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慵懒。她几乎是用一种商量的语气在跟马欢说话。她说能不能加点卤子?马欢说,能。她说再加点辣子好吧?我喜欢吃辣的。马欢说,好嘞!就在马欢不厌其烦地给这个好看的女子加这、加那的时候,城管的人就来了。
那个自由发展起来的早市,城管人员常来,而且说来就来。一来,无论是卖菜的、卖水果的,还是卖鞋脚袜子、杂七杂八或者老鼠药的;也不管男的女的,年轻年老的,都一律挣命似的跑!当然,也有跑错的时候。那就是本来城管人员没来,不知道是谁看走了眼,还是故意使坏,总之是,一声“来了”,便立刻鸡飞狗跳,炸了营了。一时间摔了跟头的跑掉鞋的都有……其实,人家根本就没来!
先前就闹过这么一次了。
哪想到一场虚惊刚过,许多人还没完全平静下来呢,城管人员就真的来了。以往,城管人员都是开着小卡车从小街的东口或者是西口来。不用说,从东口来,西边的人便宜,从西口来,东边的人就便宜。那边一纠缠,这边便闻风而逃,抓不住几个的。这一次却不同,他们是步行着从中间的一条胡同斜刺里插过来的,直插到马欢他们背后。
作为一次突然袭击,年轻的城管员第一个站到马欢身边的时候,马欢正和那个漂亮的女子交接豆腐脑儿呢。他是先看了那个漂亮的女子一眼之后,才看马欢的。这一眨眼的过程,竟把年轻城管员原有的想法改变了。他看着马欢,说小豆腐脑儿卖得不错啊,是吧?说完这句话,他很平静地看着完全惊呆了的马欢,耳朵却听着别处。年轻的城管员本以为他的话会引出一阵笑声,但没有。他扫了一眼围观的人,包括那个漂亮的女子在内,谁都没有笑。不但没笑,那个漂亮的女子甚至还用一种不太友好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这使年轻的城管员心情一下子就坏了。
他命令马欢,赶紧把豆腐脑儿搬到车上去!
当时,如果马欢听话可能也就没事了。但是没有。他也看了那个漂亮的女子一眼,还“横”上了。
他说,这咋搬?
把年轻的城管员一下子问愣了。
这时,老锅也过来了,他驼腰扬头,像个乞丐似的,一个劲儿地给那个城管员说好话。城管员却大声地训斥着老锅。他告诉老锅甭给他哕唆,哕唆也没用!就在这个时候,马欢却瞅了一个冷子,他突然推起那辆三轮车,朝着身后的胡同里跑去。谁知,没跑多远,就被那个年轻的城管几个箭步拿住了。他二话没说,上前就给了马欢一个耳光。也不知他哪来的那么大的气!
按理说,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但从抗打能力上讲,挨一个耳光问题也不大。关键是,那个耳光打得很不一般,很有力度,它是携着一股小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到马欢耳朵上的。当时,只听“轰”的一声,马欢差一点没张倒。
没张倒,马欢便说啥也不想在这里干了。当老锅和小坠儿从城管队把三轮车赎回来的时候,马欢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这使老锅和小坠儿都非常痛心。特别是小坠儿,听说马欢要走,小家伙都流泪了。
其实马欢也舍不得走。他不是不知道,在偌大的北京城里要想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没那么容易。谁愿意像个乞丐似的,整天饿着肚子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转来转去呢?这是现实曾经给过他的教训。只是一想到那个耳光,他就觉得心里受到了一种伤害。他甚至后怕,要是那个年轻的城管员再稍微用一点力,说不定,他的那只耳朵就损失了,就报废了呢。
离开老锅和小坠儿之后,马欢在城里转了好几天,才转到了这条小吃街上。
眼前的小吃街,一派热闹。一家挨一家的小吃摊,正比着赛地拉客。只要往哪个摊位上看一眼,就会立刻招来一连串的叫声,热情得有些烦人。
马欢—边躲着那些热情招呼,一边左窥右觑。左窥右觑的时候,他终于发现了一张“招聘杂工一名”的纸条。
马欢的眼睛一亮,就奔了过去。
那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铺子。像其他与此相连的铺子一样,圆瓦灰檐,绿窗红门,非常讲究。马欢背着那个很大的黑色帆布包走进铺子的时候,老板正在一块面板上和面。他四十多岁,红脸膛,身体十分的墩实。听说马欢是来应聘的,他打量了一下马欢。然后一边用力地揉着那个面团,一边跟马欢说话。
他说,小伙子,我这里的活儿可是累啊。
马欢笑了笑。他知道这个老板是把自己看“小”了。老实说,马欢确是不“大”,一眼看去,又黑又瘦,这是没办法的事。黄土高坡上长不出鸡鸭鱼肉,而一年四季的山风,又太硬了。可尽管如此,马欢却是一个非常能干的小伙子。在乡下,泥一把水一把的活就不用说了,就是到了北京之后,他什么样的苦没吃过,什么的罪没受过呢?
马欢的家在榆林山区。他是两年前来到北京的。没想到这个做梦都让他向往的城市,很快就把他的雄心粉碎了。最初还算可以,他做过抄写员,当过刻字工……都是一些“挺文化”的事。说起来有趣儿,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还被一个叫“风”的小乐队拉去搞了半年的音乐。只是搞来搞去却搞砸了。最终,几个年轻人的梦想,就像那副被打烂的架子鼓,遗弃在城市边缘地带一处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在一片炫目的阳光下,挥挥手,各奔东西,作了鸟兽散了。
有了那次教训,马欢再没有“动动嗓子就可以赚钱”的想法了(那是多么大的妄想啊)。为了谋生,什么送水工、洗车工,他都干过。马欢的职业换来换去,倒不是他这个人干什么都没有长性儿,不是。在很多时候他都是被别人炒掉的。当然,他炒别人的时候也有,不过却往往与工作无关,有时候仅仅是因为一个自尊心的问题。有段时间,他曾给一个私人诊所张贴“专治各种性病”的小广告,像个地下工作者似的,出没于城市大街小巷,流窜于各类无人看管的破烂厕所之间。看四下里没人,把那些“一针就好”的小广告叭地糊在一个什么地方,然后马上离开现场一还不能跑,只能装作没事的样子,夹着腿紧走。特紧张,特兴奋。这种工作,马欢也只干了一个月,就同那个性病医生“咕得白”了。因为一个月下来,贴了几百张小广告的马欢,几乎没有拿到工资。这是马欢早就料到的事情。平时,那个年轻的性病医生,总把来就诊的病人说成是原来的“关系户”,或者是“回头客”,而埋怨那些小广告“没啥效益”。广告没效益,马欢就拿不到提成。拿不到提成这不是白玩吗?什么疱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