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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你们救护,我算完了。”
许凤忙问他道,“送你回家怎么样?”
高铁庄说:“行!我家里有地方藏,那村也有医生。”
许凤立起来对张立根说:“你立刻找人送铁庄同志到高村去。不管怎么样也要把他送到家。”
张立根答应着出去了。门口有人叫了声:“凤姐!”听着声音怪熟的,急忙向屋门口一看,是郎小玉进来了。只见他满身泥土,衣裳撕得破了几个窟窿,满脸痛苦。一看见大娘和许凤连声叫:“大娘,凤姐!”眼里含着泪花,话也说不出来了。大娘哎哟一声忙拉他坐在土炕上。许凤忙问道:“你怎么脱险的?”别人也都过来问长问短。张立根他们带人进来,忙碌着把高铁庄抬走了。许凤送走了高铁庄,回来又问郎小玉逃出来的经过。
郎小玉说:“我掩护胡政委突围之后被包围了,就拚命往小宋村冲。幸好我跑得快,追上了县大队周政委他们,在村里坚持着打了一整天,到黑夜跟他们突围出来。他们往别处去了,我就回来了。”
秀芬忙问:“咱们队伍冲出来了多少人?周政委他们怎么样?”
“有警备旅和二十三支队的战士,有军区的干部,大概都冲出来了。县大队牺牲的不少。同志们表现的都非常英勇,萧大队副带一个中队冲进了王村没见出来。周政委带人在最后边掩护军区部队,浑身衣裳叫子弹穿了两三个眼,膀子上受了伤,又累得吐了血,……”郎小玉难过的说不下去了。停了一会才又说:“刘满仓同志也来了,在屋外边呢。”
许凤忙说:“快叫他进来!”
郎小玉出去一会儿,刘满仓跟在后边来了。他一进屋叫了声“许凤同志!”那厚嘴唇紧闭着,蹲在墙角里用手指在地上划起来。许凤亲切地问道:“满仓同志,你是怎么脱险的?”
郎小玉说:“他,昨天黑夜队长派他到滹沱河南找县大队联系,回来的路上,被敌人抓住了。经过王村的时候,他瞅个空子拔脚就跑。敌人用机枪扫射也没打着他。他回来了,可是枪也丢了……”
许凤亲切地安慰刘满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枪丢了还可以缴新的嘛!”只见刘满仓蹲着把头快低到裤裆里去了。
这时张立根他们几个村干部都回来立在门口。许凤问道:
“找到人掩埋同志们的尸体了吗?”
张立根说:“找到了,已经埋了不少了。咱们小队上很多队员的尸体都在,就是没有胡政委和朱队长。”
张立根说着挤进来,递给许凤一支驳壳枪说:“这是在一个牺牲的同志尸体下边土里找到的,一定是临死埋起来的。”
许凤接过来一看,是满带烧蓝的新枪,子弹已经打光了。大家看着都低下头来,哀悼着那至死不忘为革命保存武器的烈士。
一会儿,人们跟许凤走出小屋来,沿着河堤走去,看见两个人正要抬一个同志的尸体,那尸体伏在地上,头前有一片撕碎了的文件的白纸屑,在微风中飘动着,一手还攥着满把碎纸,一手刨着土。这个同志在临死时还念念不忘地想毁掉文件。
他们沉痛地掩埋了那同志的尸体,又向前边走去。这一带的尸体已经快掩埋完了。河堤坡上出现了一排新坟。许凤他们十几个人静默地立在坟前,大家都低下头,悲痛和仇恨在这一群人的心里像烈火燃烧着。在静默的人群中,许凤站在人们前边提着那烈士遗留下来的驳壳枪,抬起头来向前望着,那一排排新坟的后边,是一望无际的燃烧着的大地。耳边是随风传来远村的被敌人拷打的男人女人的怒骂声,混合着敌人的尖厉的狂笑。夜风呜咽,月色凄怆。她忍不住悲愤交集,仇恨烧心。咬紧牙关,竖起眉毛,不由掣出了手枪,又慢慢插入枪套。
人们悲愤地握紧着拳头。
从河堤那边走来了两个人,跑到许凤跟前报告说:“胡政委和朱队长都找不到,只找到这支枪。”张金锁把枪递给许凤。
许凤接过枪一看,是一支三把驳壳枪,包枪红绸子还在枪把上拴着,不由地心里一动。月光下忙再看时,果然红绸子角上用白线绣着一个杏核大的凤字,正是她送给胡文玉的绸巾。不由地惊叫了一声,暗想:“他也许是死了。”心头一阵酸楚,忍住眼泪问道:“在哪儿找到的?”
“在那边坟地里。”
许凤听了像急风似地向前跑去。大家跟着她跑着,把坟地找遍了也没有一点儿痕迹。大家又四下往麦田里去找。许凤坐在石桌上,望着苍莽无边的原野,痛苦地沉思着。小曼挨着她坐在旁边,一声也不言语。看看三星已经正南,张立根匆匆地走来,立在旁边,焦急地不知怎么办才好,嗐了一声说:“恐怕是找不到了,走吧!”
“不!”许凤说了立起来,往后撩一撩遮着眼睛的短发,急速地向前走去。她紧闭着嘴,竖起眉毛,眼睛睁得大大的,向四下里搜索着。走着走着,发现了被人压倒的一蹓麦子,像是有人爬过的痕迹。他们沿着这个印迹往前搜索着,发现前边有一个黑糊糊的东西,摊在地上。赶紧跑过去一看,果然是一个人,浑身是血。许凤急忙抱起他的头一看,是朱大江,头发、胡子,都叫血给糊住了。摸摸心口还跳,许凤忙凑到耳边小声叫着:
“朱大江同志!朱大江同志!”
只听见朱大江在昏迷中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水,水,同志,水!”
“好啦,他还活着哩!”
人们都围上去,七手八脚地给他包扎着伤口。月牙落下地平线去,大地上立刻黑暗起来。在黑漆漆的旷野里,许凤他们一行人抬了朱大江,向一带黑沉沉的树林里走去。
六、逃出虎口
天快晌午了。宿营在张村的敌人才开走,群众从野地里陆续走回来。只见街上、胡同里、家家户户的院里,乱丢着鸡毛、猪脚、骨头,到处是屎、尿,连锅里、水缸里、炕上也都拉上了屎。家具砸的一塌糊涂。几处被烧毁的房子,还冒着缕缕蓝烟。人们咒骂着,拾缀着,赶紧找出藏着的米面抢时间做点饭吃,预备敌人再来时好跑。许凤她们在野地里看到人们都回了村,也就和张大娘一起回家来。她叫张立根在村外放好岗哨,回家来跟张大娘一起做饭吃。一天多没吃上饭,早饿透了。正在急急忙忙地烧火做饭,张立根走来了。他一面吃着饼子一面说:“村南梨树地里跑来了几个人,我看像是咱们部队上掉队的战士。”
“有枪吗?”许凤迎出屋门去问。
“看样没有,有些人连鞋都没有了。”
许凤放下烧火棍,把手枪顶上子弹,站起来说:“走,咱们一块去看看。”
秀芬、小曼也立起来跟着。张大娘忙拦着说:“就叫立根拿点饼子去给他们吃了,叫他们走吧,谁知道是什么人哪。”许凤说:“大娘,我们小心一点就是了。万一都是同志们,咱们不管,叫他们怎么办?”
许凤说了和张立根就走,秀芬她们也都跟着出去了。不大工夫就领来了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伙子。这些人也都饿得不像样了,都是黑黑的脸,瞪着大眼睛。一进门见大娘正把才蒸熟的饼子揭出锅来,热气腾腾地放在盖帘上。许凤忙拿饼子递给他们说:“吃吧,同志们,快吃吧!”
“一起吃吧,别光我们吃啊。”有几个人说。
许凤忙摆手说:“我吃过啦。”
秀芬、小曼见许凤不吃也都不吃了。郎小玉、刘满仓也就不好意思再吃。新来的这一群,哪有心思客气,一人抓起一个大饼子吞吃起来。许凤趁这工夫把张立根、郎小玉、刘满仓叫到一边,跟他们商量怎样出去了解一下情况,打听一下区干部们的下落。说了一会,每个人带上一个饼子就走了。
小曼坐在台阶上,托着下巴看着这群吃饼子的人,端详着每个人的特点。虽然只经过简短的谈话,她也记住了几个人的名字。那个蹲在槐树底下的黑大个圆脸小伙子叫陈东风。有两个人坐在东厢房门口蒲团上,都是黄病色细高个,那是县大队的两个战士,四方脸的叫苏二营,长条脸的叫黄西灵。他俩仿佛在这村住过,两人小声商量着什么,露出想赶快离开这里的神气,小曼断断续续地听到……这一带危险,先回家隐蔽……许凤,一个妇女干部,懂啥,谁跟她?……小曼看不上,忍不住哼了一声,向坐在旁边的秀芬递了眼神。秀芬见她太露骨了,轻轻打了她一下。
许凤把陈东风叫到影壁前边小声说着话。他们两个好像在说过去在一起的熟人似的,互相提问着,一会儿抬起头来想一想。这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人们吃惊地都立起来,听着影壁外面是大娘的声音:
“是自己人回来啦,没有事。”
大家听了都探头往外看,就听见一面说着话,从影壁外边闪进两个人来,一个稍矮的人是乱蓬蓬的头发,光着脚丫子,裤腿撕得破破烂烂,脸上一层黑糊糊的泥垢,一龇白牙,叫了声“同志们!”跑到台阶边把挟着的破夹袄放下,一看原来是武小龙。另一个细高个穿着肥大的褂子,敞着怀,裤子撕断了半截,成了短裤衩,黑瘦四方脸,抿着嘴,好像很吃力地把一个布口袋放到地上,只听咕冬一声,不知里边装的什么东西。随后立起来叫了声:“许主任、秀芬、小曼,嗬!
二营跟西灵也在这儿哪!”
许凤他们一看是县委的交通员张少军。
“哎呀,想不到咱们还能见面呀!”
“队长和政委呢?”
“朱队长受了重伤,抬回来藏在洞里了,政委下落不明。”
武小龙听了吃惊地嗯了一声。许凤看着武小龙,担心地小声问道:“战斗打响时,胡政委不是还和小队在一起的吗?”
武小龙说:“是啊,后来战斗一打响,我们都冲上去了,就再没见到他。”
小曼过来说:“你俩快些吃点东西再说话吧。”
“不,我们俩吃啦。刚才从高村过,把维持会长张扒灰资敌的鸡蛋大吃了一顿。张扒灰穿着一身绸子衣裳指手划脚地上来闹,叫武小龙把一桶水都泼在老狗日的身上,老家伙滚在地上弄了个猪打腻。”张少军一面说,一面滑稽地比划着。
“你布袋里装的是什么?”
“是洋点心!”张少军说着掏出一个日本瓜形手榴弹来,一晃说:“小武子还有好东西呢。”
大家都围过来看,武小龙从卷着的破夹袄里,拿出一支崭新的蓝晶晶发光的日本安都式驳壳枪。人们争着你摸摸我看看,都羡慕的不得了。秀芬忙问道:
“你们怎么搞来的?”
武小龙一脸严肃地说:“偷来的!”
人们笑起来,问道:“敌人就那么大意,叫你们有机会偷?”
武小龙嗖地跳到台阶上说:“为什么偷不到?我们都有良民证。我呢,还有这个。”他说着装模作样地说了两句日本话,又学了几声画眉叫,充了个洋相。
人们不由地哄笑起来。武小龙接着说:
“那天我刚冲出包围圈,又叫敌人围住了,一看不行就赶紧埋了枪,到附近菜园装起浇园的来。后来还是叫鬼子抓住了我,一个鬼子小队长看我这个样,把我当做大大好的苦力,叫我给他背东西。我把胡弄混蛋的本事都施展出来,一下就跟鬼子小队长混熟了。跟敌人走了一天多,在一个村里两个扫荡队一会合,”说到这里武小龙机灵地一摆手。小曼刚想问:“后来你们怎么着啦?”就听着冬冬地有人跑了来。一看是青抗先队员张金锁,闯进来急忙插上大门说:
“快钻黑屋,跑不出去啦!鬼子不声不响地就把村包围了,追我来了。”
陈东风、黄西灵他们几个都跟着小曼跑进了东厢房磨棚里去。许凤、武小龙、张少军、秀芬把院里的桌子、凳子拾掇了,也赶紧钻进黑屋去。外面就剩了小曼,这时听到当当的砸门声。
许凤在里面小声地急喊:“小曼快进来!”
小曼说:“不行,我进去入口就埋不好了。敌人来啦,你快在里面垒上土坯!”她说着急忙把洞口掩埋好,打开磨棚的小后窗户,跳到邻院里去了。只听光浪一声门被撞开了。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叫骂声,鬼子、伪军冲进了院子,在各屋里、磨棚里冬冬地翻了一气,又往别的院子跑去了。院内立刻宁静下来。
许凤暗暗地为小曼捏着一把汗,侧耳听着邻院的动静。
秀芬在墙边的小孔上听着,担心地说:“没有动静了,不知道小曼会不会叫敌人抓住?”
大家都紧张地侧耳听着,可是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