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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蒙恬扑地大拜,“蒙恬浅陋无知,老师教我!”
荀子扶起了泣不成声的少年。蒙恬拭去泪水,便从头至尾将十多年来秦国的变故备细叙说了一遍,末了坦然道:“少君与王翦及弟子三人遇合,只想为秦国求才,以备文信侯之后将相可倚。只因歆慕老师与鲁仲连大名,我便借祭祖之名离国,实则只想借游学之机寻觅人才,并无他图。若扰乱学馆,蒙恬自当即刻离去。”
“小子差矣!”荀子喟然一叹却又一笑,“以小子眼光,苍山可有人才?”
“有!李斯、韩非、甘罗!”
“陈嚣算不得一个?”
“恕弟子唐突……陈嚣似更宜治学。”
“不错,小子尚算识人也。”
“老师是说,三人可以入秦?”蒙恬大是惊喜。
“小子好算计也!”荀子朗朗笑了,“人各有志,虽师不能相强。老夫只知你来意便了,至于各人何去何从,非关老夫事也。”
“弟子明白。谢过老师!”蒙恬又大拜在地重重叩了一头。
第十二章 三辕各辙 二、苍山大师与谜一般的二十一事
山坡草地上,七八个少年若即若离地簇拥着一个布衣老人漫步。老人侃侃而论,少年们时不时高声发问,老人便悠然止步从容解说,如此反复,逍遥漫游般飘到了一片谷地。
清晨灿烂的阳光下,谷中兰草弥漫出淡淡的幽香。谷地山根处一座山洞一片茅屋,竹篱竹坊圈起了一片大庭院,院中一排排石案草席错落有致又干净整洁,炊烟袅袅书声琅琅,直是一片生气勃勃的山中胜境。进得庭院布衣老人吩咐道:“你等将《不苟》篇诵得熟了,明日与师兄们一起辨析。”少年们整齐应答一声是,布衣老人便悠悠然向山洞去了。
“老师!”庭院外的山道上一声高喊,“春申君书简!”随着喊声,一个长发黄衫的年轻人飞马进了大庭院翻身下马,将一只皮袋双手捧给了布衣老人。老人打开皮袋取出了一卷竹简展开,看得片刻笑道:“李斯呵,公孙龙子要来论战,你以为如何应对?”
“既来论战,自是求之不得也!”黄衫年轻人很是亢奋。
“你可知公孙龙子何许人也?”
“名家第一辩士,我门最大公敌!”
“过也。”老人淡淡一笑,“午后聚学,老夫说说公孙龙子。”
“嗨!”李斯欣然应命,“午后韩非正可回来,酒亦齐了。”
“还有,鲁仲连飞鸽传书,说举荐一人来山,近日留意也。”
“弟子遵命!”李斯一拱手匆匆去了。
布衣老人从容进了山洞。一段曲折幽暗眼前便豁然大亮,早晨的阳光从幽深的天井洒将下来,洞中与洞外一般的明亮干燥;天井右侧一个天然石洞,洞口一方几于人高的圆石上刻着三个硕大的红字——执一坊。老人进了执一坊,便在石壁下的一排排木架上浏览起来,片刻间抽出一卷竹简凝神翻阅,不禁呵呵笑了。
布衣老人是荀子,目下战国最后一位卓然成家的大师。
荀子是战国诸子中最为特立独行的大家之一,其论战之锋锐,其学派之显赫,其行踪之淡隐,无不令天下惊叹!战国之世名动天下而节操淡泊者,惟墨子堪于荀子相提并论。当然,如果仅仅是神秘与淡泊,老子庄子等更在其上。此间关节在于,老子庄子所执无为出世之学曲高和寡,远离天下潮流,行踪惟关一己之私而已,本无所谓神秘淡泊;荀子与墨子却都是天下显学而疏离仕途,不回避论敌,不奉迎官府,一干大国徒然歆慕而无以为其所用,天下学派攻讦有加而无以失其峥嵘。两厢比较,荀子被天下关注还略胜一筹。盖墨子学派虽则独树一帜,在战国之世却是走偏,终非主流思潮,其拒绝仕途乃学派本旨使然,无论如何神龙见首不见尾,天下皆以为理所当然。荀子则不然,学居主流引导思潮,入世而出世,出世而入世,与孔子孟子之孜孜求官俨然两途,故令天下人惊叹也!
论处世,荀子是一道悠悠自在的山溪。
论治学,荀子是一团熊熊不熄的火焰。
极端相合,水火交融,注定了荀子生命的奇幻乐章。
少年荀况走出赵国故土的时候,恰是赵武灵王鼓荡天下风雷的强赵之期。秉承了赵人的豪侠血性,在赵国已经少年成名的荀况,背着一只青布包袱与一只盛满马奶酒的皮囊来到了临淄的稷下学宫。这座学宫名士云集,没有人正眼看他这个从遥远的北方来得布衣少年。学宫为少士们确定师门时,没有一个成名大师点他入门,也没有一个锦绣少士邀他同门修学。荀况看到得是轻蔑的眼神,听到得是窃窃嘲笑:“嘻嘻,赵国只有草原蛮子,毋晓得修个甚学也!”木讷老成的少年被激怒了,当场赳赳高声宣布:“荀况不入一门,只以学宫为师,以百家之学而成我学!”学宫令驺衍大为惊奇,当即对这个赵国少士开了先例:许其自由出入各门学馆听学,任馆不得阻拦!于是,少年荀况便成了稷下学宫唯一一个没有名门老师的自由少士,愿意到那个学馆便到那个学馆,除了不能得学宫诸子的私下亲授,官课倒是鼓荡饱满。依照学宫法度,此等少士视同游士求学,三年后若不能在学宫少士论战中连胜三场,便要离开学宫,且日后不得冒学宫弟子之名。
三年后,天赋惊人的荀况在学宫少士论战中旬日不败。其渊博的学问,犀利的辩才,使昔日嘲笑他的锦绣少士们一一溃败,竟无人能与荀况辩驳得片刻辰光。由是,年轻的荀况一战成名!诸子大师纷纷点其做特拔弟子,争执到学宫令面前,驺衍便要荀况自己说话。年轻的荀况依然是昂昂一句:“荀况无门,学宫便是我师也!”
“狂傲之犹,荀况也!”
“木秀于林,堆出于岸,此子难料也!”
成名诸子们大为扫兴,对荀况的议论评点便日益地微妙起来。荀况初为人敌,很不喜欢这等使人无可辩驳的“人言”流风,一气离开稷下学宫到列国游历去了。二十余年游历,荀子寻访了所有不在稷下学宫的名士大家,坦诚磋商争鸣论战相互打磨,不期然沧桑变幻,竟成就了一代蜚声天下的大家!
便在这时,齐襄王闻荀子大名,派特使邀荀子重入稷下学宫做学宫祭酒。已经五十岁的荀子一番思忖,终于没有推辞,生平第一次做了学官。齐国君臣没有料到的是,荀子做了相当于上大夫的学宫祭酒,却全然没有做官的模样,依然是醉心治学孜孜论战,丝毫不将为齐国网罗士林人心的大事放在心上,惹得许多大师都不愿再来齐国了。
这便是荀子,一生都没有停止过论战治学之风,不屈不挠,不断创新,遂开法家新学,鼓荡大潮浩浩前行,独领战国后期之风骚!
大略数来,荀子的学问大战有过四次:
第一战,在稷下学宫与孟子“人性善说”做空前论战,独创“人性恶说”。后来,荀子将论战辩驳写成了《性恶》篇,一举奠定了法家人性说之根基。也就是说,只有在荀子之后,法家学说才有了真正的人性论基础。此说之要害在于:法律立足于“人性恶”而产生,遏制人性之恶乃是法制正义之所在!两千余年后,西方法学以现代哲学的方式论证法律产生的正义性的时候,荀子学说依然是整个人类法学的人性论基础。这是后话了。
第二次大战,是讨伐天下言行不一的伪善名士。其时也,诸子为左右治国学说之趋势,纷纷对法家学说做出了各种各样的诠释,大多不顾自己的根基学问而对法家恣意曲解。荀子愤然作《非十二子》篇,开篇便慷慨宣战:“于今之世,饰邪说文奸言以枭乱天下!谲诡委琐,使天下浑然不知是非治乱之所存者有人矣!”其下汪洋恣肆,逐一批驳了天下十二名家的六种治国邪说:环渊、魏牟被荀子指斥为“纵情性,安恣雎,禽兽行,不足以合文通治!”陈仲、史鰌被荀子指斥为“苟以分异人为高(只求于别人不同而自鸣清高),不足以合大众明大分,足以欺惑愚众!”墨子、宋猓П卉髯硬党馕安恢惶煜隆⒔ü抑ǔ疲ǚǘ龋蝗荼嬉煨饩贾郑ú辉市碛腥魏未霾畋鸺熬嫉燃叮H黄涑种泄恃灾衫恚阋云刍笥拗冢 鄙鞯健⑻镦楸卉髯硬党馕吧蟹ǘ薹ǎ谏希佑谒祝杖昭猿晌牡洌萌晃匏樗蓿ㄊ枥磺惺导剩豢梢跃ǚ郑 被菔⒌宋霰卉髯又赋馕昂弥喂炙担嫫娲牵於换荩缍抻茫嗍露压Γ豢梢晕胃偌停 弊铀迹ǹ鬃拥乃镒樱⒚献颖卉髯硬党馕胺ㄏ韧醵恢渫常倘欢啪咧敬笪偶硬囊匏担ㄉ衩囟薏恢疲赵级藿猓ɑ奚荒芾斫猓铀汲祥鸷椭浪字涤填θ鍑葒热徊恢渌且玻焓芏晕群裼诤笫溃铀肌⒚祥鹬镆玻 避髯咏鲜鍪抑鹨慌担淞⒆愕惚闶侵赋庹庑┟业难孕杏肫涑嫉难迪啾忱搿约荷星已孕胁灰唬我允固煜氯诵欧玻∮煤笕说幕八担髯铀庠鹫哒敲棵堑娜烁穹至眩�
“天下诸子善为人敌者,莫如荀子也!”
“一口骂尽天下者,其心必诛!”
稷下学宫议论蜂起,纷纷以指斥荀子为能事。议论风靡之时,齐国君臣也对荀子冷眼相待了。齐襄王竟说荀子如张仪,利口无敌而有失刻薄。此说传开,齐人诟病荀子便成了朝野风尚,全然忘记了当初对荀子的斐然赞誉。当年荀子重回稷下,齐国人以荀子的锋芒为稷下学宫的荣耀,齐人有颂歌云:“谈天衍,雕龙姡В遂惫铡!彼档帽闶擒髯勇壅降暮蘸展ǎ 疤柑煅堋保傅檬呛蘸找跹艏益阊埽淙丝诒闶翘焓拢视小疤柑煅堋敝牛弧暗窳鷬'”,指得是另一个阴阳家驺姡В巳私跹粞傻摹拔宓轮帐妓怠辈⒌昧芾炀≈拢恼碌袷蔚萌绻虐铝模实谩暗窳鷬'”名号。便是如此两个专好神秘之学的大师,却被荀子在几次大论战中批驳得张口结舌!后来,又有杂家辩士淳于髡挑战荀子,又被驳得体无完肤。齐人嘲笑淳于髡的才学是“炙毂之油”(涂车轴的膏油),遇见荀子这把烈火便被烤干了(炙毂)。“炙毂过髡”便是“过髡如炙毂”也!惟其有此盛名,才有了荀子三为稷下学宫祭酒。然则,今日却因向十二子开战而被齐人诟病,荀子便是万般感慨,愤然辞去稷下学宫祭酒之职,从此开始了漫长的漂泊。
漂泊归漂泊,艰辛岁月却丝毫没有钝化荀子的治学锋芒。
这次,荀子沉下心来着意清算了最善口舌官司的儒家,直接对老仲尼宣战了。这便是荀子的第三次大论战,堪称正本清源之战。
荀子治学,素来不拘一门博采众长,或论战或著文素来旁征博引,从来不因人废言。对儒家大师孔子的言论,荀子更是引述多多,甚或不乏在诸多场合将孔子与上古圣贤并列。而对于自己一力推崇的法家,荀子也是如实批驳其短处,从来不无端维护。有了这两个由头,一班反对儒家也反对荀子的论敌,便硬生生将荀子说成了儒家。久而久之竟是众口铄金,连明知荀子新法家精要的一班法家名士,都将荀子说成了“亦儒亦法”。便是赞同荀子学说的诸多士子,也将荀子看作“师儒崇法”。总而言之,自成一家的荀子竟硬生生被说成了师承孔子的儒家,不是法家,更不是新法家!若仅仅是师源偏见,荀子倒不会去认真计较。偏偏是此等说法每每扭曲荀子学说的本意,气息奄奄的儒家士子们更是将荀子抬出来做挡箭牌,动辄便说荀子“师法仲尼,隆仁政,实乃我儒家后学之大师也!”
荀子平心静气地抛出了《儒效》篇,犹如庖丁解牛,对儒家做出了冷静而细致地独特清算,又恰如其分地将自己与儒家的最大区别勾勒出来。《儒效》篇将儒家之士分为俗儒、雅儒、大儒三种:俗儒者,“逢衣浅带(穿着宽袍束着阔带),蟹堁其冠(戴着蟹壳般中间高两边低的高冠),略法先王而足乱世(粗浅地嚷嚷些法先王的老说辞以乱人心),术谬学杂,不知法后王而一制度也!”雅儒者,“隆礼仪而杀诗书,明不能济法教之所不及、闻见之所未至,则知不能类也。内不自诬,外不自欺,尊贤畏法而不怠傲。”大儒者,“法先王,统礼仪,一制度,以古持今,苟仁义之类也,虽在鸟兽之中若白别黑!”三种儒家之士,俗儒装腔作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