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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国最终修订版(完本)-第2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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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正在车马场门口说得投入,一个英挺俊秀的白衣公子匆匆走了过来:“哎呀呀,好兴致,看稀奇来了么?”嬴驷恍然抬头道:“是小妹啊,好洒脱。”樗里疾笑容顿消连忙道:“如何出来了?先生不在么?”白衣公子颇有急色道:“他说左右无事,到酒厅去了。”又压低声音道,“我先走,须得见机行事,千万莫鲁莽。”说完大袖飘飘地去了。嬴驷笑道:“华妹还真出息了。”樗里疾拉了一下嬴驷衣袖道:“走,跟着。”遥遥地看着那个潇洒的白衣身影,跟着进了店中。


    张仪到咸阳已经三日了。


    从安邑涑水河谷一出来,他很少说话,直至进了函谷关进了咸阳,他仍然是沉默寡言。绯云随张仪多有游历,素知张仪豪爽洒脱的个性,如今见他一路沉思,大是担心,但看见稍有新鲜的物事便有意无意地大呼小叫,存心要教张仪高兴。张仪不耐,破天荒地申斥了绯云两次,绯云再也不乱叫了。遥遥看见咸阳东门箭楼时,张仪下车步行登上了北阪,站在最高处怔怔地凝望咸阳,直到落日沉沉地隐没在西山之后。绯云遥遥跟在后面,见张仪愣怔,上前低声道:“张兄不喜欢这地方,就回家,涑水河谷做个田舍翁也好。”“你说甚来?”张仪回身恍然笑道,“田舍翁车载斗量,可张仪天下只有一个。”说罢大步下山了。一路上,倒是那个白衣商人应华对张仪的沉默似乎丝毫不以为奇,张仪沉思他打瞌睡,张仪偶然有问,他立即笑语作答,说完又是无穷尽的瞌睡,只害得绯云又担心又憋闷。


    可到了咸阳住过一个晚上,张仪又立即变成了海阔天空明明朗朗的张仪,问东问西,对甚事都要刨根究底。应华忙着去安顿生意,张仪便带着绯云在咸阳整整转悠了两日一夜,除了没进咸阳宫,跑遍了大街小巷。


    绯云跑得脚软,噘着嘴儿嘟哝:“在临淄郢都,转了一天就说够了,进了咸阳不要命了吔。”张仪非但没有生气,反是哈哈大笑道:“绯云啊,你没觉得咸阳是个大世面么?”“吔,大世面?”绯云顽皮地笑了,“谁说的?秦国荒蛮穷困,变也变不到哪儿去。”张仪拍了一下绯云的头笑道:“小鬼头,等这儿揭我短。走,再到尚商坊看看去,跑不动我背你了。”说着便来拉绯云的手。绯云打掉张仪的手,红着脸笑道:“吔,不凶人家就行了,谁背谁呀?”


    在那片作坊聚集的尚商坊区,两人整整转悠了大半日,打问了每一件货品的用材、底本与价钱,连菜刀锅铲都没有放过,兵器农具看得问得就更细了。尚商坊小吏直以为他们是山东商人,非但不厌其烦地有问必答,而且亲自带他们看了兵器坊、农具坊与打车坊。午后回到渭风古寓,沐浴之后已是将近晚饭时刻,张仪显然很高兴,对绯云笑道:“走,到酒厅去。这是老魏国洞香春的老店,有好酒。”绯云却眨着眼低声道:“吔,我问了,这店贵得要命。手里没钱,如何还应华这个人情?人家是商人,图你个甚来?”张仪哈哈大笑道:“走,只管饮酒便是,我的人情可是大得很。”


    正在说话,白衣应华满面春风地匆匆来了:“大哥啊,还没用饭吧。若是不累,我请酒了。”张仪对绯云笑道:“如何?我正要去品尝一番秦酒,还是小弟可人,走。”应华见绯云有些犹豫,笑着一躬道:“小妹,在下有请了。”绯云“噗”的一笑,也只有跟着走了。


    进得酒厅,侍女领着三人到了一个极为雅致的屏风隔间。应华笑道:“大哥点酒,我点菜。”张仪笑道:“洞香春赵酒最有名声,今日我等却只饮秦酒,两坛。”“好!”应华笑道,“逢泽鹿三鼎,炖肥羊半只,秦苦菜三份。秦菜配秦酒如何?”张仪慨然笑道:“好啊!初次入秦,真没想到秦国酒肆有如此气派。就秦菜秦酒。”应华笑笑:“秦国也就这尚商坊有些模样,其他街市也平常得紧。”“吔,才不是。”绯云笑道,“张兄带我在咸阳转悠了两日一夜,好去处多了。连张兄都说咸阳是大世面,秦国的真正气象不在尚商坊,而在国人区。”“是么?”应华明亮的眸子向张仪一闪,“倒是我这个商人见识短浅了。”张仪笑了笑道:“久居咸阳,司空见惯,自然又是不同。”应华笑道:“大哥说笑了,我虽常来咸阳,也就在尚商坊走动,对咸阳么,也许真还没有你熟。”


    说话之间,几名侍女鱼贯飘了进来,每人捧着一盘,瞬间将酒菜在各人案头摆置整齐,又鱼贯飘出,只留下一名绿衣侍女侍酒。应华摆摆手道:“小姐姐去吧,我等自己来。”绿衣侍女笑着答应一声轻盈地飘了出去。应华举起了大铜爵道:“大哥初到咸阳,小弟权且做个地主,为大哥接风。来,大哥小妹,干此一爵。”张仪揶揄笑道:“地主就地主,权且个甚?好,干了。”说着一饮而尽,置爵品咂一番惊讶道:“噫!这秦酒当真给劲,绵长凛冽,好!不输赵酒!”应华笑了:“大哥可知秦酒来历?”张仪摇摇头:“惭愧,我对秦国可是生得紧。”“那是没上心。”应华道,“这秦酒也叫凤酒。周人尚是诸侯时,凤鸣岐山,周人以为大吉,酿的酒就叫凤酒了。秦人继承周人地盘,大体沿袭周人习俗,也叫凤酒,只是山东商贾叫做秦酒罢了。说起来已经千余年了,以大哥看,可算得天下第一老酒?”张仪拍案:“大是算得。来,再干!”


    “且慢。”应华笑道,“这秦酒配苦菜,最是有名。大哥试试了。”张仪夹了一筷野菜入口,俄而惊讶道:“噫!苦得够味儿。”说着汩汩一爵,回味片刻,恍然笑道,“这番搭配却是匪夷所思,酒中奇才也!”绯云也吃了一口苦菜,皱着眉头道:“吔!又苦又辣,谁个受得?”张仪饶有兴致道:“你等不善饮,不知酒中奥秘。这秦酒稍薄,而苦味儿正增其厚,单饮秦酒,不输赵酒,若配苦菜同饮,则胜过赵酒了。若非酒中奇才,断难发现如此绝配。”应华听得眸子闪亮,粲然笑道:“大哥不输于这个奇才。听说,当年商君入秦,这渭风古寓的店东就用苦菜秦酒接风。商君大是赞赏,从此便将苦菜秦酒做了自己的家常美味。秦人感念商君,这苦菜秦酒之配,也就风靡了秦国城乡。久而久之,连山东商贾也以苦菜秦酒为荣耀了。只是啊,没有一个人说得出口味上的奥秘。”一席话毕,张仪却默然良久,慨然叹息道:“大哉商君,清苦如斯!张仪敬你一爵了。”说着站起身来,将满满一爵秦酒缓缓地洒在了地上,又斟一爵,自己汩汩饮干。应华一双眸子亮晶晶地盯着张仪,也肃然站起,猛然大饮了一爵。


    大约饮得半个时辰,那个侍女飘了进来对应华作礼道:“公子,你的家老有事请你示下。”应华笑道:“大哥,我片刻便来,准是虎骨有买主了。”说着出了隔间。张仪笑道:“绯云,来,吃了这鼎逢泽鹿,大补。”绯云顽皮笑道:“吔!一口便是一百老刀币。”张仪哈哈大笑:“那就吃一肚子刀币。”


    正在谈笑饮酒,应华笑吟吟走了回来道:“原是两句话的事,妥了。”说着入座与张仪对饮起来。两爵方罢,却见那名绿衣侍女又飘了进来恭谨作礼柔声细语道:“启禀公子先生,临间两位客官欲与你等共饮,差小女子通禀,允准可否?敢请示下。”应华惊讶连声道:“有人要与我等共饮?哎呀,此等事体向来是名士做派,我这小商贾可是没经过,还得请大哥做主。”张仪拍案笑道:“秦国也有了此等文华气象?大好!请与我等并席。”绿衣女子一点头,笑着摁动大屏风上的一个圆木柄,厚重的实木屏风两扇小城门一样无声地滑开,赫然显出了两个布衣士人:相同的黑色大袍,相同的两张黑脸,除了高矮胖瘦略有不同,简直就是两根黑柱子。


    张仪一瞄,便知这两人绝非山东士子,而可能是秦国本土名士,或戎狄胡人中的豪杰领袖之士。张仪虽然狂傲不羁,却素来敬重风尘英雄,起身拱手笑道:“在下安邑张仪,多蒙两位垂青,同席共饮海阔天空便了。”矮黑胖子还礼笑道:“嘿嘿,果是张仪,好气度!我俩在邻间听得多时,敬佩先生见识,便要学中原名士,来个同席畅谈了。”张仪笑道:“四海皆兄弟,好说!两位请入座。”期间绿衣侍女已经唤来几名同伴,利落地将两位黑衣人的座案并了过来,又关闭屏风,顿时成了一个宽敞的五人大间。


    应华笑道:“哎呀呀,都是英雄名士,左右我只是听,便由我来侍酒。你等都下去,我不叫莫得进来。”侍女们又鱼贯飘了出去。绯云笑道:“应哥哥只管坐了,这等事儿你不如我。”黑矮胖子笑道:“且慢,张兄饮的可是秦酒?”张仪点头道:“秦酒苦菜,天下难觅。”黑矮胖子像所有胡人那样耸着肩哈哈大笑:“不不不,张兄可愿品尝一番我等胡酒?”张仪慨然笑道:“好啊,一日两酒,都是罕见之物,在下何其口福也!”黑矮胖子耸耸肩道:“这位小哥,这是三坛胡酒,相烦小哥随饮随打了。”绯云笑道:“吔!不消说得。”说着跪行碎步为每座打酒,利落轻柔不输于店中侍女。


    一直微笑沉默的黑瘦子举爵道:“我等兄弟,敬佩中原有先生这等学问见识之士,先敬英雄一爵!”张仪笑道:“只言片语,谈何学问英雄?天意相逢,共饮便了。”抱爵一拱汩汩饮尽。“痛快!”黑矮胖子耸耸肩颇为神秘地一笑,“张兄,我这胡酒,比秦酒如何啊?”张仪看了一眼爵中残酒道:“此酒白亮而略带黏稠,酸甜出头,苦辣涩诸味退后,爽则爽矣,失之太淡,远不如秦酒厚重凛冽,有一爵贯顶之力。以在下口味,还是秦酒为上。”置爵于案,似乎不想再饮这胡酒了。黑矮胖子摇头笑道:“不不不,我这胡酒乃青稞酒,中原人叫‘裸大麦’的酿成,酒成掺以马奶,后劲儿大了。我草原骑士痛饮,可是提神长劲,像一头大熊!”张仪大笑:“有此妙处,自当痛饮。来,再干!”


    觥筹交错,饮得一阵,几人脸上都泛起了红光。张仪觉得通身燥热,额头细汗不止,竟脱去了长大布袍,只穿贴身短衣。黑矮胖子连呼痛快,也立即脱掉了布袍,显出一件皮短褂,*着古铜色的双肩,倒确实一个胡人武士。只有那个黑瘦子沉静如常,只是微笑着慢饮慢品。张仪猜度他必是胡人邦国的王子或首领,心觉奇异,不觉笑问:“两位来到咸阳,莫非要做兵器买卖?”


    “不不不。”黑矮胖子耸耸肩,“我们的家很远很远,在阴山草原。我们来,是要与秦国修好结盟的,谁不打谁。可到了咸阳,却听说中原六大战国合纵结盟,将秦国当做死敌。我们呀,松了一口气,就来猛吃猛喝了。”


    “噢,二位是阴山匈奴国?我去那里买过马,秦国是你们的老冤家了。”应华笑得很开心,似乎特别高兴。


    “不不不。”黑矮胖子连连摇手耸肩,“匈奴?那是中原骂我们的,我们是大熊之国,大熊知道么?雪白的!高大的!没有对手的!”


    黑矮胖子认真的辩驳和匈奴人那特异的说话方式,引得应华与绯云咯咯咯笑个不停。黑矮胖子急得满脸涨红道:“笑?雪山一样的大熊是没有对手的。几百年了,赵国、燕国、秦国,一直像高山一样挡着我们,大熊不能南下中原。如今赵国燕国不行了,退缩了。只有秦国这只黑鹰,飞过了大河,飞过了阴山,飞进了我们的草原。如今,黑鹰的翅膀就要折了!啊哈哈哈哈,我们可以放开马跑了。来,朋友,为我大熊欢呼痛饮了!”举起案头大爵咕咚咚饮干,嘿嘿笑着亮了亮爵底。


    张仪没有举爵,淡淡笑道:“如此说来,大熊要放马南下?”


    “不不不。”黑瘦子摇手笑道,“熊弟素来口如大河,英雄见谅。我族只想先撂下与秦国修好,看看再说,说到底,中原时势是大变了。”


    “啊哈哈哈!小单于兄太客套了。”


    黑矮胖子耸耸肩站起来,肥鸭子一般摇晃到张仪案前道:“英雄是魏国人,魏国是地上长虫,秦国是天上老鹰,老鹰折了翅膀,长虫就威风抬头!英雄一定比我黑熊还高兴,啊哈哈哈哈!”


    “啪”的一声,张仪拍案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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