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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皇皇-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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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街窜巷,像一条滑溜溜的鳗鱼,人称“河鳗阿昌”。他不仅置了新船新网,银行
里有了存款,十年下来,他的存款比整个铜钱沙大队的家底还厚。但他不露富,在
江上当他的渔佬儿,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他不向社会祈求什么,认识他的人叫他
“鳗鱼阿昌”,不知其名的叫他“渔佬儿”。陈昌金就是这么生存下来了。他回来
时,让人们大吃一惊:居然带了一对十多岁的子女回来。他仍是一副酸样子,装的。
他腰包里比谁都硬,这从他儿子女儿的穿戴上便看得出来。他在村里露了一下又走
了。他只是想告诉村里人,我没死,活得挺自在,我还是铜钱沙的人。他是听说地
主一律摘帽子的时候回来的。他又把户口挂到了铜钱沙生产队,一口气补交了十多
年的副业款,每年五百元,为的是要生产队认他这个人,这个家。大家马上对他刮
目相看了。
    他做起了鳗生意。原先的“黑市”改称为“自由市场”,不久就正名为“农贸
市场”了。他是铜钱沙上第一个入场的人。鳗鱼市场火爆,鳗苗贵如黄金时,他捕
鳗苗,走上海,不久就只收不捕,开始贩运鳗苗,悄悄地当起了“陈老板”。这时,
他一只脚在江上,一只脚跨上岸来,在城里的水产市场中占了个摊位。他有了钱,
不甘寂寞,与城里的一个小寡妇勾搭起来,开了一爿酒店,钱全是他的,老板娘由
那女人去当。于是,他在城里有了个据点,吃喝睡由那女人全包。他指缝里流出来
的油水,把那小寡妇和她的女儿养胖了。安徽老婆是管他不住的。包产分田时,他
又回村,按政策分到了三亩地。他要地了。他不仅要了稻田,还要了宅基地。地他
不种,荒着,钱粮税收一分不少,照缴,宁肯买粮交公粮。村里谁要地,谁去种吧!
收成归你,费用由他交纳。白种,自然有人干。他就成了这种畸形农民。他第一个
在村里盖上了两层楼(现在他是四层洋楼)。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嘛,他亮相了。
陈昌金成为铜钱沙的首富。人们忿忿不平了一阵子,又不能扒了他的房,分了他的
产。批斗不兴了,于是不少人由忿忿转为羡慕,学着他往外跑,往城里钻,“田”
不在“心”上了。人心思的不再是田,而是钱了。有钱的光荣,他财大气粗地光荣
起来。
    

    这些年,他挂着农民企业家的牌子,往上海、广州跑。安徽女人做了管家婆。
女儿大了,也嫁了。江泊中学毕业后就跟父亲跑生意,成了精明的生意人,小老板。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父子俩如鱼得水。几年前,江泊接替了父亲,让昌金享老爷
福,退居二线。他喜欢到城里去就让他去会老情人,喜欢住乡下,也随他便。他不
干涉他的私生活,只要他把钱权交出来就行了。青儿就是那时候跟上江泊的。江泊
承包了原属农场的三百多亩水洼地,改造成现代化的养殖场,养虾、养鳖,兼做水
产,名噪一方。他家的那三亩承包地谁要种,打声招呼,一亩倒给两百块的耕种费,
证明他没让地撂荒就行了。
    今年春天,村里几乎没人要地,倒贴本也没人种。
    那三亩地紧挨着田稻的那块三角田,是田土根五十年前开垦的十亩地的一部分。
田稻没有上陈家的门,也没跟陈家打招呼,就给三亩地种上了晚稻。他的女儿虽然
嫁给了陈家,他却一年也不去陈家两次。陈家的崛起,对田稻是个极大的刺激。他
同情过他的仇人,认为他翻不了天。他放了他一马,可这马跑得太远,让他望尘莫
及了,居然把他的女儿叼了过去。他若上门去,陈昌金会说:“老亲家,你想种,
我一亩贴你五百块。”还会拿三条“大中华”烟给他。陈昌金不种田,但不肯放弃
那三亩名分地。田稻曾要他放弃,他告到乡政府去了。他要的是那名分,心窝子里
怀恋他爹。
    田稻不去找那分轻视。陈昌金常常以最礼貌的方式侮辱他。他骂他,他也只是
笑。他毕竟有个儿子田潮生,陈家父子是不敢小看的。陈江泊要打天下,舅佬这张
王牌丢不得。再说,青儿给陈家生了儿子,万贯家财得由儿子继承。青儿在陈家是
半边天,陈昌金不敢小看媳妇。青儿揽了财权,连陈昌金去城里跟老情人小住几日,
也只能用自己的私房钱。
    看在女儿的分上,田稻和兰香把那三亩地管理得很好。直到收割,陈家人没到
田头看过。陈昌金还以为是去年给他代种的人继续种着,没有理会这事。
    田稻雇了六个外地工,把晚稻割了打脱,用麻袋装了,叫民工用板车送到陈家
门楼去。
    板车拉到院门口,民工们把用麻袋装的新稻抖出来,倒进院子里。院子里用皮
带拴着一条大狼狗,狗狂吠着。
    陈昌金在楼上跟城里来的三个老客户谈生意,搓麻将。客户腰里揣支票,手里
摸现钱。赢了,合同一签,支票一划,十万八万进了陈家的账号。陈昌金用干儿八
百钓大鱼。此时,他输得正上劲。
    安徽女人从屋里跑出来,见几个不认识的人把稻谷往院子里倒,以为是儿子江
泊买来的饲料。“暧暧!别往院子里倒呀!运到养殖场仓库里去。”
    民工们笑笑说:“人家叫我们运来的,是你家的稻谷,要我们倒在这门里就行
了。我们不知道什么仓库。”
    他们继续往门里倒,一副完成任务、不负责任的样子。安徽女人拦也拦不住。
    田稻进来,安徽女人迎过去:“田书记,亲家!”把田稻迎到院内。安徽女人
一向对田稻感恩戴德,恭敬如神。
    狼狗向田稻扑过来。几年前,陈家拆了旧楼翻新楼,二层变四层,变成了深宅
大院。这楼房造价七十余万,内装潢百万,客厅台阶上铺的全是大理石。庭院里有
花坛假山,院墙上有壁画,俨然一个庄园主暴发户的气派。这条高价买来的狼狗不
是宠物,而是富豪之家的一种象征。当今的暴发户都豢养狼犬,一方面是为了安全,
二方面是抖威风。轿车、狼犬、大哥大,是土财主们的三件披挂。狼犬高大,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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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轻易进来。这狗原本是公安局破案时用的,退役后做了看家犬。环境变了,性情
也变了,学会了识别有钱人和无钱人。田稻很少到陈家来,与这狗交往不多。他又
是从稻田里来的,地地道道一副农民相,身上带着泥土气味,狗便不客气地向他扑
了过来。他没有回答安徽女人的笑脸,提起脚,狠狠地向狼狗的肚皮上踢去。狼狗
挨了一脚,向他反扑,因为拴着,无法施展它的威力。它挣扎着,嗷嗷吼叫。田稻
被它那副狗仗人势的样子激怒了,操起一根放在门侧的铁杠狠狠地砸向狼狗。狼狗
挨了一棍,见势不妙,往狗屋里躲避。安徽女人不敢阻拦。打狗的不是一般人啊!
是书记,亲家。运粮的民工大乐,哈哈笑。
    打狗惊了主。陈昌金从牌桌上跳起来,站在楼上窗口边对下面吼道:“你死了?
谁敢打我的狗?打上门来了!”他没看到田稻。田稻没理他,在一楼廊下继续打狗。
    陈昌金看到了大门口满地的稻谷,几个民工还在往里倒。
    “谁叫你们把稻谷往我院子里乱倒?”
    “老板,这稻子是你的。”
    安徽女人见丈夫骂,抬头说:“还不快下来,亲家来了。”
    狗在哀嗥。看来已经坏了一条腿,再有几下就要毙命了。这可是四千元买来的,
每天两斤肉养着。打狗欺主是明摆着的。
    陈昌金慌忙下楼,对狗喝道:“你找死啦!连人也不认得,叫!叫什么!”也
不知是说给狗听,还是说给人听。他把狗的皮带解开,放了狗。狗跛着一只脚,逃
出门外,差点把两个运粮的民工撞倒,吓得他们大叫。
    “这狗,好大架子,像头小牛。”
    陈昌金接过田稻手中的铁杠,装出一副笑脸:“阿稻,屋里坐,屋里坐!”转
身骂女人,“你个死×,教都教不会,狗都不如,亲家来了,像死尸一样挺着,还
不快打水让亲家洗手。”
    “狗不认得——”女人辩解。
    “日娘的,狗不认得,你也不认得?”
    “你还是不是铜钱沙的人?有几个臭钱了,抖什么威风?我又不想巴结你这门
亲。我打了狗,我要把这狗杂种打死,你又敢把我怎样?告诉你,别忘了当初。要
不是我放你一马,你跑得出佛爷的手板心?”
    “是,是,是。”昌金硬着头皮笑。他还不敢得罪田稻。
    “别忘记了,天没变,五星红旗还在飘。”
    “是,是。我也是跟党走呀,改革开放,响应号召。屋里坐,你打狗我没生气
呀!狗眼里没书记,这畜牲不认人,唉,平日,请你也不来,狗欺生。”
    “你这门村里有多少人进来?你除了占这块宅基地,跟村里谁家来往?铁门,
狼狗,怕谁偷了你?”
    “现在,红眼多,不得不防呀!这房子马上也要拆了,让地。”
    “你有钱买别墅去住,村里不缺你这个财主儿。”
    听青儿说,江泊正筹划买三套别墅,准备炒卖。从事房产投机比养王八更赚钱。
    “不。我是村里人,拆迁,还我房,还我宅基地,拆一还一。你们别想撵我走。
这地,祖孙三代我有分。”
    “亲家,洗手。”安徽女人端过一盆水,“洗手,屋里坐,喝茶。”
    “晚饭就在这里吃,城里来了几个客,给我陪陪客。”
    “我没那闲心。告诉你,这是你那三亩地里收的稻子,喂王八也好,喂乌龟也
好,随你。村里规定缴的公粮,按田你缴六百斤,余粮八百,晒干了,你自己去卖
吧!我可不给你代劳。这是最后一次缴公粮,你得自己去。如果你还是村里人,还
披着一张农民的皮,还想还你宅基地的话。我不是村长了,支委我还没辞哩。铜钱
沙的公粮我还得催。还告诉你,你那三亩地,今年没人代种,看在女儿的分上,我
跟她娘代种了。”
    “哎呀!那就谢谢你了。粮,你就拉回去吧,谁种谁得,费用我出嘛,倒贴我
也不要。公粮余粮嘛,按往年的办法,谁种谁代缴,反正就这一次了。听说还有青
苗补偿费,我也不要了。我没种,不得。”
    “钉归钉,铆归铆。稻子归你,代种的投资,包括化肥,种子,农药,水电,
还有栽秧、收割的人工费,一共九百元。这里头不包括我的管理用工。我不要你的
工钱,我不是你的雇工,我是代女儿干的。你别想在我的跟前当地主。拿钱来,两
清。我不喝你的酒,不吃你的饭。如果你的狗再向我龇牙,我一定打死它。”
    陈昌金尴尬了。他想顶几句,又讲不出,真惹恼了田稻,也没好果子吃。你钱
多,不会比他弟弟阿麦多,你权大,不会比他儿子大,何况半个家被他女儿掌着。
    “好说好说。”他掏出一千块钱给田稻。
    田稻接过,一数,是十张百元钞。“我只要九百。”扔回一张。
    这时,江泊开着车,和青儿接了剑剑回来了。剑剑上学放学,常常用车接送。
他在乡小学读书,离村里远。别的孩子都在村小上学。陈昌金在乡中心小学建校时
捐助过三十万。
    江泊把车停在门外,青儿和儿子下了车。江泊要把车倒进车库,车库的门被板
车挡住了。江泊吼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他下来,见门口塞满了稻谷:“谁
叫你们送稻谷?乱七八糟的,谁买这么多。”
    剑剑见了,爬上稻堆,抓起稻谷扬撒:“丰收啰,丰收啰!”看见田稻在院内,
便叫:“外公,外公!”跑过去。
    陈昌金和安徽女人正拉着田稻不让走,要留他吃饭。田稻不肯。
    “事情完了,账也结了。稻子你可不能糟蹋,晒干,公粮你去缴。不缴,我会
上门催的。”他甩袖就走。
    剑剑把他抱住了。
    青儿和江油正要发脾气,进门看见了爸爸。
    “爸。”两口子同声叫。
    “你爸给地主送稻谷来了哩!少爷少奶奶!”那口气十分刺耳,“工钱老爷开
了。”
    “爸。”江泊不知说什么好,摸了一下后脑勺才明白。
    “爸,承包地你代种啦?”青儿悟到了。
    “谁叫我给人家养了个少奶奶呢?田不能荒着,只有你爹来当长工了。”他要
走。
    江泊和青儿拦不住他。他抱了抱外孙,把他放下,出门,又回过头,对青儿说:
“你是种田人生的,别忘了。把这稻子给我晒干,就在这院子里晒,否则,我不会
饶了你们的。你们不吃大米啦?这可是你爹种的。”
    “外公,我们吃泰国米哩,买的,不用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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