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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头以下,二百余白毡笠噤若寒蝉。半晌,老刘头才嗫嚅道:“那……大当家,咱们还追是不追?”
“追个屁!”刘忠冷哼一声,“杜府君给的指令,是杀王善、杨进,尽收其兵。本寨损失多少就补多少,此外还可从两寨中收取精兵,补足一军(二千人),加衔统制——这才是咱们要干的正事!至于收拾那天枢城之人,自有杜府君的亲卫队动手,不关咱们的事……哼哼,若大局已定,千军在手,这天枢城还没收拾干净的话,本统制自会向杜府君请求出击,将这些混球一个个打出屎来,为弟兄们报仇!”
白毡笠们齐声喝彩:“统制恩厚,义薄云天!”
刘忠锵锒一声,拔出血迹未干的长刀,向北一指,声如狼嚎:“砍下王善的首级,挑于旗杆之上;再剁下杨进的脑袋,挂于辕门之前。白毡笠,杀!”
……
当王善被杀,杨进逃遁之时。滑州方面,桑仲、李横、李忠也按照计划,率军向河北义军发动袭击。
严格地说,桑仲、李横、李忠,都不是正规的八字军出身。真正意义上的八字军,是王彦在共城西山被围时的五千余种子,这些才是“原装”的八字军。当八字军名声传扬至河朔之后,两河不少忠义社来投,这才使王彦的五千余人,迅速扩充至二万大军。这些新投之人,无论战斗力、战斗意志、忠诚度,都远不及原八字军。说白了,这些人也同样是义军求洗白。
桑仲、李横、李忠,就是这样的出身,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们会被杜充拉拢。三人之所以投王彦,求的不就是个官军身份与富贵前程吗?所以他们才跟随王彦投宗泽。可是现在怎么样:宗泽死了,王彦走了,八字军成了弃儿。难得杜府君诚心上门,愿全盘接收他们,还有什么理由拒绝?你白安民、赵撙、张翼是王彦的老部下,一心想等王都统制再度回归,但我们却不是。既然迟早要抱杜府君的大腿,那还不如早点贴上去,抱个瓷实,尽心尽意把差事办好。
他们要办的差事,就是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平汴梁城外、黄河沿岸,河北义军十二连环寨。三将当中,桑仲、李横各有两千人马,李忠有一千人马,但除去杂役辅兵,三将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三千人马。
兵马虽少,但三将却是信心满满,这三千兵马,可都是不亚于白毡笠的精兵,尤其桑仲、李横二将,各有一支五十人的骑兵队。马匹是在八字军中,屡次与金军作战夺来的。以宋军当时马匹奇缺的情况,这百人队的骑兵,绝对可称得上是一支相当强大的力量。以河北义军的低战力,只要破开寨门,百骑就可以肆虐一个寨子。
而且,做为“友军”,这三千兵马根本不必强攻,而是趁其不备,发动偷袭——偷袭的目标,就选定王善寨与杨进寨。趁此二寨首领入汴梁城祭奠宗相,猝然袭击其老巢。只要破此二寨,余者皆不足虑。
一切正如桑仲、李横、李忠三将所料,当三人各带几十名随行骑兵,拉着一车酒肉,以造访昔日兄弟之名,进入王善与杨进堡寨时,各寨的副首领都没有丝毫怀疑,反而盛情款待。
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酒酣耳热之际,三将将酒碗一砸,帐外的军兵立即抽刀而入,将召集至帐中欢饮的寨中各头领,乱刃分尸……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桑仲、李横、李忠,分别从王善寨、杨进寨的木楼、营帐中大步而出,浑身杀气腾腾,抽刀出鞘,对空一劈:“杀!”
东京乱局,就此展开。
第二百九十九章东京之变(下)
七月十四这一天;是东京汴梁的命运发生重大转折的一天。从早到晚;分别发生了偷袭天枢城主事件、半途截杀王善、杨进事件、八字军叛军突袭河北义军十二寨事件。
这一系列恶劣事件的幕后黑手;便是新上任的东京留守、开封府尹杜充;这是杜充新官上任所烧的三把火。通过威逼利诱、封官许愿;杜充成功地拉拢并利用了两支不同军队;为他统合东京兵马充当马前卒。
后两把火烧得相当成功;只有第一把火;由于估计严重偏差;导致惨败;火没烧成;反倒把自个燎伤了。
杜充无论在官场与战场;都是一个极jiān滑的人。当他发觉自己最不放在眼里的那伙人;居然是最难啃的骨头;他的后手;就一手接一手地使了出来。
首先;杜充命人前去西水门;向天枢城主狄烈下贴并致歉。说是听信谣言;误以为其与金人有勾结;以致有所误会;造成流血冲突;实为亲者痛仇者快。为表示歉意;同时解开双方误会;敦请狄城主入城会晤;抛弃旧怨;把酒言欢云云。
凌晨还派人袭击;傍晚就说要宴请;这摆明了是鸿门宴嘛;当老子是傻冒?还是以为东京留守老大;非得给你面子?
狄烈只是指了指河滩上那一排排卸去铠甲;以布衣覆面的尸体:“多谢留守大人厚意;不过我们的晚饭已经有了。”
那使者被这杀气腾腾的野蛮语气;骇得屁滚尿流。以袖遮面而逃。
不过;临近傍晚。汴梁城门关闭之前;南薰门外;突然出现十余名拉着板车的伤兵;而车上竟全是死尸……
狄烈的示好并未能缓和矛盾;杜充在花了近一整天时间;基本视察了东京附近的如封丘、胙城、阳武等县城;回到汴梁后;听到使者带来的结果。怒不可遏。既然给脸不要;那就休怪本府先礼后兵了。
杜充当即召集前来吊唁的留守司各部军兵统制、统领。诡称接到密报;汴河上的那条战船;与郑州的金人有勾结。被他手下卫士发现;竟被残忍杀害;随后有汪指挥使与那几个逃得xìng命的卫兵哭诉。好在此时尸体还没送回来;否则杜充必以一排排尸体指证。
而留守司各部军将的表现却很奇怪。有的沉默不语;有的神情虽愤然;却并无出头之意;更有守河yīn的王贵、徐庆公然表示难以置信;声称他们曾见过天枢城的军兵于汴河上歼灭数百金兵;不似有与金人勾结之意;请留守大人拿出证据。
杜充原本因同乡之故;对这王、徐二人另眼相看。却不想这二人竟当面诘难;心下大怒;顿起杀机。其后杜充也才从一些军将口里了解到;原来宗泽去世前;曾召集各部军将交待后事。除了勉励诸将不可懈怠。常存卫国杀敌之心;也提到不可对自己人动刀兵。尽量放那些义军一码。而宗颖更是指明了;汴河上那艘战船;是留守司请来的客人;无论何人下令;都不可妄动。
宗相遗言!难怪连王贵这等机灵人物;也敢站出来与自己唱反调!
不过;杜充从不相信军队会是铁板一块;哪怕是宗泽的留守司也一样。果然;经过他在后堂分别劝诱;有一个人站了出来;表示可前往诛杀此獠。
这个人;叫吉倩。
吉倩是个记打不记吃的人;他只记得自己被天枢城的那个叫张荣的乎;当着大哥及所有军士的面;重重羞辱了。江湖上混讲的就是个面子;被扒了面皮的吉倩;一直耿耿于怀;加之上官不断劝诱;这杀心自然就被挑起。至于当时张荣、龙旭赠送的米粮——吉倩可不认为是赠送;而是自己以刀兵威逼夺来的。官兵抢粮;谁会记得被抢者的好?
王贵、徐庆、吉倩;都统属于岳飞的前军;不过三千人的规模。身为统领的吉倩;可指挥千人。当然;老规矩;扣掉辅兵杂役;可战之兵打个对折;五百顶天了。
“五百战兵;很好!”杜充甚为满意;亲切地拍拍吉倩肩膀;令后者受宠若惊;“本府再给你加五百兵;凑足千人;以吉统领为指挥。千人战五十……呵呵;可不要让本府失望啊。”
吉倩大喜过望;信誓旦旦:“卑职必定以泰山压卵之势;将贼人连人带船压成齑粉!”
“很好;不过;要注意;那天枢城主与一个叫赵挺之人;必须生擒。”
“谨遵均令。”吉倩觉得这不算什么大问题。二十倍于敌;在如此悬殊的实力面前;没有任何一支兵马能扛得住;尤其是乌合之众的义军。同样出身的吉倩觉得;不用二十倍;只需十倍兵力;自己就会投降。这支天枢城的贼兵;自然也不会例外。
以绝对优势;压垮对手;逼其投降;以免伤及目标;这也是杜充的想法;否则他不会兴师动众弄出一千大军;去打一支只有区区五十人的小队。那么他哪来的五百军兵呢?答案是郭仲荀郭副留守的。
杜充原计划是以自己八十亲卫办成这件事;独占功劳;但偷鸡不成蚀把米之后;他不得不将此事向郭仲荀透露一二——就算他不说;郭仲荀早晚也会知道。不止他杜充在河北义军中有耳目;郭仲荀一样会有。
在得知这天枢城主手中握有这样的大秘密;与杜充一样;郭仲荀也是必yù擒之方甘心。双方一拍即合;各出五百兵;围捕天枢城军兵。
天枢城主;必须活捉;以逼问圣后之事;赵梃;必须活捉;无论真假;只要往扬州行在一送;都是大功一件。
在此不得不说;如果没有宗泽父子的维护。狄烈唯一的选择;就是赶紧开船跑路。东京几十万人口;那是想都不要想。
……
此时;汴河战船上的狄烈;正忧心河北义军的险恶处境。
王善被杀;杨进生死未卜;刘忠反叛;桑仲强袭;原本一片大好的局面。突然之间;变得如此晦涩艰险。
“杜充;还真是不能小看啊。”狄烈伫立船头;遥望明净天空中;那轮硕大的圆月。就在这明月之下;数十里外;正上演一幕惨烈的杀伐。
天空纯净。大地污浊。
狄烈纵然心急如焚;却没有办法阻止。在这等混乱局势下;黑暗环境中;五十个生力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说黑暗中敌我难分;极易误伤或被误攻。单说这样懵头懵脑冲过去;一旦被敌人半路伏击;黑暗中发挥不出火枪的威力;就算是猎兵亦难逃覆灭之厄。
那么;袖手旁观吗?当然不是。狄烈在等;等那支足以改变整个东京局面的力量到来。
“咕嘟。咕嘟。”
两里外的土丘;发出一声声急促的虫鸣声。这声音经过每隔百步的暗哨十余人次依次传递;清晰传到汴河边。
“有情况;进入一级jǐng戒。”张锐边说边cāo起身边火枪;仔细检查了一遍弹药装填情况;然后将枪一背;对狄烈行礼;“军主;末将要到前面看看情况。”
“去吧。如果是敌人的话;经过凌晨那一战;敌军若再敢悍然发动攻击;军势必定前所未有的强大。情况不对;随时可撤回来;咱们在船上;起码还可以进退自如。”
“明白。”
张锐大声应着;转身匆匆跳到栈桥;发出蹬蹬的脚步响声;很快没入了黑暗。
两里地;张锐不过顿饭功夫就冲到;然后快速跑上土丘;本想问值守的第五什长是什么情况;但抬眼一望;就知道不必问了——长长的官道上;无数火把;星星点点;汇成一条火龙。经行之处;照得整条道路及两旁林木纤毫毕现;连天上的月sè;似乎都失去光辉。
夤夜明火执仗;不打招呼登门;还摆出这么个大阵仗;这来意还用说吗。
“指挥使;是伏击还是后撤?”第五什长请示张锐。
伏击?看那火把的数量;不下千人;十余人怎么伏击千人?撤退?又有点不甘心……
不过;无须张锐纠结太久;那条“火龙”行至两侧土丘之间的路口前;缓慢停下。随即见到一人手擎火把;拚命摇着;然后一瘸一拐走过来;冲土丘大喊:“俺是你们今rì放回的伤兵;俺知道你们躲藏在上边。俺们统领大人有令;只要尔等放下兵器;束手就缚;绝不伤尔等xìng命。若违此言;天噬之!”
古人百分百是有神论者;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虽然平时也说谎;也玩yīn谋;但对誓言还是保持基本的诚信;只要发这等毒誓;通常是不会违背的。
张锐可不是单纯的武夫;而是正牌的肆业太学生;如果不是加入天诛军;以他的才学;在河东解放区谋个知县或县丞绰绰有余。因此;来人传话的话语在他脑海里打个转;就窥破其居心何在。
“杜充这是要擒人邀功啊!难怪对付我五十余人;竟出动千军。”张锐当机立断;向第五什长发令;“撤!执行第二应对方案。”
第五什长点燃火折子;在空中有规律地划动数次。第五什猎兵纷纷从草丛中跃出;交替掩护;向后撤退;一直退到战船上;隐入船舱内。
张锐是最后一个撤的;边撤边做最后的检查;确定一切无误后;小心退到栈桥上;纵身跃上船;然后立定转身;安静地凝视着黑暗。
黑黢黢的路口;陡然亮起一圈蒙蒙的光晕;然后是第二圈、第三圈……越来越多;沉闷的脚步声也越来越杂乱震耳;间或夹杂着火焰的哔剥声、刀枪碰撞的金属脆响、以及勾挂弓弦调试的绷绷弹响。一个个被火光映照得红亮的身影;从路口、土丘、草丛之间;如鬼似魅地冒出来。将官道与山丘铺得满满当当。
大队兵马走到距离河岸百步时;队伍中响起一阵鸣金之声;行进中的队伍前停后挤;混乱一阵。黑夜行军;尤其是长途行军;最考量一支军队的素质。好在从万胜门出发到此;不过五里;虽然跑散了数十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