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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生即奴性,外加仿主子性。
他说到两类羊,一是山羊,一是胡羊。胡羊多为牧人引领或驱赶,挨挨挤挤,浩浩荡荡,认真而忙迫地竞奔前程;也有山羊领头的,但也都一样柔顺,惟脖子上挂着一个小铃铎,作为知识阶级的特别的徽章。
在他那里,猪同样有了分类: 猪、野猪、豪猪。
比起普通的猪来,野猪只是多出两个牙;但那是反抗的利器,使老猎人也不免于退避的。他说:“这牙,只要猪脱出了牧豕奴所造的猪圈,走入山野,不久就会长出来。”
有所谓“豪猪社会”。豪猪其实是绅士,上流人物。他说:“这些豪猪们,自然也可以用牙角或棍棒来抵御的,但至少必须拚出一条豪猪社会所制定的罪名:‘下流’或‘无礼’”
如果说他在昆虫类里最憎恶蚊,那么,在常见的动物中间,他最仇视的就算猫了。
他供称,他是一个“猫敌”。至于仇猫的原因,在《狗·猫·鼠》里说得很周详: 一是猫有折磨弱者的坏脾气;再是有一副媚态;其实最可靠的理由,倒还是因为嚷。他坚持认为,即使配合也不必大嚷而特嚷的。他对蚊的态度也如此。叮人之前,为何要哼哼地发一通议论呢?所以可恶。推断起来,两者都同声音很有一点干系,倘要将它们人格化,那身份便颇类知识阶级。但当然,声音的背后,隐藏着血,侵犯和暗杀的事实,这是根本的。
他毕生对付的,惟是权力者和得以分享权力的知识者。
中国人从猫的眼里看时辰;
外国人从猫的眼里看中国。
10权力与权力者
权力无所不在。
中国的权力结构是塔式的,而非蜂房式。所以,它的基础是同一的,大小层面是等序的,重叠的,影响是垂直向下的。
对于中国的权力社会,他有一段出色的描写:“但我们自己是早已布置妥帖了,有贵贱,有大小,有上下。自己被人凌虐,但也可以凌虐别人;自己被人吃,但也可以吃别人。一级一级地制驭着,不能动弹,也不想动弹了。”如此连环,各得其所,自古如斯,天下太平。他慨然发问:“常有兵燹,常有水旱,可有谁听到大叫唤么?打的打,革的革,可有处士来横议么?对国民如何专横,向外人如何柔媚,不犹是差等的遗风么?中国固有的精神文明,其实并未为共和二字所埋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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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爱与死》 守夜者札记
守夜者札记(6)
所谓“共和”,非但不曾打掉专制的蚁冢,反而可以使蚁冢因它的掩蔽而完妥地存留。
权力者,也称权势者,有力者,在《而已集·扣丝杂感》中又称“猛人”。无论是何等样人,一成为猛人,则不问其“猛”之大小,便都有了包围者。猛人被围得水泄不透,成了核心,与其社会相隔离,这样势必变得昏庸,近乎傀儡。为猛人所爱的包围者又都是两面人,平时谬妄骄恣,在猛人面前却娇嫩老实得可以,于是就有了胡乱的矫诏和过度的巴结,于是就使得晦气的人物、刊物、植物、矿物之类遭灾。但所有这些,猛人大抵是不知道的,直到“龙驭上宾于天”。
如果猛人已倒,包围者便将随即离开,去寻求别一个新猛人。猛人虽有起仆兴亡,而包围者永是这一伙。猛人倘能脱离包围,中国或许五成得救,问题是难于找到包围脱离法,结果只好“永是走老路”。
以上为“包围新论”。
对于中国历史,他有不少独异的发现。除了像“包围新论”,像如下的“时代循环论”,也都概括得十分简明,没有像一些学者那样绕弯子——
一、 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
二、 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
这种循环交替,“先儒”谓之“一治一乱”;及至日后“文革”,仍有所谓“大破大立”,“乱极而治”的说法,可见源远流长。用新式的意识形态专家的语言,或当称作“历史辩证法”的罢?
他曾以小杂感的形式,指出权力和权力者的至高无上的地位,说:“凡为当局所‘诛’者皆有罪。”
就说20世纪,在纳粹德国和共产主义国家苏联,便都存在着以种种罪名,嫁祸于犹太人、革命党人、持不同政见者的大量事实。有一次,斯大林对列宁的遗孀克鲁普斯卡娅说,如果她不停止对他的批评的话,那么党将会宣布,列宁的妻子不是她。“是的,”他强调说,“党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罪与非罪,全系于权力者的意志。
他说:“但天下有许多事情,是全不能以口舌争的。总要上谕,或者指挥刀。”又说:“世间大抵只知道指挥刀所以指挥武士,而不想到也可以指挥文人。”
不说知识者在外部所受的权力戕害,即在其内部,也是按照权力的模式建构的。这种情形,很可以让人想起他在《春末闲谈》中说的细腰蜂,将捉到的小青虫封在窠里,自己在外面日日夜夜敲打着,祝道“像我像我”,经过若干日,那青虫也就果然成了细腰蜂了。
在学理上分析知识与权力的同构现象,有法国学者福柯。这位毕生挑战权力和传统的人认为,知识本身就是权力的一种形式。倘若不是作为权力形式而存在,并以它的功能同其他形式的权力相联系,从而构成传播、记录、积累和置换的系统,那么连知识体系也无法形成。
他断定中国彻底的未曾有过王道,说:“在中国的王道,看去虽然好像是和霸道对立的东西,其实都是兄弟,这之前和之后,一定要有霸道跑来的。人民之所讴歌,就为了希望霸道的减轻,或者不更加重的缘故。”
倘译成现代术语,王道即所谓“民主政治”,霸道自然就是“极权政治”了。
他是本质意义上的无政府主义者。
11知识与知识者
中国的知识者,就文化心理而言,总是离不开权力。他说“中国是隐士和官僚最接近的”,就是这意思。在权力者那里,他们不是帮忙,便是帮闲;一旦无忙可帮,也无闲可帮,如庄子所说的那样: 身在山林,仍然要心存魏阙的。
只要以权力为中心的社会结构没有改变,知识者的状态也将不会改变。
现代的知识者反对“文以载道”,闹独立性,“为艺术而艺术”,“为学术而学术”,甚至主张以“学统”驾驭“道统”;凡这些,都可以视作古代隐士的遗风。
大隐隐于道。
在《起死》中,庄子刚出场就说了一大堆伟大的空话,临末却露出了本相,于困窘中不得不求助于警察——政府的走狗——的介入了。
现存的秩序是不可改变的。
往往是自以为超脱于政治之外的知识分子,与政府同为一丘之貉。
他是以启蒙性定义知识分子的,所谓“精神界之战士”。他通过个人职业的选择,最先到达这里。虽然,他筹划过同人刊物《新生》,以“遵命文学”参与新文化运动的第一轮战斗,自始至终作为“左联”盟员而存在,但无论刊物创办或流产,社团建立或解散,他仍然是立足于“散兵战”的。由于启蒙工作的潜在的要求,他一面渴求集团的力量,另一面却保持着畏惧和警戒。基于对人的现代性的理解,他一直小心护卫着个人内在精神的自由。
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将永远无法驱除集体与个人之间的紧张。由于他在个性方面是天生的不合群分子,而且在理性层面上确认反集体的合理性,故可以在最大程度上克服这种紧张,通过对群体的精神皈依而非组织依赖,达致两者的内在一致性。
社会批判和文化批判,往往通过知识分子内部的批判进行。
为此,他到处树敌,从国粹派到现代评论派,到新月派批评家,直到“四条汉子”,更不用说各式的文探与文氓了。他是典型的“牛虻”式人物,以不折的锋芒,狠狠蜇在那些自以为得道的正人君子,政府诤友,及革命骁将的身上。他是挑战者,也是应战者;他是弱势者,也是强大者。在中国现代知识界,他是骂人最多的一个,自然也是挨骂最多的一个。然而,他竟声明说是“毫无悔祸之心”。
他把自己的杂文称为“骂文”,并撰文为所谓的“谩骂”者辩护,说“谩骂固然冤屈了许多好人,但含含胡胡扑灭‘谩骂’,却包庇了一切坏种。”
他视知识者之间的斗争为当然,所以说:“一有文人,就有纠纷。”对于有人用了“文人相轻”一类恶谥,打杀所有的斗争者,他称为“死的说教者”,连连施以抨击。在《七论“文人相轻”》里,他简直用了不容置喙的语气说:“至于文人,则不但要以热烈的憎,向‘异己’者进攻,还得以热烈的憎,向‘死的说教者’抗战。在现在这‘可怜’的时代,能杀才能生,能憎才能爱,能生与爱,才能文。”
关于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生存状态,他在《理水》中有着集中的戏剧性描写: 一、 他们是依附政府的; 二、 注重“专业性”,如考证“禹是一条虫”之类; 三、 以“文化”为本位,脱离社会,鄙视民众,而自以为高贵; 四、 自私,虚伪,势利,却又大抵有着雅致得体的装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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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爱与死》 守夜者札记
守夜者札记(7)
有意味的是,这批高踞于“文化山”上的学者,好像都属英美派学者,他们满嘴是: 古貌图、OK……
早在新文化运动时期,他便针对国粹派,提出了一个极富于启发意义的话题: 是保存我们而牺牲国粹呢?还是保存国粹而牺牲我们?
在这里,国粹是小概念,文化是大概念。文化是现代文化,其要义是当代人的生存。
他是以对自己的有如医学解剖般的毫不留情的批判,著称于思想文化界的。这种批判,往往并非宣言式的,而是悄然深入到他的创作活动和日常生活的细胞之中。
攻击社会不易,攻击自己更难。
他对俄国革命——一个重要的侧面是知识分子的自杀和逃跑——持肯定态度;其中,是包含了中国知识分子,尤其是后起的一群非激进革命论者的深刻的失望,以致整体性否定的立场在内的。
他说:“譬如中国人,凡是做文章,总说‘有利然而又有弊’,这最足以代表知识阶级的思想。”
古代谓之“中庸”,现代谓之“辩证”。其实,这是骑墙主义,滑头主义,一种骨子里的卑怯。
知识分子有真假两种。
对权势者的态度是一个基本标准。用他的话说,如果在指挥刀下听令行动,想到种种利害,天天变换主张以显示不断的进步者,是假知识分子;如果不顾利害,敢于发表倾向民众的思想,是真知识分子。
结论是悲观的: 论生命力,真知识分子究竟不如假知识分子。
高尔基(Максим Горький,1868~1936),苏联作家。出生于木工家庭,当过学徒、码头工人、面包师傅,流浪俄国各地,1892年开始发表作品。1901年起参加革命,几次被捕。十月革命后,当选为苏联作家协会主席。他一方面追随斯大林,宣扬国家意识形态,一方面维护社会文化与道德,使之免遭侵害,并设法营救过不少受迫害的知识分子。著有长篇小说《母亲》、《阿尔达莫诺夫家的事业》、《克里姆·萨姆金的一生》,剧本《底层》、自传体三部曲《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等。鲁迅称高尔基为“新俄的伟大的艺术家”,“‘底层’的代表者”、“无产阶级的作家”,曾翻译他的《俄罗斯的童话》,校阅过他的小说及论文的中文译本。日本人山本实彦称,鲁迅的存在“比起高尔基的存在更为清洁”。
他认为,知识分子对于社会是永远不会满意的,所感受的永远是痛苦,所看到的永远是缺点,因此在心身方面总是苦痛的。
他提出“痛觉”一词。在关于知识分子的社会心理学中,这是最富有创意,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语词。
在他看来,知识和强力是必然冲突,不能并立的。知识者要自由思想,强有力者不许有自由思想。个人的思想一旦因自由而发达了,团体的思想,民族的思想就不能统一;这样,无论一个人或一个党,也都不能随意支配了。
知识者在权力与知识,大众与精英,集体与个人,认识与实践之间,可以实现一种较为理想的整合。对此,《门外文谈》有着极为精要的说明:
“由历史所指示,凡有改革,最初,总是觉悟的知识者的任务。但这些知识者,却必须有研究,能思索,有决断,而且有毅力。他也用权,却不是骗人,他利导,却并非迎合。他不看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