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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放说罢,行礼而出,给三人一个空间,便于商量。
出得帐外,天色已晚,四周火光簇簇,人影跃动,这是犀月部民载歌载舞欢庆。
张放负手立于帐前,出神地听着,虽然他听不懂犀月人歌唱的内容,却能够感受到那种欢快。
火光中,林天赐携初六远远走来,笑问:“谈好了?”
张放颔:“差不多。”
“公子会很快回长安吧?”
“是,很快。”
“公子若不嫌弃初六笨拙,我希望他能追随公子左右。”
张放略显意外地看了初六一眼,目光转到林天赐身上:“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初六所求?”
“是我的意思,初六也同意。”林天赐将身后的初六拉过来,“这小子还年轻,我不希望他这辈子就当个牧马人。若无机会也就罢了,眼下若蒙公子收留,能回到他祖先的故里,挣一份前程,总比在我们那小部族里窝着强。”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无可厚非。
张放转向初六:“你确定了,要跟我走?”
初六认真点头,眼睛亮闪闪。
得到肯定答复,张放更干脆,一摆头:“好,入队。”
韩氏兄弟早按捺不住,一齐上前用力抱住初六,兴奋欢笑。他们都曾一起历经生死,结下深厚友谊,而且年纪相当,很容易就结成好友。
张放目注林天赐,笑道:“其实林兄若能随我入长安,或许更有用武之地。”
林天赐哈哈一笑:“不怕公子见笑,乌丹支离能读写汉文的人不剩几个了,我若走了,恐怕过不了几十年,就没人知道自己的根了。”
张放按住林天赐肩膀,用力扣了扣,没有再说话。
林天赐离开之后,张放也离开王帐,边走边掏出半壁珑玉,轻轻晃动细绳,侧耳倾听。循着细微的玉鸣之声,渐渐来到一簇木柴架得最多,燃烧得最旺的篝火前。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纤细的小小身影……8
第一百四十一章 【话 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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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的火光照耀着半璧玲玉,透明而鲜艳,跳动的火影,仿佛石中精灵,那神秘的云纹似乎也活了起来……女孩呆呆举璧望着,一时痴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这么好的玉,不应分为两片。”
女孩猝惊,怒容乍现,但很快听出这是某人独特的嗓音,怒意一闪而逝,嘴角上翘,绽开一丝笑意。扭头,就看到那张很好看的面庞。
女孩下意识双掌一合,遮住玲玉,嗔道:“你悄悄到我身后,我的护卫也不拦你,你使了什么手段?”
张放很自然坐下,笑道:“你看得那么入神,想必护卫也不忍心打扰吧。”
火光之下,女孩的笑容带着几分羞涩。张放毫不掩饰看着,这位小公主多大了?有没有十岁?草原人都是这么早熟么?
张放知道,不少部落互相联姻,其中不乏十一、二岁就嫁人的例子。在这个寿命普遍不长的草原上,早婚习以为常。或许正是因为在这样的氛围里成长,以至一个不到十岁的女孩子,就有了花季少女才有的心思。
不管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张放的态度是不回避,直面解决。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我明日会返回汉军大营,然后,踏上东归路途。”张放没有徒劳地解释自己不懂玉玲珑的含义,也不去说什么年龄问题,他只摆出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娅莎红扑扑的小脸似乎白了一下,脱口而出:“这么快?”
“现在已是九月,最多还有两个月冰雪就会封道,我要赶在这之前进入玉门关。时间,很紧。”
娅莎轻轻点头,沉默一会,抬起亮晶晶的眼眸:“大汉呐,听说离这里上万里,一年都走不到……”
张放失笑:“也用不了一年,路线正确、马力充足的话,也就大半年吧。”
“听说大汉有许多繁华的城池,每一座,都比得上我们的卑阗城。”
“我没见过卑阗城,不好比。不过,如果与摘星城差不多的话,的确如此。”
“真想去看看。”娅莎神情充满向往,“或许长大些,就可以……”
张放默然,她虽贵为公主,灵慧聪颖,却未必能有多少自由,远涉万里,怕也只是少女梦想而已。
娅莎抬起头,注视着那双在黑夜中异常明亮的双眸:“我要谢谢你,为我阿姊报仇。”
张放淡然道:“郅支大势已去,在当时情况下,任何一个汉军士兵,都可以斩下他的头颅。”
“但是斩下恶魔头颅的是你,不是其他人。所以我感谢你没错。”
张放无奈道:“好,我心领了……”
“心领可不够,你当康居女子都是不识报恩之人么?”娅莎从领口摸出一枚铜哨,凑到唇边用力一吹,尖锐嘹亮的哨声中,两只小黑点如黑夜精灵倏地幻现。
张放眼力锐利,一眼辨出正是那两只小金雕。一阵翅膀扑楞声响过,两只金雕停在头顶两根长长伸出的木杆上。
“这两只金雕一雌一雄,只有一岁大,雌的叫‘青金’,雄的叫‘紫金’,喜欢哪只,送给你。”娅莎说着,解下套在玉颈的铜哨,递给张放。
但凡男人,都有驰马追风、驱鹰逐猎的豪情,张放也不例外。他也不故作姿态推却,接过铜哨,尝试着吹了几声,声音倒响亮,只是两只金雕歪着头看着他,一动不动。
娅莎咯咯直笑:“鹰哨有特殊发音,不是什么人都能吹奏指挥的。我会送你一个饲养金雕的鹰奴,他会为你照料。若你愿意,可向他学鹰哨之术。”
“好。”张放也不矫情,向其中一只稍大的金雕一指,“就要它了。”
“那是紫金,雄鹰呢,正配公子。”娅莎笑得很开心,不过接下来召唤金雕过来时,抚着金雕淡金色的羽毛,娅莎的神情浓浓的不舍与伤感,“紫金啊,你就要随张公子飞翔万里了,去看看汉境的美丽山河,过几年回来告诉我好不?”
打锣听音,说话听声。张放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娅莎的真意,这其实是在问人而不是在问鸟。
张放笑道:“现在郅支城已经归我了,哦,我改名为摘星城。我要用这个城池,做一些在汉境做不了的事。三五年之内,我定会回来。”
娅莎双眸一下亮了,在火光映照下,琥珀色的眼珠闪着迷人的流彩:“摘、星、城……我喜欢这个名字。”
……
张放不过出帐转了一圈,回来时居然提了一个鹰架,架上立着一只顾盼神气的金雕。屠墨、贝色、开牟吃惊不已。
屠墨指着金雕,啊啊两声:“这、这不是紫金么?公子从何得来?”
贝色老眼微眯,嘿嘿一笑:“屠墨啊,你糊涂了吧,既知是紫金,当知无主人允许,纵是汉家公子,也是拿不走的。”
屠墨长长哦了一声,似有所悟,哈哈笑道:“还是公子手段了得,这紫金我可向娅莎开了几次口,她都不肯给……哈哈哈哈!”
张放淡笑道:“这是小公主的谢礼罢了……是了,诸位商议如何?”
开牟看了看老父与外甥,干咳一声,道:“公子的协议我们都看了,很详尽,有些条款更是闻所未闻。不过,细细琢磨,颇有道理,我们大体上同意……就只有一点,如此低的商税,当真要持续十年?”
张放毫不含糊:“最少十年。我想请诸位不要把眼光盯在商税上,只要商城发展起来了,我可以保证,你们所获得的收益,必定远远高于商税。”
尽管眼前这位汉家贵人信誓旦旦,但屠墨三人心里仍不托底,对这个计划并不抱太大希望。不过,显而易见的是,至少他们得到了半个城池。而且,这位汉家公子很快就会离开,将来还会不会再来都难说得紧。长安、摘星城,相隔何止万里,对方鞭长莫及,有心无力。到那时,整座城,还不都是他们的……
张放都不用催眠刺探,很容易就能猜到对方的心思,换成是他只怕也会这样想。
在完成一系列签押手续之后,协议正式生效,众人纷纷举碗相贺。
张放起身告退之前,意味深长说道:“离开之前,我只有一句忠告可以奉送给诸君——不要忘了,摘星城的本名是什么;更不要忘了,它上一任主人的下场。”
张放说罢,提着鹰架,飘然而出,留下三人面面相觑,垂首沉思。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东 归】
(感谢大盟、小胖、木小日、彪哥???、余下一人、爱吃白菜的猪。谢谢大家支持,第二卷顺利完结
第一百四十三章 【风雪兼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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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子,下雪了,快进屋暖暖。”
“可还没到轮值的时候……”
“瞎,有什么可担心的?上月西域都护府的报捷使经过时不是说了么,北匈奴的王庭被我西征大军攻破,据说连单于都被斩首了。这西边,要太平了。”
“平叔,你真信?咱们大汉可没发一兵一卒出关啊,能把匈奴的入侵打退就算好了,还……还斩单于?”
“咋不信?这可是送往长安的捷报,敢胡吹?谁有这胆?”
“你又没看捷报,咋知道里面怎么写?说不准是那报捷使在咱们这些小卒面前吹牛……”
“平叔、燧长,好像有情况。”
争执声骤停,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烽燧台上,出现两个披着厚毡,连脑袋都蒙住的人影,与先前站岗的士卒并肩而立,一起向西张望。果然,数里之外,风雪之中,隐约可见十几个小黑点。
“燧长、平叔,会不会是马贼?”站岗的年轻新兵三子紧张问道。
“不像,来人不多,只有十几骑,还有些驮马与橐驼,说不准是商队。”平叔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卒,经验丰富,判断一向很准。
话虽如此,却也不得不防。三个守烽燧的士卒用顶门石顶住大门,分别取了两张弓,一把弩,各背一袋箭矢,挎刀提矛登上敌台。不顾落满冰雪,将身体紧贴垛墙,从射击孔向外张望,目光紧紧盯住那队不速之客。
漫天风雪,掩盖不住驼铃声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烽燧下。
“劳驾,问一下,玉门关还有多远?”
一把粗豪的男声入耳,烽燧上三个士卒互望一眼,燧长探出半个脑袋:“你们从哪来?可有通关文碟?”
人群中有人招了一下手,很快奔出一骑,取出一块两片合拢的木牌,奋力向上一扔——啪!木牌掉在敌台上。
年轻士卒猫身捡起,递给燧长。后者拿在手里,打开,费力地看了好一会,虽然上面的字认不全,但西域都护府的鲜明署印却很清楚。
燧长合上文碟,正要说话,那平叔向他丢了个眼色,一指骑队:“看那个骑橐驼的大个子,是个胡人,这么大的个子,当真少见。”
“是个护卫吧,果然剽悍。”燧长探出半边身子,晃了晃手里文碟,“你们是什么人,从哪来?”
那粗豪的嗓音道:“文碟上不写着么?不认字?”
燧长脸上讪讪。
粗豪嗓音道:“我们是长安人,从鸡鹿塞出塞寻人,如今人寻到了,急着赶回长安。”
燧长看向老卒:“平叔,怎样?”
“没破绽,这汉子操河西腔,但确实带点长安口音。”
燧长点点头,将文碟抛回,俯身对燧墙下骑士道:“三十里外就是玉门关,如果你们脚程够快,天黑前就可赶到。”
“谢了。”骑士拱拱手,汇入骑队。
眼看骑队就要离开,那燧长忽道:“各位,能不能搭个伙,借两匹马乘骑,橐驼也成。”
十余骑士一齐回头,数十道犀利目光直射过来。
燧长搓搓手,颇不好意思:“我们还有几铺冬毡没领回,等会几个休假的兄弟要回来,晚上没铺盖。正打算到关口申领,只是,我们只有一匹瘦马,病几天了……”
骑队中传出一个非常年轻、略带疲惫的声音:“可以,一同上路吧。”
燧长与三子打开门时,但见骑队的骑士们已将两匹驮马上的行李转到两峰橐驼背上。细看这两匹马,燧长与三子都露出艳羡的表情。好家伙,只是驮马而已,却恁地健硕,赶得上中品军马了。这帮家伙,若不是很有钱,就是有来头。
不管怎么说,二人也很承情,连声称谢。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双脚很自然垂下马腹,突然轻咦一声——这居然有两个脚镫,试着把脚套进去,登时有种踏实牢固的感觉。
燧长试驰一阵,脸上神色越来越惊奇,忍不住道:“你们谁带的队?”
“是我。”那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燧长顺着声源看去,是一个全身罩在厚裘里的骑士。当下策骑靠近,突然眼前一暗,被一个庞然大物挡住——正是那骑着橐驼的巨汉。巨汉一双铜铃大眼冷冷盯住他,带着兽性的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