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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能勉强走几步罢?不能?这可叫人有点为难了,——那么,你该还能爬?好极了!那么,你就爬过去。你趁你还能爬的时候赶紧爬去,万不要‘功亏一篑’。但你须用趾尖爬,膝髁不要太用力;裤子擦着沙石,就要更破烂,不但可怜的灾民的女儿受不着实惠,并且连你的精神都白扔了。先行脱下了也不妥当,一则太不雅观,二则恐怕巡警要干涉,还是穿着爬的好。我的朋友,我们不是外人,肯给你上当的么?舍间离这里也并不远,你向东,转北,向南,看路北有两株大槐树的红漆门就是。你一爬到,就脱下来,对号房说:这是老爷叫我送来的,交给太太收下。你一见号房,应该赶快说,否则也许将你当作一个讨饭的,会打你。唉唉,近来讨饭的太多了,他们不去做工,不去读书,单知道要饭。所以我的号房就借痛打这方法,给他们一个教训,使他们知道做乞丐是要给人痛打的,还不如去做工读书好……。
“你就去么?好好!但千万不要忘记:交代清楚了就爬开,不要停在我的屋界内。你已经九天没有吃东西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故,免不了要给我许多麻烦,我就要减少许多宝贵的光阴,不能为社会服务。我想,我们不是外人,你也决不愿意给自己的同志许多麻烦的,我这话也不过姑且说说。
“你就去罢!好,就去!本来我也可以叫一辆人力车送你去,但我知道用人代牛马来拉人,你一定不赞成的,这事多么不人道!我去了。你就动身罢。你不要这么萎靡不振,爬呀!朋友!我的同志,你快爬呀,向东呀!……”
解读
这篇两千来字的杂文,记录了一个脑满肠肥而又衣冠楚楚的伪君子在做劝人“牺牲到底”的动员报告。用的是娓娓动听的言词,打的是“失敬失敬,原来我们还是同志”的旗号。他竟饶不过“牺牲”得只剩一条破裤的穷汉,要把这仅有的遮羞裤子骗掠到手,还要他爬到自己的公馆去亲献。而这一切,据说还是为了“成全”这穷汉的“晚节”,以免因为还有裤子未“牺牲”而“留下一点白璧微瑕”。
鲁迅在现实主义的基础上,以可信、可感、可读的漫画手法,作了渲染与夸张,凝聚他们同类中的丑恶,集于“这一个”人物的这一事件进程中展现,达到讽刺的目的,这是篇幅短小的杂文惯用的经济笔法。
极少有人能像鲁迅似的洞察我们古国的陈年老病,也极少有人能像鲁迅似的识破历代“文治武功”掩盖下残民以逞之徒的“欺瞒的嘴和欺瞒的心”,这篇短文简洁而成功地塑造了一个杂文形象,其典型的意义,当不在常为人称道的“哈巴狗”、“细腰蜂”、“带铃铎的山羊”等形象之下。
鲁迅谈到写作技巧时,除了他那有名的“画眼睛”的主张以外,还十分注意写对话,这一篇《牺牲谟》,是用纯对话组成的,而且是独白,连对话的另一方的话也全省了,亦无对谈时的表情或心理描写。然而这场谈话所涉及的戏剧情节,所体现的人物性格,所流露的心理趋向,所揭示的主题思想和社会意义都是丰满而深刻的。它是一篇杂文,但又是一篇有小说特征,政论特征甚至漫画特征的杂文。夸张手法的奇谲和典型意义的真实,在这篇杂文中得到和谐的统一。
——陈泽群《奇谲而真实》
第三部分战士和苍蝇
Schopenhauer说过这样的话:要估定人的伟大,则精神上的大和体格上的大,那法则完全相反。后者距离愈远即愈小,前者却见得愈大。
正因为近则愈小,而且愈看见缺点和创伤,所以他就和我们一样,不是神道,不是妖怪,不是异兽。他仍然是人,不过如此。但也惟其如此,所以他是伟大的人。
战士战死了的时候,苍蝇们所首先发见的是他的缺点和伤痕,嘬着,营营地叫着,以为得意,以为比死了的战士更英雄。但是战士已经战死了,不再来挥去他们。于是乎苍蝇们即更其营营地叫,自以为倒是不朽的声音,因为它们的完全,远在战士之上。
的确的,谁也没有发见过苍蝇们的缺点和创伤。
然而,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
去罢,苍蝇们!虽然生着翅子,还能营营,总不会超过战士的。你们这些虫豸们!
三月二十一日。
解读
这是一篇不到四百字的短文,全文六个小段。可分为两个部分。
第一部分第一、二小段,主要是正面立论。首先引述叔本华的话。意思是说,衡量人的精神的伟大,同看人的体格正好相反。一个人的体格,距离愈远则愈小,而伟大人物的精神,距离愈远则愈大。正因为伟大人物的精神距离愈近则愈小,而且因为他们和人民战斗在一起、生活在一起,容易看得见缺点和创伤,所以他是真实的战士,伟大的人,而不是什么神道、妖怪、异兽。在这里,鲁迅热情地称颂了虽有缺点,但确是英勇战斗过来的战士。
第二部分第三小段至第六小段,鲁迅运用形象、通俗的比喻,通过对苍蝇的揭露和斥责,肯定和赞颂了革命的战士。
第三小段,鲁迅形象地描绘了苍蝇的丑态。那些专与革命为敌的奴才即苍蝇们,爬在战士的遗体上,拼命寻找“缺点和伤痕”。他们吮吸着战士的血,“营营地叫着,以为得意,以为比死了的战士更英雄”。这时,战死了的战士“不再来挥去他们”了,苍蝇们却因此而更加得意,甚至觉得自己的叫嚷是“不朽的声音”。鲁迅在这里画出了攻击革命派的奴才们的丑恶嘴脸和肮脏灵魂,他们叮住伤痕吸血的动作,嗡嗡营营的叫嚷,自满自得的心理,是多么可憎可厌……
“砭锢弊常取类型”,这是鲁迅杂文的重要表现方法。鲁迅说过,这篇短文“本意”是有所指的,“所谓战士者,是指中山先生和民国元年前后殉国而反受奴才们讥笑糟蹋的先烈;苍蝇则当然是指奴才们。”《集外集拾遗•;这是这么一个意思》但由于鲁迅采用了“取类型”的方法,文中描写的战士和苍蝇就起到了“标本”的作用,它的意义,远远超出了彼时彼地的具体人物和事件,今天读来仍有深刻的启示。
——陈锦魁《鲁迅杂文选讲》
第三部分夏三虫
夏天近了,将有三虫:蚤,蚊,蝇。
假如有谁提出一个问题,问我三者之中,最爱什么,而且非爱一个不可,又不准像“青年必读书”那样的缴白卷的。我便只得回答道:跳蚤。
跳蚤的来吮血,虽然可恶,而一声不响地就是一口,何等直截爽快。蚊子便不然了,一针叮进皮肤,自然还可以算得有点彻底的,但当未叮之前,要哼哼地发一篇大议论,却使人觉得讨厌。如果所哼的是在说明人血应该给它充饥的理由,那可更其讨厌了,幸而我不懂。
野雀野鹿,一落在人手中,总时时刻刻想要逃走。其实,在山林间,上有鹰,下有虎狼,何尝比在人手里安全。为什么当初不逃到人类中来,现在却要逃到鹰虎狼间去?或者,鹰虎狼之于它们,正如跳蚤之于我们罢。肚子饿了,抓着就是一口,决不谈道理,弄玄虚。被吃者也无须在被吃之前,先承认自己之理应被吃,心悦诚服,誓死不二。人类,可是也颇擅长于哼哼的了,害中取小,它们的避之惟恐不速,正是绝顶聪明。
苍蝇嗡嗡地闹了大半天,停下来也不过舐一点油汗,倘有伤痕或疮疖,自然更占一些便宜;无论怎么好的,美的,干净的东西,又总喜欢一律拉上一点蝇矢。但因为只舐一点油汗,只添一点腌,在麻木的人们还没有切肤之痛,所以也就将它放过了。中国人还不很知道它能够传播病菌,捕蝇运动大概不见得兴盛。它们的运命是长久的;还要更繁殖。
但它在好的,美的,干净的东西上拉了蝇矢之后,似乎还不至于欣欣然反过来嘲笑这东西的不洁:总要算还有一点道德的。
古今君子,每以禽兽斥人,殊不知便是昆虫,值得师法的地方也多着哪。
四月四日。
解读
本文把为帝国主义和北洋军阀效劳的文人斥为吸人血之前还要“哼哼地发一篇大议论”的蚊子,和喜欢“舐一点油汗”又要在“无论怎么好的,美的,干净的东西”上拉一点“矢”的苍蝇,形象地揭露了他们危害和欺骗人民的嘴脸。文中的“古之君子”,指封建纲常的维护者,他们对于反对封建伦理道德和礼教的人,一概斥为禽兽。孟轲在攻击杨朱、墨翟时说:“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一直到五四运动时期,封建复古派如林琴南等人,还诬蔑提倡新文化运动的人“铲伦常、覆孔孟”,是“禽兽行。”
——金隐铭等《〈鲁迅文集〉导读》
第三部分导师
近来很通行说青年;开口青年,闭口也是青年。但青年又何能一概而论?有醒着的,有睡着的,有昏着的,有躺着的,有玩着的,此外还多。但是,自然也有要前进的。
要前进的青年们大抵想寻求一个导师。然而我敢说:他们将永远寻不到。寻不到倒是运气;自知的谢不敏,自许的果真识路么?凡自以为识路者,总过了“而立”之年,灰色可掬了,老态可掬了,圆稳而已,自己却误以为识路。假如真识路,自己就早进向他的目标,何至于还在做导师。说佛法的和尚,卖仙药的道士,将来都与白骨是“一丘之貉”,人们现在却向他听生西的大法,求上升的真传,岂不可笑!
但是我并非敢将这些人一切抹杀;和他们随便谈谈,是可以的。说话的也不过能说话,弄笔的也不过能弄笔;别人如果希望他打拳,则是自己错。他如果能打拳,早已打拳了,但那时,别人大概又要希望他翻筋斗。
有些青年似乎也觉悟了,我记得《京报副刊》征求青年必读书时,曾有一位发过牢骚,终于说:只有自己可靠!我现在还想斗胆转一句,虽然有些杀风景,就是:自己也未必可靠的。
我们都不大有记性。这也无怪,人生苦痛的事太多了,尤其是在中国。记性好的,大概都被厚重的苦痛压死了;只有记性坏的,适者生存,还能欣然活着。但我们究竟还有一点记忆,回想起来,怎样的“今是昨非”呵,怎样的“口是心非”呵,怎样的“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战”呵。我们还没有正在饿得要死时于无人处见别人的饭,正在穷得要死时于无人处见别人的钱,正在性欲旺盛时遇见异性,而且很美的。我想,大话不宜讲得太早,否则,倘有记性,将来想到时会脸红。
或者还是知道自己之不甚可靠者,倒较为可靠罢。
青年又何须寻那挂着金字招牌的导师呢?不如寻朋友,联合起来,同向着似乎可以生存的方向走。你们所多的是生力,遇见深林,可以辟成平地的,遇见旷野,可以栽种树木的,遇见沙漠,可以开掘井泉的。问什么荆棘塞途的老路,寻什么乌烟瘴气的鸟导师!
五月十一日。
解读
《导师》一开头即对“青年”做了具体分析:“青年又何能一概而论?有醒着的,有睡着的,有昏着的,有躺着的,有玩着的,此外还多。但是,自然也有要前进的。”这里,列举了各种类型的青年,我以为是一个事实陈述,并不含价值判断;只是有一点区别:大概睡着、昏着、躺着、玩着的青年与鲁迅没有多大关系,或者说,他们对鲁迅并无兴趣,鲁迅也担心如果真把他们唤醒了,又指不出路,反而害了他们。因此,我们讲“鲁迅与青年”主要是讨论鲁迅与“醒着的”“要前进”的青年的关系;……
但鲁迅说,这样的“要前进的青年大抵想寻求一个导师”。这是真的,许多年轻人对鲁迅有兴趣,大概也是将他视为“导师”。而且这还似乎是“五四”以及“五四”以后的长时间内中国思想文化界的一个“传统”:很多知识分子都热衷于充当青年人的“导师”。比如胡适就是其中的一个……
鲁迅在《导师》里所要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导师”并不可靠,“凡自以为识路者”,其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