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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碧微反对的理由并不深奥,还带着爱护的成分。因为南国没有薪水与任何待遇。尽管有些霸道,蒋碧微干涉徐悲鸿有她的资本,那就是她曾经含辛茹苦地在海外这么多年的伴读。她用非理性方式表达一种理性,她强势地转变丈夫事业的航向。作为一个任性自负的女人,她向丈夫索要体面而稳定的生活,似乎也没什么错处。
几次吵架没结果,不甘示弱的蒋碧微突发奇想,干脆用她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她说:“再三考虑,我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之下,决定采取行动。有一天,徐先生到南京去,我叫寿安陪着我,雇车到南国社,在那间乱糟糟的画室里,把徐先生所有的东西全部搬走,同时我正告南国社里的人,说我们就要搬到南京去住了。”
“不久,徐先生由南京回到上海,听说了这件事,他当然不好意思再到那边去。南国社知道徐先生回来了,派学生到家里来请愿,要求徐先生再去教他们画画,徐先生由于我曾经宣布过要搬南京,只好婉言谢绝。”
徐悲鸿对蒋碧微的独断专行很生气,而蒋碧微以离婚相威胁。徐悲鸿不愿撕破脸皮,也不愿家里闹得不得安宁,只得同意离开南国艺术学院。田汉对老友的矛盾处境表示非常理解。南国的学生依依不舍,其中有两个他最看中的学生,吴作人与吕霞光,他们想跟着老师到中大去旁听。徐悲鸿同意了,这两个学生就跟他到了南京。
虽然徐悲鸿与蒋碧微闹得不痛快,毕竟是短暂的,徐悲鸿不是个记仇的人,很快就不再跟蒋碧微计较。当曾经留学法国的颜文梁主持苏州美专,约请徐悲鸿前往演讲,徐悲鸿当即答应,蒋碧微也一同前往。这是一次难得的夫妻出游,在徐悲鸿演讲之余,他们遍览苏州园林名胜,登虎丘,游灵岩,一览天平山的一线天。
蒋碧微告诉徐悲鸿,她跟苏州还有一段特殊的因缘,“死过一回”。原来,当年她跟徐悲鸿私奔离家,她父母曾在焦急忧伤之时,生怕订了亲的查家跑来要人,想到过一个以假棺材出殡的主意,这装了石头的假棺材就放在苏州的一家庙宇。
其实不必蒋碧微念叨。徐悲鸿第一次出国、艺术之帆刚刚起锚的时候,蒋碧微勇敢相伴,是徐悲鸿一直感念的。这也就是为什么蒋碧微脾气再大,徐悲鸿也能忍让的根本原因。即使蒋碧微口无遮拦,再说难听的话,他都一笑了之。
蒋碧微伯父伯母住在苏州,徐悲鸿好友朱了洲成为蒋碧微堂妹婿,与他们同住。当年徐悲鸿约蒋碧微私奔出国,就是请朱了洲在中间牵的线。徐悲鸿与蒋碧微去看他们,感觉朱了洲夫妇貌合神离,关系不太融洽。数年后,这一对夫妇真的离了婚。当然他们不会想到,他们自己也会步朱了洲夫妇的后尘。
举家搬到南京这个民国首都,蒋碧微感到了胜利的喜悦。
她说:“我常常想,像我这样结合十年方始有‘家’的女人,在世间恐怕不多,此后,上天总不会再把我的幸福快乐剥夺了吧。如今徐先生是一位声誉鹊起的画家,身体健康,精力充沛,他就像一位精神抖擞的斗士,站在他未来康庄大道的起点,用他这支如椽画笔,辟出他的远大前程,那时,我将分享他的成功果实,并且为他骄傲。”
这一年冬天,蒋碧微突然喉痛、发高烧,医生诊断是猩红热。这在当时是一种可怕的传染病,基本无药可医,只能给病人打点营养剂。蒋碧微咽喉肿痛,头脑发热,身上出现红疹,苦不堪言。发烧得厉害,又没有降温的方法,最想的就是吃冰。有一次,徐悲鸿与友人聚餐回家,想起蒋碧微想吃冷饮,忙迎着寒风上街,到处找冰淇淋。这件事被记者捕捉到了,在报上登出一条花边新闻,说徐先生伉俪情深,对夫人实在太好了。
当时他们度过的,是一段温馨美好的日子。
徐悲鸿把他的教学重心,由上海南国艺术学院,转向南京国立中央大学艺术系。徐悲鸿到苏州美专讲演,大受欢迎。苏州美专请徐悲鸿定期前往授课。精力旺盛的徐悲鸿,从原先上海与南京间奔走,转为南京和苏州间奔走。徐悲鸿是受人瞩目的画家,一幅幅新作不断问世。他又是诲人不倦的教授,最受学生欢迎。
此时距离他一九一九年赴法留学超过十年。十年磨一剑。他急切地把他在欧洲的所学所思,带入中国画坛,并在讲台上发出自己的声音。
九 美丽的悬念
一九三○年,一个时常漫步南京城墙的年轻才女闯入了徐悲鸿的情感世界。她叫孙多慈,祖籍安徽寿县,蒋碧微回忆录中称她孙韵君,据说是她的原名。
徐悲鸿对刻苦而有才华的学生非常欣赏,其中就有女学生孙多慈。
这是一个令无数后人感叹与疑惑的美丽悬念。
孙多慈如何由“敬爱吾师”延伸成“平生知己”?而徐悲鸿又如何由欣赏之情转化为刻骨之爱?究意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促使他们冲破年龄差距与世俗藩篱?
性格即命运。简单地以情人来形容,实在是太表面化了。
孙多慈与蒋碧微一样是大家闺秀,不同的是性格有天壤之别。蒋碧微刚烈如火,她想得到什么,就会舍命争取。孙多慈则柔情似水,她会为别人着想,宁可委曲求全。
一九二九年,毕业于安徽省立第一女中高中部的孙多慈,到南京投考国立中央大学文学院,没能录取,转而到中大艺术系作旁听生。孙多慈写诗作画的天赋加之勤奋,使她在学生中脱颖而出。徐悲鸿只要发现哪个学生才华不凡,就毫不吝啬地加以赞扬,愿意多给些指导。
次年暑期,孙多慈投考国立中央大学艺术系,阅卷的徐悲鸿给她的绘画作业打了95分,孙多慈以本届考生最高分被录取。
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初中央大学校园,中国的顶尖学府,孙多慈的出众也不难理解。命运把美貌、聪慧、善良、温婉都给了她,加上贵族家世和优雅举止,塑造了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子。其祖父孙家鼐,清末进士,官至光绪年间工、礼、吏、户四部尚书。其父孙传瑗,国学教授,古诗文造诣浓厚,对长女多慈疼爱有加,自称“平生爱女胜爱男”。
大户人家的见识,使孙多慈幸运地逃脱旧式女子的命运,可以不缠足,可以从小跟男孩子一样上学念书。如果说美貌毕竟与生俱来,那么学识与教养无疑是后天的。有的人家虽然有钱,也不愿送女孩子读书。而孙多慈家人却有些现代教育理念,对女儿同样栽培,这也影响到孙多慈的人生态度,对父母言听计从,恪守孝道,不敢越雷池一步。
徐悲鸿发现孙多慈内秀而外美,像发现一块璞玉,对她备加呵护。他画孙多慈肖像素描,题道:“慈学画三月,智慧绝伦,敏妙之才,吾所罕见。愿毕生勇猛精进,发扬其艺Mire实凭式之,噫嘻!其或免中道易辙与弛然自废之无济耶!”
课堂上的素描课,徐悲鸿关注着孙多慈的动作,细心地给她修改习作。看徐悲鸿做绘画示范,本身就是一次艺术享受。而在徐悲鸿的画室,孙多慈有时是一个观摩者,有时是一个被画者。他们从艺术谈到人生,从写生谈到油画,孙多慈对恩师的点拨心存感念,但她毕竟出身书香书门,并无非分之想,而徐悲鸿,也不曾有舍弃家庭的念头。
风言风语传到蒋碧微的耳朵里,她大怒,甚至大吵,不能容忍。她有她的判断:“尽管徐先生不断地向我声明解释,说他只是爱重孙韵君的才华,想培养她成为有用的人才。但是在我的感觉中,他们之间所存在的绝对不是纯粹的师生关系,因为徐先生的行动越来越不正常。我心怀苦果,泪眼旁观,我察觉他已渐渐不能控制感情的泛滥。”
在徐悲鸿与孙多慈相识初期,并没有超过师生之情,应该是真实的。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赴法留学十年的老同学盛成回国,去看望徐悲鸿。巴黎一别,南京再见,畅谈甚欢。徐悲鸿一本正经地问盛成,成家了没有,盛成给了他一个否定的回答。徐悲鸿一听连忙说道:“中国的情形与法国不同,在法国单身生活不足为奇,在中国可不行,很不方便。我给你介绍一位最得意的女学生。”
徐悲鸿向盛成介绍孙多慈的身世,拿出孙多慈的诗作,盛成一看,字迹漂亮,文采飞扬,果然是一个少有的才女,也非常赞赏。徐悲鸿告诉盛成,明日他为孙多慈画像,蒋碧微去宜兴了不在家,请盛成也过来,大家一起聊聊。
盛成说:“第二天,我如约来到丹凤街中大宿舍的悲鸿寓所,一上楼见悲鸿正在给孙画像。因为昨日同悲鸿通了消息,我就坐在一旁,注意观察孙多慈的言谈举止,但直到结束,我对她也没有产生什么好感,至少我感到她是个没有个性的人。头脑中产生了第一个印象后,我就起身告辞了。第二天没有再去丹凤街。”
盛成与孙多慈无缘,徐悲鸿的媒人没有当成。这也说明,徐悲鸿当时对孙多慈只限于一个师长的关怀,也许他欣赏孙多慈的内在之美,是年轻的盛成无法体会的。徐悲鸿为孙多慈画肖像,画出的眼睛美丽无邪,清净如水。
我在重庆采访了一位九十八岁的老教授,他是孙多慈的同班同学。
对徐悲鸿的敬重,老教授是由衷的,说起徐悲鸿对每个学生的关爱,可以举出许多生动事例。但他说到孙多慈,就是不承认孙多慈比其他学生画得好。只是说:“徐先生看中孙多慈画,还不是因为喜欢她这个人,孙多慈画的画,也就是这样啦。”
虽然过去这么些年,我似乎仍感觉到小男生的醋意。
徐悲鸿对孙多慈的偏爱很公开,他说孙多慈聪慧绝伦,无人能比,惹得个别男生暗生不满。其实做徐悲鸿学生,早已习惯老师对尖子的夸赞,可孙多慈受表扬却让人妒忌。班上难得有个美女同学,本该是男生梦中情人,却不给同龄异性一点机会,自然叫人酸溜溜的。有人跑去找徐师母蒋碧微告状,说徐先生和孙多慈太近乎,别人像在陪公子读书。
学生们是冲着徐悲鸿来报考中大艺术系的,指望老师广布恩泽,确也无可厚非。找徐师母打小报告的学生并不知道,蒋碧微听来并不新鲜,徐悲鸿确实对孙多慈极为喜爱,已经当面向她坦陈了一切。显然,徐悲鸿开始在感情旋涡中挣扎了。他的坦陈说明他做人的真诚,也期待蒋碧微的理解和宽慰,他说:“你不信,我可以和你一起再到国外去。”
徐悲鸿太天真了。他以为坦白是个契机,能弥补他与妻子情感的空白。蒋碧微的大声哭骂,像一盆凉水劈头盖脸,叫徐悲鸿幡然猛醒,内心的愧疚随之冲去。他懂得蒋碧微不会知道他需要什么,彼此隔阂更加深刻,渐行渐远。
而对孙多慈的无辜牵连,徐悲鸿尤为焦虑。他绝非怕事之人,拔刀相助的个性使他不会抽身而退,反而点燃了他久违的激情。一团死水的家庭气氛,是怜香惜玉到萌发爱意的催化剂,难舍难分的情愫冲击着横亘于师生之间的道德之藩。
试图给孙多慈与盛成牵线一年后,徐悲鸿与孙多慈的关系,发生了质的变化。这又是一段众说纷纭的史实,幸而徐悲鸿自己给出了答案。
如果说,徐悲鸿与孙多慈之间,开始并非一见钟情,有徐悲鸿友人为证。但他们后来超出了师生之情,这也是一个事实,而且也有人证。他不仅是一个父亲和一个丈夫,也不仅是一个画家和一个教授,他还是一个情感充沛、有血有肉、义字当头的七尺男儿。
徐悲鸿感情的丰富层面,实在是太复杂了。
一九三○年十二月十四日,徐悲鸿给上海中华书局编辑所所长舒新城写信,谈到了他不能不面对的矛盾感情。舒新城是著名出版家,也是徐悲鸿极其信赖的挚友。他们之间无话不谈。徐悲鸿说:“小诗一章写奉,请勿示人,或示人而不言所以最要。”此诗为孙多慈而写:“燕子矶头叹水逝,秦淮艳迹已消沉。荒寒剩有台城路,水月双清万古情。”
在正式出版的《中华书局收藏名人书信手迹》长卷中,我查到徐悲鸿给舒新城写的这封信原件。舒新城理解友人的苦衷,他自己也经历婚变,似乎并没有太多麻烦,可能在他看来,是徐悲鸿太多愁善感了吧。于是,复信作答曰:“台城有路直须走,莫待路断枉伤情。”
读来怅然,不知是劝告,还是鼓励。
诗以言志,画以抒怀。徐悲鸿少有的委婉柔情,一泻无遗地倾注在油画布上,完成了人物油画《台城月夜》。可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