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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留守女人-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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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我就一个人在拉萨疯跑,每一条大街都让我向往,每一条小巷都充满神秘,我拿着相机漫无目的地拍摄着,和身边陌生的人肆无忌惮地交谈。我像一只好奇的大鸟,想飞遍拉萨的每一个角落。 

  沿着一条小巷,我走进了一座颓废的少有人迹的寺庙。寺庙的地面、围墙和屋顶上长满了荒草,荒草间栖息着枯黄色的麻雀和斑鸠。也许几十年、几百年来它们就一直居住在这里,我走到近处,它们才极不情愿地懒洋洋地飞起,落在旁边,咕咕叫着,好奇而不满地望着我。在这座寺庙里,我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入侵者。 

  寺庙里没有一个人,佛像和香案上落了一层厚厚的尘灰,屋顶半边已经倒塌,另半边露着几个巨大的窟窿,透过窟窿可以看到湛蓝的天空。佛像旁的两根木柱油漆斑驳,上面隐约有镌刻的字迹,我仔细辨认,才发现那是一副对联。一边已经模糊难辨,另一边刻着—你既无心我便休。 

  你既无心我便休,你既无心我便休……我一遍遍地念着,内心突然电闪雷鸣般大彻大悟。我何必要爱上媚娘呢,我何必要这样心中苦苦地想着她呢,我何必要自己坠落到黑暗的深渊中不愿自拔呢?你既无心我便休,你既无心我便休…… 

  在遥远的西藏,我想我应该忘记媚娘,我想我已经忘记了媚娘。 

  半个月的西藏之行很快就结束了,我又回到了福州。 

  回到福州才发现,媚娘从来就没有走出过我的内心,她一直潜藏在我的心灵最深处,就像那些冬天里的小草,表面上干枯死亡,而一旦春风吹拂春雨滋润,它又会破土萌发蓬勃生长。 

  福州注定是我的伤心之地,福州到处都是媚娘的影子,到处都是媚娘留下的烙印,然而我又无法离开福州,我的事业在这里。我失去了爱情,如果再失去事业,我就失去了一切。 

  我只想再见媚娘最后一面,见过最后一面,也许我就不会再想她了,我就会忘记她。 

  回到福州的第一个夜晚,我就急急地拨打媚娘的电话,却被告知,你拨打的电话已停机。我神经质地拨打了好多遍,每一遍都是停机。 

  我颓然坐在床上,茫然不知所措。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小区外的那些歌厅酒吧的音乐声响起来了,在夜风中飘散着,飘渺而不真切,仿佛梦境一般。我突然想到,她会不会出什么事情。我翻身下床,跑出小区,拦了一辆出租车,急急地驶向她居住的宫巷。 

  来到她家门前,我没有丝毫犹豫就扣响了门环。整个宫巷的房子都非常古老,独门独院,油漆木门,雕梁画栋,院内曲径通幽,显得沧桑而古朴。宫巷的格局还保持着当初建造的规模,它像都市中的乡村一样,独享着一份难得的宁静和安谧。 

  院内传来了拖沓而冗长的脚步声,不是媚娘的,媚娘的脚步简洁而轻快。我正在犹豫着,大门上方打开了一扇小窗,伸出了一个老男人光洁圆润的头颅,他问,找谁? 

  我说,找媚娘。 

  他说,搬走了。 

  我愕然,问道,这不是她家吗? 

  老男人不耐烦地放下窗户,在里面冷冷地说,已经卖了。 

  大叔,大叔。我几乎要哭出来,我问,您知道她搬哪里了吗? 

  不知道。 

  屈指算来,我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去寺庙里给孩子们上课了。这段时间里,我消沉堕落,自暴自弃,我对不起那些孤苦的孩子,我对不起信任我的惠净法师。 

  我给孩子们教授的是《古文观止》,那本书我早就背诵得滚瓜烂熟。还在我很小的时候,当教师的父亲就用教鞭逼迫我来读那些起先艰深拗口而后来含英咀华的文章,那些穿越了千百年的精美华章让我这一生受益匪浅,因为喜欢它们,我喜欢了文学,我报考了大学中文系,我开始了写作,我选择了记者职业。 

  所以,我为孩子们教授《古文观止》得心应手。 

  又是周末,我想,我要把这段时间耽误孩子们的课程补上来。 

  我一个人骑着叮叮当当浑身乱响的自行车,穿行在都市的高楼大厦间,行进在一辆辆色彩绚烂的轿车旁,驶向北峰。在这条路上,当初撒满了我和媚娘的笑声,而从此后就只有我一个人。我艰难地骑着,佝偻着腰身,骑得歪歪扭扭,骑得疲惫而忧伤,仿佛风中之草。 

  自行车放在山下,我徒步上山,来到了寺庙前。往昔的这个时候,孩子们琅琅的书声距离很远就能听见,而今天,寺庙里静悄悄的。 

  走进寺庙,我见到了惠净法师。惠净法师说,山那边建造了一座希望小学,孩子们都去那里读书了,已经走了一个月。 

  惠净法师还说,难为孩子们了,在寺庙里,她们没有肉吃,她们普遍营养不良。也难为了你们,跑这么远来为孩子们上课。现在一切都好了,希望小学里有专门的教师,也有食堂宿舍。 

  我望着窗外几近坍塌的教室,点点头。 

  惠净法师突然问,媚娘今天怎么没有来? 

  我忍了很久的眼泪突然一下子夺眶而出。我说了我们怎么认识的,我说了她是别人的妻子,我说了她不接我的电话,她已经搬走了,不知所终。 

  我边说边流泪,压抑了很久很久的委屈,突然一下子喷发出来。慈祥的惠净法师就像我的母亲,我在母亲面前无所顾忌。 

  惠净法师一言不发,她的目光满含慈爱。 

  我说,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呀? 

  惠净法师说,放下。 

  什么? 

  放下。 

  噢,放下。 

  此后,媚娘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我不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一种叫做爱情的东西存在。 


十五  6 

  2005年的这个夏天,我生活在没有媚娘的城市里。 

  我曾经想过,时间的潮水会冲刷掉一切印痕,包括创伤,包括苦痛。世界上没有走不过的沟坎,人生中也没有走不出的艰难。 

  我常常想,天涯何处无芳草。每一个人绝对不会一生中只爱一个人,那些所谓的地久天长海枯石烂其实只是艺术家的美好想象。再完美的夫妻,也会有出轨的时刻,即使是心灵出轨。在这个商业社会里,每个人的周围都充满了太多的诱惑,也充满了太多的机会。那些望夫石和哭长城的故事也只出现在农耕时代的神话传说中。现在谁还敢说,我这一生只守护着一个人,我会只爱着一个人,我不会对别人动心,我会从一而终? 

  我想,我会忘记媚娘的,就像忘记小时候曾经经受过的一次伤痛。 

  然而,我离开福州,走出很远很远,从闽江走到汉江,从福州走到武汉,我依然没有走出对媚娘的思念。 

  媚娘永远都会在我的心中。 

  2005年夏天,没有媚娘的城市依旧美丽如昔,我每天依旧忙忙碌碌地去报社打卡上班,从热线部抢夺线索,然后以猎犬般的速度赶赴现场。在第二次来福州时,我已经从当初的情感记者变为社会记者,我喜欢作为社会记者的那种成就感。 

  有时候,我幻想着会在这里遇到媚娘,会在某一处街角,看到媚娘突然走出来,长发飘飘,笑颜绽放。可是,每次我都是怅然而归。 

  媚娘,你在哪里? 

  阿青常常会打电话过来,询问我的衣食住行,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却好像远在天涯一样关切和牵挂,让我心底浮起柔软的感动。 

  想起阿青,我心中就会充满怜爱和同情,我就会想起她工作的场所。我曾经给阿青说过好多次,别干了,另外换个工作吧。可是,阿青去了一家家或大或小的公司应聘,都被告知不需要人;我们还去过一周举办一次的人才招聘市场,那里人山人海水泄不通的应聘场面让人喘不过气。寻找一份满意的工作,在这座城市里,真的好像寻找梦中情人一样艰难。 

  阿青说,她们班现在还有许多同学,因为没有工作,呆在家中,依靠父母生活,和他们比起来,她毕竟还有一份工作,她很知足很幸福了。 

  阿青还说,她们班有一位男同学,家庭非常贫困,他是到处告贷举债上完大学的。本想毕业后参加工作就可以还清债务了,没有想到,找工作一再碰壁,最后自杀了。他自杀后,父母看不到生活的任何希望,也一起自杀了。 

  我上班的报社对面是一个宽大的广场,有时候我夜半回家,要经过广场,每天夜晚都看见广场边的长椅上躺着一个又一个人,头枕着布包,路灯灯光照着他们香甜酣睡的脸,他们都身材消瘦,文质彬彬,有的还戴着眼镜,满脸的书生相。尤其是那些女孩子,她们睡觉也会那样矜持地蜷曲着身体,怀中抱着包裹。包裹里可能放着她们仅有的衣服和喜欢阅读的书籍。我一阵心酸,然而我又无法帮助她们。我想起了曾经采访过的三个卖淫女,她们也都大学毕业,从外地来到福州,找不到工作,身上所有的钱都花光了,夜晚就露宿在公园里,再后来,她们没有钱吃饭,饿了三天。第四天,她们不得不摇摇晃晃地走进桑拿城里卖淫,以换取生活的所需。 

  每当看到这些情景,我就异常痛苦。 

  我是记者,我接触了社会最底层的生存艰难,也目睹了上层社会的奢华糜烂。我最有发言权。我见过在菜市场靠捡菜叶为生的老太太,也见过一夜挥霍20万只为要和当今很红的一位模特共度一夜情的富商;我见过为了供儿子上大学而抱病挖煤最终埋尸井下的老人,也见过在车展上一把交出上千万而开走豪华宾利的煤矿主;我见过手持血衣跪在县政府门前申诉的农民,也见过在赌场一掷千金的腐败官员。 

  但是,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腐败在这片神圣的土地上销声匿迹,在共和国的天空下荡然无存。 

  和阿青在一起,我从来都不让她破费,我知道她工作的艰难和工资的来之不易。 

  有一次,我们又提起了媚娘,尽管在她的面前,我竭力掩饰自己对媚娘的思念和怀恋,可还是常常无意中提起。我说,媚娘和你哥哥感情真好。 

  她说,他们从认识到结婚,一直到最后,都很有感情。 

  我说,你哥哥怎么就会死亡呢?到底怎么死的? 

  她说,两年前,哥哥下班回家,去一家超市购物,那家超市遭到了汽车炸弹的袭击。你知道的,伊拉克一直恐怖袭击不断,一直有平民伤亡。那次袭击死亡上百人,其中就有我的哥哥。 

  她沉默了好长时间,我看见她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她又说,哥哥不去伊拉克,我们什么都好了。一家人在一起,房子也不会卖了。 

  我说,你们为什么要卖房子啊? 

  她说,哥哥出国,要交给蛇头几十万元。蛇头拿到钱,才会帮你办理一切手续,再带你偷渡出国。他们有门路,他们就依靠这个发财。我们家没有钱,全是借的高利贷。哥哥死后,债主知道我们无力偿还,就逼我们卖掉了房子。 

  我说,那么你知道媚娘现在在哪里?她说,卖掉房子后,我们还清了高利贷,一无所有。媚娘不知道去了哪里,她临走前一直在说,是她害死了哥哥,她对不起哥哥。我去过她南平的家寻找,可是没有,她父母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直到现在,还是没有她的消息。 

  我默然,心痛如绞。原来是这样。 

  我以为我这一生再也见不到媚娘了,没有想到我居然还能再见到她,我更没有想到是在一个太不可思议的地方见到她。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们已经分隔了两年之久。在这两年里,我一直不知道她在哪里,她也不知道我曾经辗转了好几个城市,在遍体鳞伤,在工作一再遭受挫折后,又回到了福州。 


十六  我也已经有两年没有见到惠净法师了。我一直在想,惠净法师在没有出家前,是一个怎样的姑娘,她有过哪些经历,在她的生活坐标中,有哪些人出现过并留下了印痕。看穿了世间恩怨情仇的惠净法师年轻时一定非常漂亮,即使现在的她也肤如凝脂,眼如秋波,她也一定经历过大风大浪,经历过常人所难以承受的痛苦,要不,她为什么会选择出家;要不,她为什么会对生死、对苦乐、对命运有那么深的感悟。 

  有时候,走在大街上,看到那些特别端庄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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