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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班是个好班级
众人都凝神屏息看着,待到“级”字最后一捺收笔,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片叫好声:
“总队长一笔好书法!漂亮!”
“这字力透纸背,颇得瘦金体遗风啊!”
“好字!顶!此贴必火!”
白忠春提起作业本,吹了吹,颇为自得地欣赏了一下,便交给了一旁候着的熊茂林。熊茂林将作业本如珍宝一般捧过,紧紧捏在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题词,心道:何止是力透纸背,分明就是连纸都给划破了几张,这下裱装起来可又有点麻烦了。
王微抚掌大笑:“白总队长的墨宝,可又为我们班级的精神文明建设增色不少!”
白忠春摆手道:“王班长过奖了,这字可入不得眼,练字一途,须每天把笔形笔意装在脑子里,勤练不辍,方可有所长进,我这几年政事繁多,却是疏于练习了。”
王微正容道:“总队长这是每天将同学们的民生民计装在脑子里,才耽误了自个儿的修身养性,队里有您这样的好干部,真是少先队之福,同学们之福啊!”
两人相视大笑,一同前行,众人亦步亦趋。
不料刚走得几步,突然从周围的学生群中抢出一人,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王微吃了一吓,赶紧护在白忠春身前,斥道:“你干什么?!”
那人抬起头来,却原来是四(一)班的一个普通学生,孙宝木。他满脸愤怒,盯着白忠春和王微,一个字一个字咬着从嘴里说出来:“请白总队长为我们做主!!!”。
这会儿大家都反应过来了,咋咋呼呼围在白忠春身边作母鸡护小鸡状,白总队长从母鸡群中探出脑袋:“什么情况?”
王微心知肚明,却又不好明说,拿眼睛猛瞪熊茂林。熊茂林早就惊傻了,半天才想起来要把孙宝木轰出去:“来两个人,把他带走!带走!”
“我不走!”孙宝木倔强地昂起头,高举起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堆食品的照片。“有两件事请白总队长明察!第一件,开艺术博览会,课桌搬迁的同学都可以拿到搬迁补偿食品,但为什么王班长发下来的都是些伪劣食品,好多同学都吃坏了肚子!第二件,为什么那些不同意搬走桌椅的同学,最后都被强行搬走,而且期末的品行评定上,无一例外都被写上了‘差’!请王班长和熊委员,告诉我们为什么!也请白总队长评评理!”
王微面色铁青,这事他是知道的,熊茂林贪墨,从桌椅搬迁补偿款里刮了一笔,买了康帅博和娃蛤蛤,他王微是拿了好处默许了的。至于品行评定,历来都是由班主任老师委托班长执笔,他给那些搬迁钉子户打下差评,也是以儆效尤,警示那些跟自己对着干的同学,他觉得这并没什么不对。
不过有些杂音是压不住的,王微虽然觉得不用在乎那些闲言碎语,但还是得在白总队长视察之际营造一个和谐的氛围,所以他事先就交代熊茂林把这些人安顿好,让他们远离视察路线,谁知道怎么漏进来一个,还偏偏就捅了个大篓子。
熊茂林这厮太无能,太不中用了!!王微咬着牙心里恨恨道。
熊茂林急得满脸油汗,亲自去拉孙宝木,孙宝木却赖在地上不起,嘴里兀自高喊个不停,一时间两人在那处拉拉扯扯,缠夹不清。
“好了!!”白忠春威严的声音响起,“这像什么话?你们哪有半点新时代小学生的模样?哪有你们这样子的少先队员?王班长,请你彻查这个事情,回头给我一份书面汇报,一定要追查到底!”
王微低着头,诺诺称是。
《少先队真理报》的总编吴加泉同学也回头道:“这件事情的报导,请各位小记者同学以本报的通稿为准,不得随意进行采访,谢谢。”
听完这话,吴加泉身后的其他媒体摄影小记者纷纷满脸不情愿地嘟着嘴开始删除照相机里的照片,并交由《少先队真理报》的工作人员检查。
白忠春板着脸,背负双手,带着一行人转身便走了。
周五,少先队市委办公室。
白忠春眯着眼,轻轻翻看着手头的一份材料,那是王微刚刚交过来的书面汇报。
王微细声细气道:“昨天那个人,孙宝木,他本身精神上是有点问题的,我查过了,课桌搬迁这个事情,没什么大问题……”
白忠春:“嗯。”
王微犹豫了一下,有点吃不准白忠春的态度,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毕竟我们还是要从大局来考虑,个别同学的利益受到损害,那也是难免的,但不舍小家,哪来大家……”
白忠春:“哦。”
王微一愣,捏了捏口袋里的厚信封,又说道:“我们班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已经把孙宝木送到了校医务室,他将在那里得到最好的精神方面的治疗……”
白忠春把资料一合,随意往桌上一放,看着王微:“王班长,你们基层干部做事不容易,我能理解,这都是为了班级建设的需要嘛!但凡事最好做圆一点儿,做聪明一点儿,不要授人以柄,知道吗?这也是我,一个老少先队员对于你的忠告。”
王微点头不止,冷汗涔涔。
白忠春又道:“这次的事情,我让市委宣传部那边压下去了,纸媒和网络上,不会有相关的报道和帖子,但你要知道,我这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你们东方红小学的形象!为了我们市少先队的形象!明白吗!”
王微惭愧低头,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虽然他确实不明白白忠春怎么就这么放过了这事。
“你们学校最近有个文艺竞赛?”白忠春突然问道。
“啊……啊对,有,有一个。”王微一下没转过弯来。
“嗯。”白忠春又眯起了眼睛,“我有个表妹,在你们学校读小学三年级,她成绩是很好的,文艺细胞嘛,也是有一点的。”
“那可以参加竞赛嘛!”王微脑子转得极快。
“参加肯定要参加,这种比赛,拿了名次的话,升初中不是可以加分嘛!但我就是特意要跟你说,不要搞特殊化,要公平竞争,不要因为她是我表妹,就这样那样的。”
王微面色一正:“那当然,白队长的作风我是清楚的,我们肯定不乱来……您表妹叫什么名字?”
白忠春:“她叫张晨蕊,可别告诉评委啊!”
王微:“那哪儿能啊!您多心了!评委会那几个同学虽然和我都是兄弟,但我不会去搞特殊化的,您放一万个心!”
白忠春点点头:“王班长,你今天的情况汇报做得很好,我对事件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你的班级建设经验,我会安排市报进行全市推广,下一届的领导干部改选,希望你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啊!”
王微激动道:“谢谢您的关照!谢谢您!!!”
白忠春脸上终于露出微笑,站起身来主动和王微握了握手。王微受宠若惊,低头感谢不止,握手的时候,厚信封就以一个合理的角度滑入了白队长的手里。
抬起头时,王微看到了白忠春身后墙上挂着的火炬标志,那代表着少年先锋队,代表着光明和前进的方向。仿佛中,他隐约看到那火炬标志上闪耀着夺目的光芒…………
风波结束了,又是新的一天。
易小星,作家、导演。@叫兽易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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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502 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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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蔡崇达
我那个活到99岁的阿太(我外婆的母亲),是个很牛的人。外婆五十多岁突然撒手,阿太白发人送黑发人。亲戚怕她想不开,轮流看着。她却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愤怒,嘴里骂骂咧咧,一个人跑来跑去。一会儿掀开棺材看看外婆的样子,一会儿到厨房看看那祭祀的供品做得如何,走到大厅听见有人杀一只鸡没割中动脉,那只鸡洒着血到处跳,阿太小跑出来,一把抓住那只鸡,狠狠往地上一摔。鸡的脚挣扎了一下,终于停歇了。“这不结了——别让这肉体再折腾它的魂灵。”阿太不是个文化人,但是个神婆。所以讲话偶尔文绉绉。众人皆喑哑。那场葬礼,阿太一声都没哭。即使看着外婆的躯体要进入焚化炉,她也只是乜斜着眼,像是对其他号哭的人的不屑,又似乎是老人平静的打盹。
那年我刚上小学一年级,很不理解阿太冰冷的无情。几次走过去问她,阿太你怎么不难过。阿太满是寿斑的脸,竟轻微舒展开,那是笑——“因为我很舍得。”
这句话在后来的生活中经常听到。外婆去世后,阿太经常到我家来住,她说,外婆临死前交代,黑狗达没爷爷奶奶、父母都在忙,你要帮着照顾。我因而更能感受她所谓的“舍得”。
阿太是个很狠的人,连切菜都要像切排骨那样用力。有次她在厨房很冷静地“哎呀”喊一声,在厅里的我大声问:“阿太怎么了?” “没事,就是手指头切断了。”接下来,慌乱的是我们一家人,她自始至终,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病房里正在帮阿太缝合手指头,母亲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和我讲阿太的故事。她曾经把不会游泳、还年幼的舅公扔到海里,让他学游泳,舅公差点溺死,邻居看不过去跳到水里把他救起来。没过几天邻居又看她把舅公再次扔到水里。所有邻居都骂她没良心,她冷冷地说:“肉体就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伺候的。”
等阿太出院,我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她故事的真假。她淡淡地说:“是真的啊,如果你整天伺候你这个皮囊,不会有出息的,只有会用肉体的人才能成才。”说实话,我当时没听懂。
我因此总觉得阿太像块石头,坚硬到什么都伤不了。她甚至是我们小镇出了名的硬骨头,即使九十多岁了,依然坚持用她那缠过的小脚,自己从村里走到镇上我老家。每回要雇车送她回去,她总是异常生气:“就两个选择,要么你扶着我慢慢走回去,要么我自己走回去。”也因此,老家那条石板路,总可以看到一个少年扶着一个老人慢慢地往镇外挪。
然而我还是看到阿太哭了。那是她92岁的时候,一次她攀到屋顶要补一个窟窿,一不小心摔了下来,躺在家里动不了。我去探望她,她远远就听到了,还没进门,她就哭喊着:“我的乖曾孙,阿太动不了了,阿太被困住了。” 虽然第二周她就倔犟地想落地走路,然而没走几步又摔倒了。她哭着叮嘱我说,要我常过来看她,从此每天依靠一把椅子支撑,慢慢挪到门口,坐在那,等一整天我的身影。我也时常往阿太家跑,特别遇到事情的时候,总觉得和她坐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安宁和踏实。
后来我上大学了,再后来到外地工作,见她分外少了。然而每次遇到挫折,我总是请假往老家跑——一个重要的事情,就是去和阿太坐一个下午,虽然我说的苦恼,她不一定听得懂,甚至不一定听得到(她已经耳背了),但每次看到她不甚明白地笑,展开那岁月雕刻出的层层叠叠的皱纹,我就莫名其妙地释然了许多。
知道阿太去世,是在很平常的一个早上。母亲打电话给我,说你阿太走了。然后两边的人抱着电话一起哭。母亲说阿太最后留了一句话给我:“黑狗达不准哭。死不就是脚一蹬的事情吗,要是诚心想念我,我自然会来看你。因为从此之后,我已经没有皮囊这个包袱。来去多方便。”那一刻才明白阿太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才明白阿太的生活观:我们的生命本来多轻盈,都是被这肉体和各种欲望的污浊给拖住。阿太,我记住了,“肉体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伺候的。”请一定来看望我。
(编者按:本文章精选自vol。37,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