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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无论我说几个对了,茶儿都一点反应也没有,她只是看着我,眼角好像有泪。我正要帮她揾去泪水,门口不知哪个挨千刀的说了一句他这一辈子最不该说的话。他说,诶,这哥们昨晚上好像在青楼看到过。
所谓一言九鼎就是指,我说一百句话茶儿都没反应,但那厮只那么一句话茶儿就有了两个反应。第一个反应是大吐一口鲜血,第二个反应是把手从我手中抽走。而这句话,也当场变成了那厮的遗言。
再看茶儿,她已有了第三个反应,她把头别过去,再也不看我了。无论我怎么解释,做多少个鬼脸,装多少次鬼叫,再无回应。我觉得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溃,最直观的感受是,胸闷难忍,恨不得一刀把胸膛剖开,否则真的透不过气。我捶胸顿足抓头挠耳拍墙扇脸一样样自虐的方式都来一遍,也丝毫不能减少此刻的难受。我只希望茶儿能够和我说一句话,只要说话,别无他求。
不要沉默,不要沉默,不要沉默。
32。
茶儿没有沉默,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两个字是:咳,咳。
33。
我在她身旁守了一整天,我告诉自己,神医一定下解药了,一天以后,茶儿就会醒。我看着茶儿的脸,嘴角都还有血丝。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该怎样面对这一切,我觉得哪个心理变态要是现在要杀人我绝对第一个把脑袋凑上去。
悲伤的故事不是在于故事有个悲伤的结尾,而是故事刚刚开了一个美好的头就被拦腰斩断。我和她相知不过几十天,都不如斋戒那几个老色狼长,但是她与我都深知这些日子多么幸福安康。面对这半截美好,我坐在茶儿床头,居然欲哭无泪。
老板娘走了进来,跟我说,这是她昨天晚上在房间里写的东西,一边哭一边写的。
我打开一看,一时间浑身所有体液都从眼睛里流了下来,后面三天三夜没有撒过尿。
上面只有四个字:
你舍得吗?
34。
生活就是这样,你永远都舍不得的东西,却往往不得不永远舍弃。
好残忍,不是么。
35。
有些事情值得后悔一生。我提着葫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走,喝酒如呼吸,直到眼前出现幻象,那是茶儿,蹦蹦跳跳的,像一只小兔子。我说,茶儿!满心期待她会一本正经地说,到!可惜,她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这次醉得比上次更猛,因为除了幻象,我还有了幻听。仿佛还能听见茶儿说:酒儿。
我说,干吗?
她说,没事,叫叫。
然后笑笑。
夜深人静,没有了她,空气也阴郁了几分。我右手不自觉地握着什么,因为我知道有人在夜里走路需要人牵着,不,背着。但是定睛一看,他妈的抓了一条马尾巴,一脚把我踢倒在地,我再一次当街睡去,把酒浇在脸上。
这时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不再是把肚子里的东西一吐而尽然后大睡一场。我唯一想的是,能不能再回到那天,我在你发病之前把郎中叫来,或者再前一天,我不会选择去青楼,或者再再前一天,我一定不会凶你。总之,让一切重来,让你回来。只要你回来,你就会知道那厮说的不是事实,只要你回来,我会告诉你所有,只要你回来,一切就都会好,只要你回来,只要你回来……
然后我把肚子里的东西一吐而尽然后大睡一场。
36。
也许喜欢怀念你,多于看见你。
也许喜欢想象你,多于得到你。
37。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既然不再,那就再见。醉了几个夜场以后,我重新背起了葫芦,拿起了剑,准备和这片充满回忆的地方挥手告别。
老板娘问我要去哪里。
我说,不在于要去哪里,只在于离开这里。
作别那天,几乎全村的人都来到村口,老王,老郭,肖老爷,糖铺子老板,郎中大叔,精神病人,曹狗子一家,恶霸一家,突然现身的乞丐,还有,老板娘。令我吃惊的是,那晚那两只野合的猫也出现在了现场,而它们已经有了小猫崽。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我想知道,茶儿,你要是看到这些,会回来吗。
或许不会,因为你那边有恶霸那帮小弟们陪着,还有那个挨千刀的。还有那几十个老色狼,有他们陪你,你一定白白胖胖。
其实我不想忘了这一切,我想做的,只是告别。所以我对那些熟悉的村里人挥手作别的时候,我拼命地记住他们每一张或美或丑的脸,来日或许我们不会再见,但是死前我一定会想起你们。死前我不会想起茶儿,因为那会让我死得痛苦。但是除了死前那一刻,她将一直在我心里。
我不会再叫谁茶儿,也没有谁会再叫我酒儿,不管你身处何方,不管我心有多伤,我的漂泊都仍将继续。这条路上,我的剑依然无名,我的葫芦内依然有酒。
(完)
曹畅洲,青年写作者。已在「一个」发表《在我失恋后最难过的那段时间里》。微博id:@nevermind_ne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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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457 北极冰
(/t//xt|小//说/天堂)
作者李驰翔
在北极,如果两个人在路上偶遇,想要聊上两句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天寒地冻,说出的话一落地就变成了冰雪,对方听不着,只能捡回家烤来听。有时候捡起一块冰,薄薄的一片,便能猜到那是一句轻薄的寒暄。但还是不甘心,一定要带回去,等着冰化开,果然是一句晚上好,这才释然。
一句情话是一块透亮的冰,也会很薄,但是很重。回到家就要关起灯来,倒一杯红酒,偷偷煮来听。只有这样才能还原当时当地的情绪,那个词要怎么读?微醺。有时舍不得听完,还要把剩下的冰藏起来。
长辈对晚辈的关怀则是一块浑厚的冰,不会太重,不过是暗色的。这样的冰要用文火煮来听,才有些慢条斯理,语重心长的意思吧。
至于路边的脏雪,一定不要捡来。除非你不怕污言秽语弄脏你家的书桌。
当然,这些只是通常情况。毕竟语言千变万化,难以揣摩。
多数人总是把所有冰都烤来听。
只有真正的行家里手才能分辨话语的成色,举起来对着光透一透,在手间掂一掂重量,就知道好话坏话。掌握这些技术的大佬们在小镇里开了一家家冰店,帮人排忧解难。比方说,你最亲近的人郑重地送给你一块冰,你担心害怕进而揣摩他的意思却迟迟不敢烤来听,就可以拿到冰店让大佬看看。知道是好话或者情话,就欣然打开。若鉴定为伤心的话,原封不动地退回去,至少还能保存些面子。
有一个少年,是一位真正的行家。他能分辨好冰坏冰,精准并引以为豪。这种人本就是天才冰语师,不过他一直没有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冰店,没有人知道个中缘由,只当他性格孤僻,不爱抛头露面。
少年最爱做的事是在路上捡拾废弃或遗失的句子,捡回家慢慢煮来听,然后揣测说话者的模样,神态和心境。每天捡回来的冰各不相同,少年虽能分辨,除了脏雪之外却也不挑,一律捡来。
少年的做法是用钳子(用手会影响清晰度)夹起一片冰,先在文火上烤一会,大体就明白是什么种类,然后再选择该用烈火,中火,温水,温酒还是想点别的办法来听。这一点上他很是讲究,因为不同的做法对冰的影响很大,胡乱一烤实在是暴殄天物。昨天少年就烤出一块两个兄弟拌嘴吵架的冰,少年哈哈大笑,用力地把冰摔在地上,兄弟俩的话语就噼里啪啦地跑出来,落得屋子里到处都是,很久才停歇。
行动粗暴,但这事极高雅。
少年还有一个癖好,是闭睛挑冰。因为看一眼他就知道是哪种冰,不免有些无趣,闭眼挑冰好像抽牌,永远不知道下一张是什么。比较遗憾的是遇到破碎的冰,只听到一半,就没了下文。遇到这种情况少年也无可奈何,就出门去寻碎冰,多数结果当然是找不到的。好奇难耐,只好补冰。
一块冰的成色首先要了然于心,然后才是补冰。对于少年来说这没有什么难度,难在揣摩说话者心情。人心瞬息万变,话语千回万转,很难想象下一句是什么。没有人不会失手,即使是少年的师父。
那是在三年前,他孤身一人在冰原上游荡,是师父捡到了他,像捡起一块冰一样随意。他恍恍惚惚地跟在师父身后,没走几步就晕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在房间里,身上的毛皮让他手脚渐渐恢复了知觉,他隐约嗅到了柴火的干燥味道和动物血液的腥味,感到幸福安宁,就在这时听到了师父的声音:“给我一个不把你扔出去的理由。”
“啊?”少年心情瞬间跌到谷底。
少年最后也没被扔出去,还成为了她的得意门生——没错,少年的师父是位姑娘。
他对冰的好品味都要得益于她。
他们曾经一起在冰原上寻找碎冰,他在前,她在后,一句话不说。那时少年已经能独当一面,在外多年游荡的经验让他显得轻松自如,他从没有回头看过她,只是低头捡冰,但回去的时候她总在。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但师父并没有教他多久。
有一次,一个男人找上门来将一块薄薄的冰送给师父。少年不用摸也知道,那是一句寒暄,再好分辨不过,但师父却把它当作一句情话,一句送给自己的情话。这个低级错误,他一直不知道她是有心还是无意。
师父被男人伤透了心。
师父说:“听了那么多的话,我还是不懂人心。”
少年听不明白,但看见师父掉了眼泪,他第一次意识到她是很好看的姑娘。
“姑娘”走后,他把两滴泪珠结成的冰晶捡起来,成为了新的冰语师。
他仍然补冰,但对自己说要慎之又慎。
午后,少年拿着一块冰端详。
在文火上烤一烤,就一瞬间,一个小角化掉了。
无法得知剩下的冰是什么形状。
果然最难补的冰是情话。
苦思冥想不是办法,少年决定多找人练练手。家里存的冰已经用完,路边捡拾本是随性而为,现在也已经来不及。少年很不情愿地来到一个熟识的大佬家。所有人都知道少年的性子,知道他不喜人多,所以看到他来很是惊奇。
“有何见教啊?”大佬以为少年是砸场的。
“借几块冰。”
“好说,多少都行。”大佬喜笑颜开。
“不问为什么?”
“不问。”
“你下一句是‘只要你走就谢天谢地吧’?”
“……”
少年装了一口袋的冰,正准备出门,到底还是没忍住:“你手上拿的那块,对,看起来很透亮的,你再好好掂掂分量。那怎么看都是一句有些暧昧的寒暄而已,它还缺点重量,最好还是别打开的好。你是不是老了啊怎么这都看不出来?你别瞪我,我只说最后一句,各位朋友,觉得自己的冰不完整的朋友可以来找我。”
少年走了,留下大佬吹胡子瞪眼。
从这天起,虽然名义上没有开冰店。但却有越来越多的人来找少年补冰,少年也乐于接受,就当是练手的机会。
仅仅一句“我走了”就有许多种补法。
一个少女拿着男友留下的冰,少年细细地听这块冰,他的语气细微地停顿,补出下一句:“很快就回来。”
并不是所有“我走了”之后都能补下“会回来”。
一个青年拿着父亲的遗言,“我走了。”
“还有呢?”
“没有了,这是一块完整的冰。”少年说,“因为你父亲相信你能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不用再说。”
少年补冰,时间过得飞快,来这里的多是年轻男女,补的冰多是情话,情话最残缺,最多变,最难补。
越是补冰,师父的想法就越让少年捉摸不透。
直到少年自己也“遇到”让他犯错的“那个人”。
她留给他一块冰,是一句稀松平常的寒暄,一个用句号结尾的问句。但任凭少年努力多年,也无法解开这块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