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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最后还缺几份,白炎赶紧打电话吩咐小莫买了送过去。结果上夜班的农民工每人拿到一盒包装月饼,反倒比昨天晚上赶上趟的人多占了便宜。可小莫却因为上班迟到受了批评还扣掉当月奖金。一个女同事劝小莫:好了好了,你买的几盒月饼,你扣的奖金都让姚一晃报销就是了。小莫说,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这事情整个是他出风头我倒霉。他这样一说,女同事倒又替姚一晃抱不平了:天地良心,这又不是姚一晃要出风头,白炎不是你领来的吗?小莫自认倒霉,咬牙切齿道,下次再有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跟搞电视的人说。大家都笑话小莫不合算,找了个搞电视的女朋友,结果变成哑巴了。蒋梦玲也从隔壁办公室过来看热闹,插嘴说,要小莫不说话,就像要我不做梦。小莫来了气,做你的大头梦去吧。蒋梦玲赶紧就抓住了话头说,哎,真的,我昨天又做梦了,我梦见我上中班,上午我在家睡觉,正睡得香,电话响了,是经理打来叫我,说我迟到了,我说我上中班呀,经理说,你搞错了,你是早班,我一急,就跳起来穿衣服——大家说,这个梦你说过了。蒋梦玲说,但我昨天晚上又做了同样的梦,我扣不上衣服扣子,怎么也扣不上,你说急不急人,我就想打个电话给经理解释一下,可是——小莫接过去说,可是电话怎么也拨不出去。蒋梦玲惊奇地看着他,说,咦,你也做这样的梦?
大家说话时,姚一晃就在他们中间,但他却有一种置身世外的感觉。他本来是个很合群的人,也是个很踏实的人,但现在他感觉自己好像飘浮在这地方的上空,又好像行走在蒋梦玲的梦里,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那么的恍惚,人也好,话也好,都离他那么远。姚一晃赶紧让自己站起来,出去上厕所,就像做噩梦时努力摆动自己的脑袋,努力翻动自己的身体,好让自己从噩梦中醒来。
姚一晃一出来,就看到有个人站在走廊里,探头探脑,犹犹豫豫,看到姚一晃迎面走过去,他好像有点儿紧张,好像要逃走,但又没有逃,最后站定下来,等姚一晃走近了,他朝姚一晃看了看,说,昨天晚上灯光不太好,我没看得清楚你的脸,但我知道是你。姚一晃意识到这也是一位农民工兄弟,很可能是昨晚没有拿到月饼的,姚一晃正在想着怎么跟他解释,不料这个人却从身上摸出一张出租车的票来,递到姚一晃跟前,说,老板,不好意思,我住得远,昨天晚上是打车去拿月饼的,这张打的票,你能不能给我报了?他看姚一晃有点儿发愣,赶紧解释,他们说这袋月饼值四块钱,我打车打掉了十八块钱,是不是蚀本了?姚一晃手里接着那张出租车票,掏钱不是,不掏钱又不是。这个来报销车票的人以为姚一晃不相信他,赶紧指着车票说,你仔细看看,你仔细看看,时间,地点,都是对头的,不对头的话我也不敢拿来蒙你。姚一晃没有看车票,只是觉得这事情让人有点儿窝囊,又不好发作,还怕同事知道了笑话,只好赶紧掏出钱来朝这个人手里一塞,这个人接了,说,咦,这里二十呢,我还要找还你两块钱。果然就摸出两块钱来给姚一晃,又说,两块钱你拿着,别客气,亲兄弟,明算账。姚一晃心里来气,说,这是你打的过来领月饼的票,那你回去的票呢?这人懊恼不迭,说,早知道你连回去的票也肯报,我回去也打的了,我怕你不肯报,回去坐的公交车,咣当咣当走了一个多小时,到家都快半夜了。姚一晃气道,坐公交车也要钱的。这个人说,我不知道你这么好说话,我就没有拿公交车的票,反正就一块钱。我没有拿票,就不好找你报销,对不对?我懂道理的,没有证据的事情我不能做的,老板,你说是不是?姚一晃简直哑口无言,但就在他们说话的过程中,姚一晃渐渐地有点儿怀疑起来,他先是发现这个人不太像农民工,至少他不像农民工那样直来直去,他说话的逻辑性很强,一环一环的文章好像早就做好在肚子里。再说下去,姚一晃的怀疑就更大了,因为这个人的口音将他自己给一点一点地暴露了。姚一晃说,你不是外地的农民工,你是本地人。这个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像一块石头落地那样轻松起来,他笑着说,到底被你听出来啦,说明我装得还不够像,其实我在家里已经练了几天了,从那天看到晚报以后我就开始练了,哎,老板,你听出来我练的是哪里话?姚一晃没好气地说,我怎么知道。这个人摇头说,唉,都怪我笨,其实我是学的安徽人,可惜学得不像,我自己觉得有点儿像山东话,你听着是不是像山东话?其实别说是你,就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安徽话和山东话到底应该怎么说。姚一晃说,我们的活动是面向外地农民工的,领月饼要凭身份证,你是怎么领到的?这个人说,这个倒不难,我向一个农民工借了一张身份证,就领到了。姚一晃说,你真想得出来,一个城里人,一份月饼还要跟农民工争。这个人说,怎么不能争?怎么不能争?我是下岗工人,我老婆也是下岗工人,我家一年的总收入还抵不上一个外地农民工呢,你觉得他们可怜,你不知道我也可怜啊。姚一晃不知再说什么了,愣了半天,说,那你今天是怎么来的呢,又是打的吗?要不要再报销?这个人又是摆手又是摇头,说,我这个人知趣的,我今天再要你报销就太过分了,是不是,老板?他看到姚一晃的脸色不好,又赶紧安慰姚一晃说,不过老板你也别多想,像我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是极少数,昨天晚上拿到月饼的绝大部分还是农民工,这是肯定的。我还听到拿月饼的农民工都在夸你呢,老板,你的爱心活动是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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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一晃本来是要甩掉噩梦那样甩掉在办公室里那种不真实的感觉,不料出来了一趟,再回去的时候,不仅没有甩掉不真实,反而又增添了一些不自在。姚一晃感觉到他的新闻并没有因为月饼发完了就结束了,真正的高潮恐怕还没有开始呢。姚一晃产生这样的预感,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异的第六感觉,这只是一般规律而已,也是姚一晃长期关心社会新闻获得的一点儿经验和知识,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个经验现在在他自己身上验证了。姚一晃喜欢看新闻节目,送月饼的念头也就是看新闻看出来的。只不过从前都是他看别人的新闻,现在变成了别人看他的新闻。
姚一晃赠送月饼给农民工的事情,后来果然引起了诸多的连锁反应。不过这些麻烦更多的不是冲姚一晃来的,许多人都已经了解或者猜测到,这个只舍得送散装月饼的姚一晃不是个真有钱的主,找他也没多大的用,就算找他,最后还是得绕到媒体那里去,到了媒体那里,就能把清水搅混。水搅混了,他们就能浑水摸鱼。好在媒体是不怕麻烦的,媒体喜欢的就是麻烦,别人有了麻烦,他们就有活儿干。那些日子白炎情绪好得不得了,搜罗了稀奇古怪种种现象,白炎还激动地说,生活真是太丰富了,生活真是太丰富了。最后白炎将许多信息和反应大致归了类,大概的归出来有以下几种:一是失窃类,比如有一个人排队领月饼的时候,电动车被偷了;另一种是意外受伤害类,一个住在厂区里的人,拿到月饼回去,工厂大门已经关了,他只好翻墙进去,结果跌了一跤,踝骨骨折;还有精神损失类的,有一个人跟老婆说去拿月饼,结果没有拿到,被老婆怀疑是去会情人的,家里为此大吵一架。但这个人明显是个冒领者,是当地人,不是农民工。还有一种类型比较稀少,是极个别的,但也确实发生了,也可以归成一类。那个人在去领月饼的路上,碰到了几年未见的一个老乡,老乡叫他别去领月饼了,给他介绍了一份好工作,他就跟着老乡走了,没有去领月饼。他现在的工作跟从前的工作不能比了,又省力又来钱,简直就是天上掉下了一个天大的月饼,他把老乡谢了又谢,想来想去觉得还没谢够,还应该谢谢那个送月饼的人,要不是那个人想出来送月饼,他也不会去领月饼,他不去领月饼,就不会走到那条路上,他不走到那条路上,就不会碰见老乡,不碰见老乡,就不会有今天这样好的工作。但他没有记住姚一晃叫什么,更不知道姚一晃是什么人,就来电视台道谢了。他们真是自投罗网。白炎把这些人这些事都实录下来。后来这个人走了,白炎说,这一类,可以叫意外收获类。还有一个小偷,在现场本来是要趁乱偷窃的,但是他被姚一晃的行为感动了,当天没有下手,而是领了一份月饼回去了。这可以算作被感动类。虽然被感动的小偷仅此一个,但相比其他类型来说,属于被感动类的人数和事例是比较多的。只是小偷被感动的事情是怎么被大家知道的呢,难道是小偷自己说出来的吗?就像从前有个小偷偷了一个人的包包,包包里有一本书,小偷看了这本书,就写了一封信给包的主人,说他从此不当小偷了。在月饼引发的众多的事情中,小偷的事情也只是沧海一粟。也有和“被感动类”截然相反的,属于无赖类,有人向姚一晃借钱,有人向电视台要补助,有人要跟白炎交朋友,或者提出其他种种无理要求,都是借着中秋送月饼的题目在发挥。
白炎推波助澜又增做了一个专题节目,把送月饼的话题引到当前的社会风气上,还发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讨论,收视率上升了几个点。在增做节目的时候,白炎曾经邀请姚一晃再次出场,姚一晃拒绝了。白炎也理解他,就没有再用他的画面,所以在以后的有关送月饼的系列节目中,都没有姚一晃的镜头了,只有许许多多在送月饼活动中有所得和有所失的人在画面上活动。白炎因此受到台里的表扬,观众普遍反映,从前的电视新闻,大多数靠一些离奇的案件拉住观众,只有凶恶惊险,没有深度厚度,但最近的节目不一样了,虽然反映的是普通百姓和普通农民工的普通事情,却有了深度和厚度,也有了温暖人心的热度。
可是姚一晃看新闻的爱好却在那一阵被扼杀了,因为八月十五前后的那段时间里,一开电视就会听到月饼,一听到月饼姚一晃心里就乱糟糟的,好像天底下的月饼都跟他有关系。好在姚一晃单位的同事和他家妻儿老小都比较体谅他,他不愿意听的议论,就尽量不当着他的面说,背后说说就算了。他的老婆不仅没有怪他拿了钱去买麻烦,还劝慰他说,嘿,就当给我买了件衣服——而且,不合身。女儿也跟屁虫似的跟着妈妈说,嘿,就当给我买了个MP3——而且,坏了。老婆又说,谁叫你叫姚一晃,这么多年你都没有晃一晃。既然叫了这个名字,你早晚是要晃一晃的,与其再晚一点晃出别的事情来,还不如这时候晃掉拉倒。要是你这辈子都不晃一晃,你也对不起你爹你妈给你取的这个名字。姚一晃听了,心里好受多了,不再狗皮倒灶地懊恼不迭了。何况,八月十五早晚会过去的,更何况,不就是个月饼吗,多大个事?月饼再做,也做不到神五神六那么大。果然,白炎兴致勃勃地弄了一阵,也就一边偃旗息鼓,一边重整旗鼓寻找新的新闻眼去了。
姚一晃以为月饼风波差不多该过去了,可不久又曝出来一件事情,有个农民工吃了姚一晃送的月饼引起食物中毒,在医院挂了七八天水才治好。几经周折,那笔不小的医药费从医院转到电视台,又从电视台转到姚一晃手里。在这之前,有关月饼引发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与月饼没有直接的关系,但这一回不一样了,这一回直接就是月饼惹的祸,惹祸的月饼是姚一晃送的,当然应该由姚一晃承担医药费。最后的结果是姚一晃钱包里厚厚的一沓钱换回了厚厚的一沓医院发票再加厚厚的一迭骂声,姚一晃越想越冤,扭头就去找超市老板说话了。
超市不大,进门处就排着几长排敞开式的一格一格的玻璃柜子,里边装的全是散装食品,蜜饯类,饼干类,糖果类,坚果类,五花八门,应有尽有,不下几十种。姚一晃记得当初的散装月饼也是这么赤裸裸地敞开着的,现在月饼虽然撤了柜,但到明年中秋前,月饼又会回来,那些散装的月饼又会占据这里的许多敞开着的玻璃柜子。这么想着想着,姚一晃眼前就晃动起来,思想上也有些模糊,有些茫然,好像中秋节又到了,好像那些蜜饯糖果都变成了散装的月饼,姚一晃愣了一会儿,冲着它们张了张嘴,忽然就打消了找超市老板说话的想法,转身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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