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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玉会是渣玉山的地头蛇,听说十分凶悍。娘娘,要不要我带人先去打探?”簿马平时虽只负责六皇子府的守卫,但他如今可不被动,各种交好,对帝都的势力比较了解。
兰生左右环顾,“在这儿当地头蛇,我觉得查玉会老大可真不容易。”
鸦场人少,而且多数是受造行排挤才在那儿逗留的匠人工人,有赌气的成分,也有无奈的成分,傲骨断了再接,仍有骨气。这里是农人难民,擅于种田,此处却无田可种,又身无长才,活得卑微,骨头里榨不出油水,而且老弱妇孺比比皆是。当这里的老大,绝不是肥差,两条腿被这么多人拖着,估计迈不开步子。
兰生看到一两个护卫揉揉鼻子,“这里确实是又脏又臭。住户太密,房子都是随便搭的,连排水管和排水沟也没有。”
护卫中有人道,“还没茅坑。”
兰生点头,“我们一路过来只看到一口井,各家便桶晒在院子里,大概是水冲着就倒在外面了。农家本来是有化粪池的,好作肥料,现在无田可种,官署又不管,所以乱来。”
护卫们也不见得个个家境好,但还真没有穷到这地步的,纷纷说怪不得这么臭。
“所以才可能得瘟病。”忽然窜出一男子,约摸二十出头,戴文士瘦耳帽,一身旧青衫,鞋子也跟大家一样,灰尘仆仆,“这位小兄弟,你刚说排水管排水沟,懂工造啊?”
兰生女扮男装,对方显然没看出来,论个头,自然就是小兄弟。
兰生和众卫交换一个眼色,有志一同不说穿,对年轻人道,“懂一点。看你文质彬彬,不像渣玉山的人,莫非是郎中?”
“我是渣玉山丞官樊圻,早跟他们说不要随便倒粪,没人听我的,这下好了吧,让人说成传瘟带疫,连反驳都不能。”樊圻眉清目秀,一双眼睛乌亮,读万卷书又踏着实地的稳重感。
虽说不应该以貌取人,但实事求是地说,一般看到这样一个人,不会起恶感。
兰生也一样,笑面对他,“丞官是属都府衙门的吧?管几个坊的事务。”
樊圻哦一声,“本来渣玉山没人管,但人数过千,我看再不管可不行,就在前两个月跟都府大人申了代管,结果还没批下就出了这等事。”
“还没批,就不是樊大人的管区。如今渣玉山四周都封了,大人不出去,来这儿做什么?”难道,这是传说中的好官吗?兰生眯眼,心中不信。
“我也想出去啊,但病因总要有人查吧。御医局那帮人是不可能来的,我在宫里当书库文吏的时候就看穿啦。我虽不是大夫,但读书读得多,小毛小病还能看,所以跟都府大人讨了差事。”樊圻笑时有一个酒窝,显得腼腆,但说话很直,看透了世情却还存热忱的积极态度,“本以为就我单枪匹马,不过刚听说圣女大人带一队人进来看病,正要去给她帮忙,不料又遇到你们这些人。原来,世上热心人还是不少的。”
兰生的不信任感淡去。
簿马但问,“我们怎么了?”
樊圻看看左看看右,“穿着老百姓的衣服,却一点不像老百姓。乔装打扮多只有两种:做坏事和做好事。这渣玉山已经这样了,也没什么坏事可做,那就是做好事来的。”
兰生起了玩笑之心,“那可不一定,没准来劫圣女。”
樊圻很能观察,“来劫圣女,就不是你们这种神色态度了。上半山的路有点绕,我带你们走吧。”
兰生和樊圻两人路上边走边说,竟让她发现,这个人她是早就听过的。六皇子府图模选的评委有十位,贺民当时提到司监大人请吃饭,买通了八位,另两位是安相和一个看管文库的小吏。也不知道是否因为这个原因,小吏不久就被调派出宫,明升暗降当了不讨好的坊丞官。
“司监大人请吃饭,你不是不舒服才没去吃饭吗?”兰生的记性当好则好。
“装的。”眼看到了庐堂门口,樊圻耸耸肩,“大概是我没多装几天,隔天就进宫,让人瞧出来……你怎么知道司监大人请吃饭这件事?”
这时,门里出来两人,其中一个正是玉蕊,看到兰生好不高兴,喊声大姐。
玉蕊是大荣明星级的人物,帝都官场几乎无人不识,樊圻听圣女喊大姐,立刻盯住身旁兰生,“小兄弟,你……”这位的个头在一群人中最小,而圣女的大姐就是南月氏大小姐,就是六皇子妃,也就是他当初想要公正评判的其中一方居安造的造主兰大姑娘。
“樊大人,虽然最后评选的方法改了,不过还是感谢您的公正之心。”兰生向传说中的好官表示钦佩。
“子妃娘娘!”樊圻要跪,却让兰生扶住。
“樊大人免礼,此时解决这场危机要紧,不用讲究这些。”兰生说罢就放了手,朝玉蕊走去。
樊圻有点转不过神来,“传闻兰大姑娘长相粗妇,眼睛吊三角,腰圆膀阔……”
无果瞥他一眼,“以后要眼见为实。”传闻多假,就他看,那个太子不知多荒唐,反而盛言荒唐的六皇子却从不曾在他眼前荒唐过。
兰生不管樊圻愣神,但拉着玉蕊兴师问罪,“让你等我,为何不听?你可知太子——”
玉蕊有些不好意思,“病情不能耽搁,他们又一定要把人送进去,我一着急就顾不上了。流光在啊,有事我会让她传信的。”
兰生看一旁面无表情的流光,那已不是当年流着哈喇子缠着玉蕊的乐天女贼了。
第234章 硬茬
流光的爹算是走得早的,但他去世之后给女儿留下了一寨的家人,又把柳夏找回来罩着她,虽是官府天天喊打的山贼,日子却过得无忧无虑,还可以崇拜偶像,流光因此一直是个没长大的小女孩。但太子血洗白岭,再也回不去擎天寨的事实让她一夕长大,心仇难消。
流光对玉蕊仍好,但不轻浮了,笑容也难得,英气的剑眉总拢着,不允许自己轻松片刻,一张脸成了冷削面。仿佛只有如此,她才对得起死去的兄弟。
“渣玉山的人对朝廷有敌意。”流光性子大变,同时懂得了人情世故,目光也渐锐利,对兰生建议,“我觉得这里不可久待,你劝劝玉蕊小姐。”
兰生低声道,“是要走。明天日落之后就开始屠坊,待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玉蕊脸色刹那苍白,捂住了嘴。
流光恨恨一声,“太子?”
兰生点头,“他从不把人命当回事。”
“我一定要杀了他。”流光的手放在刀把上,颤握。
兰生不想打击她,但不说实话会酿成悲剧,“太子如今势如中天,你根本不能近他身侧,所以别成天把杀他放在嘴上。你是玉蕊的护师,一言不慎,会连累她跟你一起遭殃。你要杀他,可以。等你离开南月府,淡出人们的视线,过个*年再去杀。到时候,南月氏就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流光瞪大眼,但紧紧抿住唇,没有反驳。她知道,兰生说得对。
玉蕊拉拉兰生的袖子,摇头示意她别再说,“大姐,真的不是瘟疫。他们的病症虽然相似,而且若放任不治就必死无疑,但用药后就能控制病情。如果是瘟疫。药起不到作用。我们只要找出病因,向朝廷呈明没有蔓延全城的危险。”
“话是这么说,但你找得出来吗?”渣玉山的卫生状况确实糟糕,别的瘟疫她不清楚。还真怕鼠疫。
“找不出来也要找,我不能见死不救。”这是玉蕊的决心。
兰生却自有主张,“玉蕊,我只能等到明日日落前,到时候就算打昏你,我也会带你出去。众生与我无关,这种世道,能保住自己和身边人就已经精疲力竭了。”
“大姐——”玉蕊还想反对。
“你别以为抬出圣女的名号来就能保住这些人,也别以为转一个人的病到自己身上就有用。”玉蕊能通过转病而治好病人,但只能一对一。兰生掌握她的心理,“渣玉山和天下人一比,只是很小一部分,算不得众生。你心中有众生,就不该为小部分人牺牲。”
玉蕊愣住。不知还有如此一说。
“查玉会谁当家?”兰生身为造主,如今霸气自然生成,回头问不远处的樊圻。
“我!”一声苍老。
山路上突然涌进二三十人,手里拿棍子锄头,为一名拄根粗树枝佝偻着背的老者开道。老者身旁一高大男子,男子后面有个小女娃探出头来,污漆小脸破袖管。也不单是她穿得破烂。这些人就没一个穿得像样的。
樊圻笑面作揖,“俞老,我又来了。”
“樊大人真是清闲无事,可我渣玉山没有好茶招待,请回吧。”老态龙钟,但气魄强盛。
樊圻丝毫不在意老头冷脸。对兰生道,“这位老人家姓俞,渣玉山人都尊他一声阿大,是查玉会当家人。”
俞老看向兰生,但最后却冲玉蕊说话。“你就是慈恩圣女?”
玉蕊应是。
“带你的人走吧,渣玉山不欢迎外人,更不信朝廷派来的人。”俞老边说边要走进庐堂去。
“老人家,玉蕊不是朝廷派来的。这里没有大夫,就让我帮大家看病吧,不然明天……”玉蕊要说屠坊的事。
兰生立刻打断,“玉蕊,既然他们不用你看病,你何必自讨没趣,咱们回吧。”说罢,伸手去拉玉蕊。
不料,俞老旁边的男子突然捉了她的腕子,疼得她顿时冒出冷汗,但她可不好惹,右手从袖边暗袋立取一根针,闪电般朝男子脖上拍去。
“住手!”俞老喊。
男子立刻放手,可兰生却不听什么阿大的,一针照样扎下。
小女娃惊呼一声,“爹——”
男子翻白眼,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二三十个渣玉山人立刻围来,却被簿马的人挡住。一方是手持木棍饿瘦干的穷人,一方是钢刀在握吃肉长肉的精卫,而无果飞身护在兰生身前,流光出刀将玉蕊拉后,面对一个老头一个小孩,高低立见。
“你们这里到底谁说话算?我照老爷子的意思带圣女走,这位阻止我却是何意?”并非穷就值得她同情,兰生眸冷。
“爷爷,爹死了吗?”女娃子哇哭。
“小鱼别哭,你爹没死,只是晕了。”俞老道。
哦?有点眼风。兰生暗想,说话却仍冷,“一会儿就会醒的,不过要是再乱来,别怪我下手狠了。”她态度强硬,正因为明白情势。互相不识,对方只会以身份来看待她和玉蕊,那就是阶级差别,苦口婆心可说不清。
俞老终于明白兰生是这群人的头一号,而不是圣女,不禁疑惑她的身份,“你是多大的官?比他——”说的是樊圻,“当得大么?”
兰生声音沉冷,又穿男装,老爷子看得出儿子有气,却看不出她是女儿身。
樊圻连声道,“是是是,这位可比我的官阶大多了。老爷子您稍安勿躁,好歹听咱们一回。朝廷当官的,也不个个一样。”
兰生瞥过樊圻,“樊大人闭嘴,我没空跟牛脾气的人啰嗦。”
樊圻作个苦笑的脸,“子……”不能喊子妃娘娘,“大人也别这时候较真。渣玉山总共一千一百十八人,得病人数三百七十九,死亡数二十三名,还不到统计文册中定疫的比数,一切还有转机啊!”
玉蕊也道,“是啊,就算找不到病因,只要找出治病的方子,也能求朝廷解禁。”
“你俩倒是好心好意,但人家不领情,在我看来好笑得很。”兰生又喊流光,“带圣女走。”安鹄虚报五百多病患,当然是为了杀人有理。
“这位大人!”俞老突然跪了下来,“老朽听说天女体质不染恶疾,又是看病不能医病,就以为你们只是装模作样看一看,回去随便交差,其实已判我等死刑,故而无法平心静气。”
兰生这回可不扶人,“渣玉山不是农户么?老爷子说话斯文得很。”她还怀疑呢。
“俞老原是教书先生,和儿子孙女逃难来的。”樊圻却是为民的好官,扶俞老起来,“大家进去商量吧,吵吵闹闹耽误治病良机。”
玉蕊干脆无视兰生,跑进庐堂里去了,因为她的病人最大,亲姐也得靠边站。
走不了,就只能继续查,兰生跟了进去,听俞老讲述经过。
约摸一个月前,渣玉山出现了第一个生怪病的人。病者是个樵夫,一开始先发热发寒,以为只是普通的风寒,但第三日起脸上出现红斑,很快就蔓延到全身,然后红斑发泡流脓,第五日不治身亡。樵夫死后,他的邻居家中也有人生了跟他一样的病,数日后病故。如此一例接一例,才有了疫病的传闻。
“但老朽不信,樵夫家有妻有儿,两人均未得病,那些外边传闻一人得全家得,根本不实。而老朽请都府大人派医来诊,却是迟迟没有回音。樊大人自己跑来几次,但他既非这里的丞官,又帮不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