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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姨-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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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李斯贝特知道她为了手头窘迫而发急,那是一生清白、凡事如意、有苦不能明说的少妇
们初次受到经济压迫的焦急。所以贝特根本不相信母亲给过女儿什么钱。穷得无可奈何的人
往往编造谎话去借钱,想不到素来方正的阿黛莉娜也出此下策了。老元帅的耳聋已经使饭桌
上冷清清的,加上奥棠丝与维克托兰心不在焉,男爵夫人一肚子不快活,愈加使这顿饭索然
无味了。只有三个人在那里提着兴致:贝特,赛莱斯蒂纳,文赛斯拉。奥棠丝的爱情,激发
了波兰人兴奋的性格,那种爱说爱笑爱热闹的脾气,使人家把他们叫做北方的法国人。他的
精神、脸色,都说明他极有自信,而可怜的奥棠丝,始终依照母亲的嘱咐,把日常生活的烦
恼全数瞒着他。离开饭桌的时候,贝特对她的姨甥说:
    “你应该很高兴了,妈妈给了你钱,让你渡过难关。”
    “妈妈!”奥棠丝觉得莫名其妙。“噢!可怜的妈妈,我倒想替她弄点钱呢!你不知
道,贝姨,说来可怕,我疑心她在暗中做活呢。”
    大家穿过黑沉沉的大客厅,向阿黛莉娜的卧房走去,客厅没有点火,就只玛丽埃特端着
饭桌上的灯在前面带路。维克托兰碰了一下贝特和奥棠丝的手臂;两人便让文赛斯拉、赛莱
斯蒂纳、元帅、和男爵夫人走进卧室,他们却在窗前面停下,凑在一起。
    “什么事,维克托兰?”贝特开口说,“我相信一定是你父亲出了乱子。”
    “唉!正是!一个放印子钱的,叫做沃维奈,拿了父亲六万法郎的借据要告他,我在议
院里想跟父亲谈谈这件糟糕的事,他理都不理,简直躲着我。要不要通知母亲呢?”
    “万万不能,”贝特说,“她已经伤心透了,这一下可要她的命了,你得体贴她一点
儿。你们还不知道她落到什么地步呢;没有你们的伯父,今天就吃不成这顿饭。”
    “啊!我的天!维克托兰,我们简直是禽兽了,”奥棠丝对她的哥哥说,“贝姨告诉我
们的,其实我们早该猜想到。我的夜饭要呕出来了。”
    奥棠丝话没有说完,就拿手帕堵住嘴巴,惟恐哭出声来。
    “我要那个沃维奈明天来看我,”维克托兰往下说,“可是他肯接受我房产的抵押吗?
我看未必。这般家伙要的是现款,好再去盘剥别人。”
    “把咱们的终身年金卖掉吧,”贝特对奥棠丝说。
    “一万五六千法郎有什么用!”维克托兰回答,“这笔债有六万呢!”
    “亲爱的姨母!”奥棠丝拥抱着贝特,表示真心的感激。
    “不必,贝姨,你那份小家产还是留起来吧,”维克托兰也握了握贝姨的手,“我明儿
可以知道那家伙究竟是什么意思。要是我太太同意,我能够把告发的事拦下来,拖一拖。看
到父亲的声望受到损害,真是!……真是太可怕了。陆军大臣又要怎么说?父亲的薪水,三
年以前就押出去了,要今年十二月才满期;眼前没法拿去做担保。沃维奈已经把借票展期十
一次;父亲付过多少利息,你们算算吧!这个窟窿非堵住不可。”
    “要是玛奈弗太太能够离开他……”奥棠丝恨恨的说。
    “啊!还是不离开的好!”维克托兰说,“父亲或许会去找别的女人;在这儿,至少最
大的费用已经开发了。”
    从前孩子们对父亲何等敬重,母亲又从旁把他们的敬意维持了多少年,如今却变成这种
态度!他们已经把父亲看透了。
    “没有我,你父亲还要糟呢,”贝特说。
    “咱们进去吧,”奥棠丝说,“妈妈细心得很,她会疑心的,咱们就得照贝姨说的,一
切瞒着她……得装出快快活活的样子!”
    “维克托兰,你不知道你父亲这个喜欢女人的脾气,会把你们害到什么地步,”贝特
说,“为你们将来的保障,还是让我跟元帅早点儿结婚吧。我等会就走,这件事你们今晚就
该跟他提。”
    维克托兰走进卧室去了。
    “喂,我的孩子,”李斯贝特轻轻的问她的姨甥女,“你呢,你的事又怎么啦?”
    “明儿到我们家来吃饭吧,我们再谈,”奥棠丝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办好;生活的艰
苦,你是有经验的,你可以替我出点儿主意。”
    正当全家聚在一块向元帅劝亲,而李斯贝特回到飞羽街去的时候,飞羽街公寓里出了一
件大事,对玛奈弗太太一流的女人正好刺激她们作恶的力量,把魔法邪道如数施展出来。可
是我们得承认:在巴黎,生活的忙乱使恶人也无暇单凭本能去作恶,他们只是靠了邪恶的帮
助,抵抗外来的攻击。
     
   
     

 

贝姨 
八

    

    玛奈弗太太,客厅里坐满了她的忠实信徒,刚刚安排好惠斯特牌局,当差的,那个男爵
荐来的退伍军人,进来通报道:
    “蒙泰斯·德·蒙泰雅诺男爵到。”
    瓦莱丽暗中大吃一惊,赶快冲到门口叫着:
    “啊!表哥!……”
    走到巴西人前面,她轻轻的嘱咐他:
    “你只当是我的亲戚,要不然咱们就散伙了!”然后她挽着他走到壁炉架前面,提高了
嗓子:“啊!亨利,你还在吗?
    人家说你淹死了。我哭了你三年啦……”
    “你好哇,朋友,”玛奈弗向巴西人伸着手说。巴西人的功架不愧为一个真正的巴西百
万富翁。
    亨利·蒙泰斯·德·蒙泰雅诺男爵,从热带气候秉承得来的体格和皮色,就跟舞台上的
奥赛罗一样,阴沉的气息非常可怕,但这纯粹是相貌作用;骨子里他极和善极温柔,生就那
种给弱女子敲诈的性格。他脸上的骄横,精壮结实所表现的体力,所有的气势都是只向男人
发挥而长女人威风的,她们就是最喜欢这一套,所以搀着情妇上街的男人,都要装得雄赳赳
气昂昂的得意非凡。他的服装完全勾勒出他的身腰:蓝色上装,系着实心的金钮子,底下是
黑裤子,细致的皮靴擦得雪亮,照着时行的款式戴着手套;这位男爵身上的巴西气息只有一
颗价值十万法郎的大钻石,在富丽堂皇的蓝绸领带上象明星一般发光,白背心敞开一点,露
出非常细洁的衬衫。突出的额头宛如半人半羊神的脑门,正是爱情极其固执的标识;黑玉般
的头发,乱糟糟的赛似未经开发的森林;一对闪闪发光的明净的眼睛,犷野凶猛,似乎他母
亲怀孕的时期,受过什么豹子的惊吓。
    这个葡萄牙民族留在巴西的优秀样品,背靠着壁炉架的那种姿态表示他是老巴黎;一手
拿着帽子,一手放在壁炉架的丝绒毯上,他弯着身子跟玛奈弗太太轻轻谈话,全不把那些讨
厌的资产阶级放在心上,只觉得他们挤在客厅里大煞风景。
    巴西人的登场,那副姿态那副神气,使克勒韦尔和男爵又诧异又着急。两人都有同样的
表情,同样的预感。这对痴情汉的反应,因为同时表演的缘故,格外滑稽,明眼人一看便知
端倪。克勒韦尔虽然当了巴黎区长,始终脱不了小市民和生意人气味,他的表情不幸比他的
同事更持久了一点,无意之中泄漏天机,给男爵看了去。这一下,对于存心要跟瓦莱丽算账
的老情人,又是兜心一箭,多了一重打击。
    “今晚上非见个分晓不可……”克勒韦尔理着牌也在那么想。
    “你有的是红桃!……”玛奈弗对他嚷道,“怎么垫牌了?”
    “啊!对不起!”克勒韦尔说着想重新抓起他丢下的牌。可是他心里仍在想:“这个男
爵明明是多余的。瓦莱丽跟我的那个男爵勾搭,那是替我报仇出气;而且我有方法挤掉他;
可是这个老表哪!……明明是多出了一个男爵,我不愿意人家拿我打哈哈,我要知道他究竟
是什么样的亲戚!”
    那天晚上,靠了惟有漂亮女人才有的好运气,瓦莱丽装扮得鲜艳无比。雪白的胸脯在镂
花的轻绡下面发光,轻绡的色调黄里带红,衬托出美丽的肩膀上玉色缎子般的皮肤;那些巴
黎女人不知用什么方法,长了肥美的肉还能保持窈窕。黑丝绒的长袍仿佛随时要从肩头卸落
下来,她头上戴着花边,又堆满了鲜花。两条丰腴而玲珑的手臂,伸在花边鼓得老高的袖子
外面。她好似那些美果,供在一张漂亮盘子里那么妖娆,教个个人馋涎欲滴。
    “瓦莱丽,”巴西人咬着少妇的耳朵说,“你瞧,我一片诚心找你来了;我的叔叔死
了,我比动身的时候家产又多了两倍。我要住在巴黎,老死在巴黎,陪着你,为着你。”
    “轻一点,亨利!我求你!”
    “吓!你要我把这些人从窗里摔出去吗?我今晚非同你谈一谈不可,尤其是我花了两天
功夫才把你找到。我留在这儿了,是不是?”
    瓦莱丽对她的假表哥笑了笑,说:
    “你得记住,你是我姨母的儿子,她是在于诺将军①征伐葡萄牙的时候嫁给你父亲的。”    
  ①于诺(1771一1813),拿破仑时代名将,曾出征意大利与埃及。一八○七年攻陷
葡京里斯本。

 
    “我,蒙泰斯·德·蒙泰雅诺,曾祖是征略巴西的英雄,你要我扯谎?”
    “轻一点,要不然咱们就散伙啦……”
    “为什么?”
    “玛奈弗疯疯癫癫的跟我死腻,你知道快死的人都要抓住最后的一个欲望……”
    “这个下流东西?……我给他钱就是……”巴西人是知道玛奈弗底细的。
    “你瞧你这么霸道!”
    “啊!啊!你这些场面哪儿来的?……”巴西人终于发觉了客厅里豪华的气派。
    她笑了出来:“亨利,你说话多难听!”
    她给两道妒火中烧的目光钉得不好意思了,只得对两颗受难的灵魂望了望。牌桌上克勒
韦尔是和玛奈弗一伙,对方是男爵和科凯。双方没有什么输赢,因为克勒韦尔与男爵都心不
在焉,接一连二的打错牌。两个老人的痴情,在瓦莱丽调度之下隐藏了三年,这一下可完全
暴露了;而她跟第一次使她心跳的、初恋的情人久别重逢,也隐藏不了眼中那点子快乐的光
彩。这些幸运的男子,只消他们占有过的女人在世一天,就一天不肯放弃他们的权利。
    一个是依仗财力,一个是凭借所有权,一个是靠年富力强、财产与优先权:处在这三道
激烈的热情中间,玛奈弗太太指挥若定,好似拿破仑围攻芒图①时的精神,除了要应付两支
军队以外,照样想把城池围得水泄不通。满脸嫉妒的于洛,杀气腾腾,不下于蒙柯奈元帅当
年指挥骑兵冲入俄军方阵时的气概。以美男子的资格,参议官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嫉妒,正
如缪拉将军②从来不知道害怕。他自以为是风月场中的常胜将军。在约瑟法那里,他是生平
第一遭失败,但觉得那是由于女人的贪财;提到埃鲁淮尔公爵,他只承认输在百万家财手
里,而非输在那个矮东瓜手里。可是这次,他为了嫉妒顿时头晕脑胀,冲动到极点。他把身
子从牌桌转向壁炉架的动作,象米拉波③一样激烈,而当他放下纸牌,用挑战的眼光瞪着巴
西人与瓦莱丽的时候,在场的人都存着又好奇又害怕的心,仿佛随时要演出动武的场面。冒
充的老表望着参议官,好似打量一个大肚子的中国花瓶。这个局面拖下去是一定要闹事的。
玛奈弗怕于洛男爵,正不下于克勒韦尔的怕玛奈弗,因为他决不肯以副科长的职位结束他的
一生。为日无多的人总自以为前程远大,好象苦役犯总以为能够自由。这家伙不顾一切的要
当科长。克勒韦尔和参议官那番没有声音的表演,也真有理由使他害怕,于是他站起身来,
咬着妻子的耳朵说了一句;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瓦莱丽带了巴西人和丈夫进了卧室。    
  ①芒图,意大利城市,一七九六年被拿破仑所围,城内除守军外,尚有维尔姆塞将
军所率的败军。被围六个月以后,该城终被法军攻克,意大利战役亦宣告结束。
    ②缪拉(1767—1815),法国元帅,拿破仑的妹夫,作战英勇,曾被封为那不勒斯国王。
    ③米拉波(1749—1791),法国大革命时代第三等级的议员,当时最杰出的演说家之
一。

 
    “玛奈弗太太对你提起过这个老表没有?”克勒韦尔问于洛。
    “从来没有!”男爵答着话站了起来。他又补充上:“不玩了,我输两个路易,拿去
吧,在这儿!”
    他把两块金洋望桌上一扔,走去坐在便榻上,那神气明明是教大家走路。科凯夫妇俩唧
哝了两句,离开了客厅,克洛德·维尼翁无可奈何也跟着他们走了。这两批一走,那些不识
时务的客人也觉得无法再留。结果只剩下男爵和克勒韦尔一声不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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