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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复杂的密码是她发明的,目的是万一短信被她丈夫查到,她也不至于没得解释。我清楚地记得,我们的约会总被她安排得很精确。两人必须前后脚到,当约会结束前,她会细致地捡起我们落在床铺上的毛发,以保持住屋内的原貌。我甚至不能够随意弹烟灰,只能对着气窗抽烟。筒子楼的住户早换过了好几拨,所以,当我们做爱的时候,她甚至可以放肆地叫喊一下,指尖掐在我的肉里,带着非常亢奋与惨淡的尾音,完全不像一个处处得势的女人所会发出的。
那时候,我还处在婚姻中,她是我交往过的唯一一个情人,那种叫声,曾深深地打动过我。
13
很奇怪,李晶走后,整个下午一名顾客也没有。我心烦意乱,找了几本新近的书,抄价目表。那些书毫无新意,都不知道有谁会来买?
我在想,我对于李晶,抱有的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期待呢?毫无疑问,我曾经是很喜欢她的,可是,当我从前妻那里离开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刻意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李晶,因为同李晶的关系,并不是促使我从那种生活中离开的原因,我不希望人们把这两件事混同起来。我曾经也幻想过,李晶会对我离婚的事情表示赞赏,当然这个幻想很快就破灭了。
但为什么李晶重新提出见面,搞得我挫败感如此强烈?我过去没有搞定这个女人,没法让她的所作所为顺我的心意,现在再去,同样还是搞不定。既然搞不定,干吗要去?但是不去的话,我又觉得心里难受。
隔壁的音像店最近新添置了喇叭,几个歌手神经兮兮地,轮换着唱情歌,我被搅得更加烦躁,决定提前打烊。回到小区,路过门口的小快餐店,花十块钱打了个包,里面包括一个油腻的鸡腿。晚饭就这么解决掉吧,反正卡门也不在家,我实在不想去碰她冻在冰箱里的饭菜,那有什么意思?走在楼梯上,楼梯有什么意思呢?一节一节的水泥,灰灰的,有什么意思呢?
屋子里更是单调,不光是摆设,还有房东那台老掉牙的冰箱,每隔五分钟,就会跟发电站一样发出轰鸣。我坐在粉红色的沙发上,盒饭闻起来一股子塑料味,弄得我毫无胃口。天更是黑得毫无道理,我打算跟它抗,不吃了。我爬上了床,开始睡觉。长时间的睡觉,是我解决一切复杂问题最有效的办法。与李晶重逢带来的激烈情绪,超出了我的想象。我不知道,该不该再去她的见面会?也许我连睡三天,就能把约会错过去。
于是,我真的在床上躺了三天,不断地做各种怪梦。听说有的梦能够帮人解闷,我一直梦想着能有一个女伴,柔顺细致似有若无,具备一切女人的优点,而没有相应的烦恼,但我没有做成这样的梦。
那几天,卡门恰好也很忙,她摇醒过我,问:“阿莫,你别是生病了吧?”
我张开嘴,完整地吸了一口气,慢腾腾地爬起来,在床底下找到拖鞋套上,准备去卫生间撒泡尿,她跟了过来。
我很不习惯有人站在旁边看我小便,刚要开始,顿时就停住,尿液淌下来,短裤被濡湿了。我就剩这条可以换的短裤了。我不愿意让卡门帮我洗短裤,可自己又懒得动手,所以,都把它们一条条地塞在床铺底下。
“你不饿吗?是不是书店出了什么事?”她问。
“不用你管。”我瞄了她一眼,卫生间光线很差,她的五官乱七八糟。
“咦,你饿了两天,说话声音还挺大。”
“出去!”
她略显诧异地看看我,出了卫生间,然后带上客厅的防盗门,真的出去了。
一个晚上都没回来。
14
第三天早上,我饿醒了,迷迷糊糊的,想不起来为什么要睡这几天。去到客厅打开冰箱,里面有一锅鸡汤,我恍惚记起,昨天晚上,卡门说给我煲了一只土鸡,可我没起来吃,我把手探到汤里,扯下了一个鸡翅,凉冰冰地吞下喉;这才想起来,我已经睡过跟李晶的约会了。
上午十点左右,电话响,时面是卡门欢快的声音:“你快过来!”
“哪里?”
“书店啊,都等着你呢。”
书店?出了什么事?我匆忙套上了短裤和T恤,往口袋里一摸,发现书店的门钥匙不见了。她难道是夜里回来拿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赶到书店,门大开着,里面传来一阵阵爵士乐。我走进去,几乎认不出来了,书架间居然挤了有几十号人,个个衣着光鲜,手里端着纸杯或纸盘子,不是我那些潦倒的顾客,而像是成功人士的聚会。卡门迎了上来,她精心装饰了一番,眼皮上满是绿色荧光粉。
“阿莫,你看,来了这么多朋友。”
我环顾四周,果然各行各业都算到齐了,甚至有我的朋友邵波,他正煞有介事地在书架前看我工作业绩。他转身发现了我,骚气十足地举着白杯子,挤过来,诡秘地示意我往角落看。卡门和一个穿粗布褂子的男人站在一块儿,亲密地说着话,那男人三十多岁,皮肤粗糙,快谢顶了。
“那是卡门的一个前男友。”邵波说。
“你怎么知道的?”我奇怪地问。
“她自己说的,那家伙是画画的,很有名。”
说话间,卡门朝这边走来,身旁跟着另一个鬈发男人。
“你要是肯帮忙,我就把公司放手给你干了,也好休息一阵。”鬈发男人盯着她,情真意切地说。
“孟总,您太爱开玩笑了,您的润滑油生意,是一般人做得来的吗?”卡门居然不觉得对方恶心,我在旁边已经完全看得反胃了,便扭头走出门外。
卡门追出来,“阿莫,人家是来捧场的,你别往心里去。”
“这场子我不管了,书店你接手干吧。”我冷冷地说。
“咦,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你干得挺好,跟邵波也混熟了,我不干了。”
说罢,我便撇下她,推起自行车离开。一辆奔驰车贴着我停下,老高降下窗玻璃,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卡门呢?”
背后正好传来卡门生气的声音:“嘿,你让我干,我还偏能干得比你好呢!”
15
差不多一周,我跟卡门之间没有任何话。我感到很怪诞,由李晶引发的秘而不宣的情绪波动,竟导致了这样的结局?但我又不知该跟她说什么,我没有跟女人多说的习惯。
卡门除了不理睬我,情绪倒是挺好。她每天早上哼着歌出去,我也拿不准她究竟去NCO上班,还是去书店?有一天起床,我发现,我窝藏在床铺底下的那些裤头,都被她搜出来洗了。它们一只只挂在一个环形衣架上,跟万国旗差不多。
这天傍晚,卡门提前回家,她在房间里收拾行李,主动用一种缓和的语气开口。她告诉我,明天得出差,到浙江嵊泗去,做当地生态状况的调研。
“老高他,也去……”卡门犹豫了片刻,补充说。
“噢,知道了,你好好去吧。”我冷淡地说,同时翻过身,拉起毛巾被的一小角,盖住身体。觉睡多了,难免在梦中勃起,我怕被这个打算出远门的女人发现。自从我们俩相互赌气后,我们俩就没干过,她也不主动来招惹我,所以我的阴茎好像萎缩了,失去了正常尺寸,但我丝毫不感到担心。
阴茎这个东西,又不单单我有,老高也有。
卡门出差了,留下了书店的钥匙,我拿着它,挑了个夜里回到书店。那里果然换了个模样,桌椅用油漆刷过了,书架也被重新粉刷,像换成了黑色的木头架子;暗白的墙面上,多了几只按钮,一按上去,射灯便落在整整齐齐的书脊上;小行军床没了,换成了一只折叠沙发床,上面有乳色的棉麻套子,搁着几只松软的靠垫。
我忍不住上去坐了坐,又俯身闻了一圈上面的气味,看有没有过异常的痕迹,当然了,卡门这样的老手,想偷情犯不着到书店来,海岛是更好的地方。她跟老高这会儿也许正在沙滩上呢,把沙子弄了一身,刷刷作响。我猜想,以老高的能耐,也许会准备好一张席梦思,不会让卡门硌着,他会帮她宽衣解带,让她坐到自己膝盖上,还会用那款节奏把握得不错的男中音,跟她解释涨潮落潮的科学原理,然后两个人一起潮起潮落。
书架上有一本中国地图册,我抽下来,翻开浙江页,找到嵊泗的地理位置,那是一群如小呕吐物般的岛屿,一个粘着一个,让人联想起凝固掉的精液。
我回到沙发床上,想躺下睡一觉,外面忽然有笃笃的敲门声,我心下一紧,这么晚了,还有人要买书?我这儿又不是看急诊。
我过去打开门,外面站了一个纤小的黑影,扑上来抱住我。
“阿莫……”
那是卡门,我很吃惊,“怎么突然跑回来了?不是说好走一星期的吗?”
“那海岛跟无人区似的,呆在那里,才发现太惦记你了。”她的脸在我的脖子上磨蹭,烫乎乎的。
“有病,老高不是人吗?”
“嗯……你才是人家唯一的嘛。”
我得承认,这个意外搞得我心里挺爽快,我抱着她,正准备把她拽往沙发那儿去,她却挣脱了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别急嘛,你得先告诉我一件事,害得我这么多天一直在琢磨。”
“什么啊?”我问她。
“你可得老实说,你前几天蔫不拉叽的,是不是为了女人?”
16
在我早年的青春期妄想当中,我的女伴应该是个圣女模样的人,有无限宽容无限爱心,跟门牌号码一样风雨无误,钉在那里。若非如此,一般性的女人,我是没太多好奇的,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我多年来一直没有正经对什么东西产生过兴趣。
除了有一阵子,狂热地爱上打网球,跟所有人见面,都问:你会网球吗?假如是否定的回答,我立刻闭嘴。之后,一句话也不会跟人再说。在那个阶段,我眼里只有两种人,会打网球的跟不会打网球的。会打网球的堆里,也很自然地分成两拨:装作很喜欢网球的,跟真正对网球热衷的。
在我穿破了第一双威尔逊网球鞋,把球拍遗落
在某片球场,并放弃了网球后,我这套世界观才被迫改变。
好的东西在现实中不存在。
也就是说,我的同居对象,也就是卡门的形象,无论如何,跟我内心深处的那个威尔逊牌圣女都合不上。
大概因为她瓷器的一面,易碎;她坚韧的一面,不真实;她过着何等的生活,轻易地控制那些男人,让他们围着她转,给他们一点甜头,甚至是身体上的甜头。但是,更多的能量,她兀自储存着,在一个深不可测的洞里头。
17
那天我没有按时去“希尔大厦”二楼参加见面会,让李晶很失望,据说她等了两个小时,期间一直在追忆跟我的关系。
“我无法想象我的婚姻,会因为没有你而维持下去。”她发来十几页的短信,来讲这个拗口的道理。大意如下:她是一个有正常情感需求的女人,需要有个情人,来平衡婚姻关系,而我在她心目中,就是一个理想情人。
因为我从来都按时约会,按时离开,吃饭AA制,她不找我的时候,我绝对不骚扰她,不给她任何任务,也不给她惹麻烦,这大概就是她所理解的浪漫、松散、有趣的关系。
我把这些告诉卡门。
“这样的女的,你居然搞不定。”卡门听罢有些惊怪,表情很不屑。
“所以,我把她踢掉了。”我说。
“噢,阿莫,你错了,”卡门说,“你就错在这里,我最讨厌‘甩’啊、‘踢’啊这些字,怎么可以把人不当人看呢?”
“那你怎么说,你抛弃那个傻逼工程师?”我反击她。
“我离开一段没有感觉的关系啊,”她专注地看着我,“我不爱他。”
“你喜欢跟不爱的人上床?”
“为什么不行?”她突然神经质地笑出声,浑身颤抖,“有时候,只是因为无聊,也有的时候,是找一些可爱的身体,不过我不想再要那些毫无意思的关系了。”
我一直搞不清楚,为什么我们俩的关系在她眼中很有意思?但她从嵊泗回来之后,确实把整副心肠放到我身上,反倒让我觉得有些不胜其扰。
她本来就是个精力过剩的女人,只能靠成天操持些琐碎的事来分散注意力,而所谓琐碎的事务莫过于社交。她辞掉了NGO的工作,专心帮我打理书店,跟老高的交往自然也暂时终止了。没有交际生活的卡门顿时有些不修边幅起来,起床后,甚至会忘记刷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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