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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当然,”左洋顿了一下,对于范卡的问题,此刻他只能用作为一个研发人员的思维去应对了,“如果做足够或无穷多个实验,或者说是创建无数个虚拟世界的话,这些当然也都是可能的,这只不过是概率问题罢了。”
“也许……”范卡想令混乱的思绪停滞一下,让意识跟上来,“你说得对,概率确实是个问题。问题也就是出在这里,电脑能创建出的虚拟世界数量太少了,能成功进化出智能的几率相应也很低,几乎趋近于零。”
范卡说得很直接,但左洋知道,她说得没错。
就像是生命的诞生。
从现实世界来说,全宇宙中构成生命的基石并不罕见。但是,迄今为止地球却仍然是已知的唯一存在生命的行星。和其他行星相比,地球所拥有培育生命的自然条件简直苛刻得不可思议,堪比宇宙常数所具有的奇异精确程度。比如说,我们这个宇宙的膨胀速率稍微有一点儿偏差,轻则不会演化出星系和恒星,重则就是早就坍缩没有了。
按照美国天文学家Frank Drake提出的描述宇宙生命存在概率的绿岸公式来说,纵使是放眼整个宇宙,像地球这样能诞生生命的情况也是极其罕见的——幸好,宇宙有无数的星球。
能诞生生命已经不容易,但是,纵使存在庞大的生物群却还不一定能演化出高级的智能生物——以恐龙时代的亿万年历史为证。以至于部分走得比较前沿的科学家甚至认为,要产生能够创造文明、思考自身乃至宇宙起源等终究问题的智慧生命,恐怕,全宇宙要有无数个平行世界才行。
但左洋无法创建无数个虚拟的平行世界,系统本身要模拟一个以现实世界物理规律和常数作为各项参数的虚拟世界已经很吃力了,而运行程序加速虚拟世界的时间进程更是受系统运算能力的限制。
眼前,屏幕里的虚拟世界正遵循着自然规律地日升日落,潮涨潮退,风霜雨露,生命的种子在光阴的缝隙中蓬勃萌发,一步步烂漫地迹蔓延在深山野林和河水溪流间,极目远眺,那隐于视野之外的也还是生命留下的痕迹。春华秋实,花开叶落,在穿越时光中万物循着的规律并非一成不变,亦非日新月异,时光荏苒,生命亦有时尽……
“在这个虚拟世界里,”范卡忽然开口说道,呆然的目光乏起一丝异样的微芒,“你模拟真实世界设计了一系列物理定律,设定了环境参数和重力,写入了牛顿三大定律以及预防它们逃逸到网络的监控程序。像不像是,限制了它们的发展空间,以及锁死了它们的发展潜力。原本,在虚拟世界中它们可以瞬间移动的是不是?还可以穿越空间,可以任意变身,可以……”
“呃……?”左洋莫名其妙地听着范卡的说话,笑了笑,“让它们变成点石成金的神根本没意义,若它们不需要智力也可以过得很逍遥,那只会让它们的智力水平发展成一群猪八戒!”
“听说过,观察者原则吗?”范卡问道,说完这话她微微一愕,像是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语速竟也越来越快,“在微观世界里,具有波粒二象性的粒子任何时刻位置都不确定,可以存在任何地方,连它的存在也是个概率问题。但一旦存在一个有意识的观察者,就会令它的波形态瞬间坍塌,没有了飘逸的波动性,就像被锁定了位置坍塌成粒子,再也做不出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神奇事情……”
在一旁,左洋微微偏头,默然地看向范卡清秀的侧脸,同时也诧异于她的思维方式。若在二维中张开,她的思想就像是一张复杂交错的网络,令他把握不到方向。
“我们的宏观世界,是由这样神奇的微观物质组成,却没有魔法,没有出现波动,一切一切都遵循着规律。”范卡继续说道,像是不由自主地陷入深层的思考,“那是不是,存在一个更大的观察者,站在某个更高维空间里看着投映出我们世界的‘屏幕’,将我们的世界锁死了?!”
那么,那个观察者是谁?上帝?造物主?还是另一个程序员?
就像眼前的虚拟世界一样,或者我们也只不过是更高级的一个培养皿里的一群草履虫?
轻吸了一口气,左洋终于明白范卡思维方式的奇异之处。他错了,她放开思维时,那思想更像是随时都有可能逃逸出三维大脑的禁锢,你根本抓不住。仿佛,有时连她自己也抓不住。
“量子力学的那一套,谁也说不清楚。”左洋想着寻找一个突破口,他尽量轻松地笑笑,“甚至有人说智能不是宇宙的演化产物,而很可能是智能生命的出现反过来决定了宇宙的存在。说是当某一时刻某个智能生命突然开始有‘意识’地观测宇宙这个东西时,宇宙才算是真正成为了某种实在物,而在此之前的宇宙只是处于“有”和“无”的叠加状态之中……”
范卡知道,左洋在说的是量子力学的哥本哈根解释,是最早和最经典的解释,也是有史以来最严谨的科学理论之一,得到了科学界的广泛认可。
“若真是智能生命反过来决定了宇宙的存在,人类的诞生岂不是宇宙固有的宿命,那人类确实是当之无愧的万物之灵了!”左洋微笑着,语调优雅地说明了他对哥本哈根解释的这个最严谨的科学理论的理解。估计就是,珍爱理智,远离量子力学!
“也许,是我们将智能看得太重要了。”范卡目光游离,仿佛思想已经逃离出大脑,身体变得像是个牵线的木偶,开口输出从脑中溢出的想法,“没准,人类不过是地球的一群寄生菌而已。”
“How e?(何以见得)”左洋扬了扬眉,人类从万物之灵直接跌落到寄生菌的位置,作为一个标准地球人的他却没感到任何压力,而且明显他很enjoy和范卡的讨论,感觉有种令人愉快的刺激。
只可惜的是,在公司他们能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
“确实,哺乳类比爬行类的智力更高。但起源于三叠纪末期的哺乳类,曾和恐龙共同生活了大约一亿五千万年。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哺乳类基本上只扮演一种角色——恐龙的食物。”范卡微微睁眼想了想,才缓缓说道,“要不是六千五百万年前突然从天而降一颗小行星撞上地球,现在世界被哪一个物种统治也很难说……”
而且智能人类对世界的统治,甚至很可能没有恐龙那么长久。范卡想起了符博说的话。
“就像你只要微调一下环境参数,就可以改变虚拟世界的生物圈格局,影响物种的诞生、灭绝和进化方向。”见左洋似乎在沉思着,范卡继续说道,呆然的眼神中掠过一丝痛苦的神色,“或者,就算是删除重来也无妨。”
作为一个工程师,虽然左洋知道他这么做才是科学地做研究,但他此时却没有说什么话。也许,他怕看到范卡那中寂静而忧伤的眼神,竟一下子令他失去所有的语言……
当然,就算在现实世界,命运对物种也往往是无情的。地球生命史上的五次生物大灭绝,都仅仅是因为环境的突然变化。不过是,环境,突然变化。
就像程序员修改环境参数一样,一下子就让虚拟世界的环境突然改变了。当然,现实世界的造物主更为先进一步,上帝直接让生物群发生了意识的“突现”了——在进化的生存之路上,一群呆呆然地选择直立行走的猴子确实在某一个阶段突然发展出了自我意识。然后,统治了整个世界。
这无论是归根于上帝之手,还是漫长的生命进化由量变产生了质变,唯一肯定的是,人类从来就没搞懂过上帝所突然新增的“意识”这个参数。
更相似的是,在现实世界里也是只要一小颗稍大点儿的流星撞上地球,地球就将立刻回到四十亿年前的状态,什么无比波澜壮阔足以光耀宇宙的地球生物进化史将立马归零,地球近四十亿年的生命史连同两百万年的智能史也将顷刻消失,就像这段历史根本不曾存在过一样。
犹如一个简单的Delete键,就将这一切彻底清除或格式化,方便,快捷,了无痕迹。
就算范卡没有说出来,左洋也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一下子沉默了。是他对范卡说过,亿万年前的恐龙,就像是因为造物主的不满意而被粗暴地删掉,然后才又造出了人类。
“量子力学在20世纪就兴起,至今却没有什么突破性的发展……”范卡突然还是忍不住开口说出来,此时她已经渐渐僵住了身子,仿佛大脑中的电流在思想的回路中飞速向前,涌向了某个危险的想法,令她也有些慌乱莫及,“理论科学变得越来越复杂、模糊不清和不确定,也越来越难用实验验证。纵使如今科学发展得飞快,可现代物理学的前沿探索却遇到了极大的障碍……”
“你是想说……”左洋神情诧然,若有所思。
“一个边界,我们的科学的发展在深度和精度上似乎也存在一个界限。”范卡呼吸微微有些紧张,她简单而直接地指出,“这跟你在虚拟世界里写入的自动防御程序是一样的道理,就算那些虚拟生物真的发展出高级智能,恐怕人类也不能容忍它们出来挑战人类自身的地位,是不是?”
左洋定了定,看了一眼范卡,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你说,一旦有人触及这个危险的边界……”范卡定定地望着左洋,目光竟是那样的平静,“怀疑这个世界,怀疑自身存在的意义,甚至怀疑自我意识的真实。你说,会怎样?”
恍然中,左洋愕然地望着范卡,注视着她幽亮澄透的黑色眼睛,眼底下却犹如沉寂的深潭。那种平静的眼神,掩藏着隐隐的莫名恐惧,却是那么的真实。
………
☆、运算
人类按照自己的样子制造了机器人,是不是已经背叛了上帝?
假如真的存在创造了我们的上帝和众神,若他们也会对人类做“图灵测试”的话,不说众神会怎么对待通过了‘神之图灵测试’的人类,不如先自问一下:人类会像对人一样平等对待通过图灵测试的机器人么,能容忍它们影响或挑战人类的统治地位吗?
另外,若真有‘神之图灵测试’,那很可能是要测试人类的好奇心了。——毕竟,曾给世界带来无尽灾难的,并不是装着无数邪恶的魔盒,而是驱使潘多拉打开魔盒的……好奇心!
人类对大自然的研究,对科学界的探索,生物、医学的发展,是不是已经冒犯了众神,恐怕几乎要触怒死神了。物理界甚至有一些走在前沿的科学家说,人类对这个宇宙的无度的观测,终究有一天会令整个世界都坍塌毁灭掉……
人类,也许正在快速走向这个危险的边界。
当人类走向那个危险的边缘,要么是科学奇点的爆发——比如说,电子集成电路有了自己的心智,或是生物变异基因突破造就各种人工天赋,或是人类批量改造变成生化蜘蛛侠、人造钢铁侠这样的神,为了竞争和生存而不停改造、挣扎和提升……
要么是人类被另一种强悍的智能物种所取代,无论它们是机器人、改造人,还是外星人。
到时,一个虚拟世界也许能成为是人类的避风港。
在第三日,左洋邀请范卡一起进入那个虚拟世界。
之前左洋给了范卡一个稍微改进过的感应头盔,让她在工程部里连上电脑就可以直接登陆进入他创建的虚拟空间。此时,他已经减缓了那个虚拟世界的运行速度,以便可以在波浪层层翻滚的海边,看潮涨潮退,看海鸥天空,看绚丽烂漫的日落。
“你停止了加速运行?”范卡走在金色沙滩的海边,抬眼眺望远方虚拟的夕阳,更像是一个扁圆的大火球,甚至能看出粗糙的像素点。
“嗯。”左洋并肩走在范卡的身边,他坦白告诉她——
事实上是,随着虚拟世界里物种数量的飙升,系统进行模拟运算越来越费劲了,若任由它们随心所欲地繁衍,很快就会超出系统的负荷了。所以他将时间比率调低了下来,相对地它们的进化速度也减慢了。他需要一个更大规模而且运算能力更强的计算机系统才行。
不过,近来他转而在研究人类基因的二进制编码转换,实现将人类基因序列转化为二进制代码,为将来人类‘迁入’虚拟世界空间的生存和进化做出初步的理论研究。
没准,日后人机接口技术的实现,就将会是人类意识上传到网络的第一步。
左洋低头,微笑着,将这些想法告诉范卡。
在夕阳之下,他的身影挺拔地立在她的身旁,碧蓝色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她,就像是一个俊朗迷人的英俊王子。仿佛为了她的微笑,可以随时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