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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歌-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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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了,在花街做点这种生意不是新闻,很多女人都做。大部分都是外地来的,顺着水,跟着船,自带设备求发展。有水的地方就有人,就有男人,有男人的地方就有钱,女人就来安营扎寨了。把床和好日子扎在钱眼里。布阳她妈一咬牙一跺脚,爹娘都只有一个,让狗日的臭男人来吧。就这样,布阳她妈明里暗里做了好几年,当她终于能够完全克服职业的羞耻心,正大光明地开门迎接男人时,爹娘按顺序死了。父亲年龄大两岁,先死,母亲小两岁,所以后死。她大哭两天,把老天都感动了,陪着她下了两天大雨。父母埋在运河北岸,都收拾停当,回到南岸她就决定从良。又过几天,她发现自己有了,孩子的爸爸是谁她弄不清。让你你也弄不清,那些在石码头上停下来买笑的船老大,还有本地的男人,一个个膘肥体壮,都是播种的好手,防不胜防啊。不管谁当爹,孩子都是自己的,她坚持生下来,跟自己姓,叫路布阳。名字有点怪是不是?但是好听,我没啥文化都觉得好听。布阳她妈没嫁过人,一直到现在。
  找个做过那个啥的女人做亲家的确不是太好听,一般人接受不了也在情理之中。在书宝他妈,这还不是主要原因,她不是从名声上敌视,而是作为书宝他爸的老婆,她根本就接受不了这号女人。我不说你肯定也明白了,书宝他爸不是个好鸟,那是只馋猫,闻到女人味全身能竖的地方都会竖起来。三条街上的男人都流着口水说,樊苏三这辈子可没错过一天他妈的好日子,有条件他能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他也能上。在活着的四十五年的绝大部分时间里,樊苏三不是在唱戏就是在女人的床上,据说花街上的妓女他闭着眼抽两下鼻子就知道谁是谁,谁是什么味他一清二楚。男人都羡慕他,上下两头都不闲着,忙成那样还能活到四十五岁,不容易。老樊不叫“苏三”,苏三是大伙儿给他起的外号,在所有的戏里,苏三他演得最好,唱腔、动作、眼神无不拿捏得精准到位,他还靠《苏三起解》在市里拿了个啥奖,市长亲自颁奖,把他的手握了长达四十七秒。
  这就很明白了,一切都因为樊苏三是个卖唱的,说好听点,唱戏的,搞艺术的。谁都知道搞乱七八糟狗屁艺术的这个圈子里烂事多,电视上报纸上都这样说,男人不学好,喜欢瞎搞女人,女人也不学好,喜欢和男人瞎搞。都是以疯做邪,拿腐化堕落当脂粉朝脸上抹。樊苏三没进宣传队之前多本分,见女孩子都脸红,眼皮盖下来盯着自己的脚趾头看,才吊几天嗓子摆几天花架子啊,就学会搞女人了。不要钱的他乐意搞,要钱的他也想搞。当然,书宝他妈也是这样被他搞上的。正因为这样,书宝他妈才痛恨妓女和卖唱的,这两种在她看来互为因果,都相当不可靠,不是自己出事就是早晚让别人出事。书宝小时候喜欢吹拉弹唱,她就很反对,好在儿子性格上随自己,不是瞎搞的那种人,就随他去了。现在冒出来个要做自己儿媳妇的卖唱的,还有一个做过那个啥的娘,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的。
  月亮光光的晚上布阳她妈走回家,一路看自己的影子贴在地面上,还没有青石板路面光亮,于是悲从中来,因为难受她觉得左边的乳房隐隐作痛。她当姑娘时就爱俏,睡觉时都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就像现在的布阳一样;从良以后,她更加注意形象,一根头发都不让乱,她想让别人知道她其实是个很干净的女人。可有什么用,有些东西任你用多少桶水都洗不干净。布阳站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啊啊啊地唱《扬鞭催马运粮忙》。很好听,但这个时候越好听错得越大。她一脚踹开门,对女儿喊:
  “别号了!咱真贱到那份上了嘛!”
  这话太重了。布阳嘴空张着,声音没了,看着妈。她妈把竹凳放下,扶着槐树干坐到凳子上。“你和书宝好,妈懂,”她说,“可人家不待见咱们啊。”布阳不说话,等着她妈说下一句。下一句是上一句的重复,她妈说,“人家不待见咱们啊。”布阳就看见她妈眼睛里明晃晃地发亮,大好的两个月亮映在里面慢慢滚下来。布阳转过身往屋里走,到门槛前停下来,老式飞马牌挂钟在墙上当当地响,她折回身去了厨房,端一只杯子出来。
  “妈,你喝口热水。”布阳说。
  笛声还在响,丰收的人们开始走神,运粮的马车举棋不定。然后稻麦金黄的好日子不见了,娘儿俩听见西大街有人大喊一声。
  布阳站起来说:“妈,我就不信了,凭什么!”
  4
  书宝开了锁,一脚踹开院门,屁股朝外坐在门槛上,摸出一根烟点上。他有点烦,原因是文化馆的馆长高瘸子跟他说:“知足吧,别吃着碗里看锅里。”那意思就是,老老实实做你的音乐老师吧,别盯着文化馆看,这年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书宝的路就断了。
  本来他打算往文化馆里调的,只有这种地方他才有用武之地。在小学里,即便中学,音乐从来就是作为可有可无的副科,语文老师一高兴,就把你的课占了,算术老师一不高兴,也把你的课占了。人家是主科,升学得看他们的,占了有理。这其实都无所谓,书宝不较那个真儿,他也不相信自己的课堂上真能培养出什么像样的音乐人才。现在的问题是,所有老师的工资都只能发百分之五十六,上面没钱,上面的上面说了,地方财政包干,教师的工资自己解决。上面没钱,能发百分之五十六就不错了。大家的生活每况愈下,只看青菜萝卜和洋葱头“噌噌噌”地往上涨价,兜里的钱一分不见多。有点能耐的老师就辞职自谋生路,去南方,或者更南的南方,像宁波、广州、深圳等地,那里无数的民办学校在高薪聘请优秀教师。走的都是教主科的,副科的像音乐美术人家不要,现在只要升学率。书宝心里痒痒一年了,也联系过好几所外地学校,对方都摇头。
  眼看像样的同事都走完了,剩下的一帮歪瓜裂枣也军心不定,书宝觉得待下去实在没意思,就想到了文化馆。文化馆也是清水衙门,但起码还算个政府单位,工资也能足额发放,而且不拖欠,这就很好。去找高瘸子之前,书宝还是挺有信心的,如果他没听过自己的演奏,可以当场让他开开眼。他把二胡、笛子、萨克斯等一套家伙全带去了。高瘸子抽着烟,已经把手里那份过期的报纸看了四遍,上面一条消息说,市里某书法家的字卖到了三千块钱一个,他倒吸一口冷气,如果像他这样在办公室里坐一下午,那要写出多少钱来。为此后悔当年没有好好练字。他看见书宝从袋子里一件件往外掏乐器,问:
  “卖唱?到菜市场上去,那地方摆摊好。”
  书宝说:“馆长,我想调进来。我是——”
  “不管你是谁,不用说了。”高瘸子把报纸放下,“现在馆里一共三个人,我,副馆长,还有一个馆员,兼打杂。要不是看他年底退休,现在我就让他回家。”
  “馆长,我会——”书宝对着他摇晃各种乐器。
  “会当馆长也不行。咱们没钱,上面就给这么一点儿,你来了别人就得饿死。要不,这馆长你来做?”
  弄得书宝挺不好意思,就没法再说了,尽管心里在犯嘀咕,给我照样做得来。
  第三根烟抽完了,心里还乱,没有出路的乱。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有个屁用。远远地他听见母亲清嗓子的声音,她从街南头走过来。母亲有慢性咽炎,多少年了。当年也能来两嗓子,要不也不容易和樊苏三扯上一辈子的关系。但这慢性咽炎很要命,不要说犯病的时候唱不了歌和戏,就是平常和好人一样时,多唱几句喉咙也不舒服,总觉得有絮絮叨叨的东西上不来又下不去,停下来就得“咳咳咳”地清。宣传队就让她出来了。这以后她也就很少唱了,怕人家指指戳戳,出来了还有脸唱。现在她就只剩下慢性咽炎和清嗓子了。
  母亲又清一下嗓子站到他身后,说:“你去看看!”
  书宝没转脸,准备点第四根烟。“什么?”
  “布阳!”
  书宝抬了抬下巴,听见东大街传来嘈杂的唢呐声,然后转过脸看到母亲手里拿着一块白布。这才想起东大街韩三丙死了,今天办事。母亲一定是去出丧礼的,街坊邻居出完丧礼都会得到一块白孝布。书宝看看表,正是吃午饭的点儿,照理说母亲出了丧礼韩三丙家要请吃饭的。
  “还吃饭?”母亲冷眼看天,“我看见她十天不吃饭也饱了!”
  “她又怎么你了?”
  “她还想怎么我?在那里又蹦又跳扯着嗓子号,衣服也不好好穿,肚脐眼八都露在外面,还不够要你妈命啊?可算把我们樊家的脸丢尽了!”
  书宝站起来让母亲进门。看来韩三丙家请了开云鼓乐班子了。布阳在班子里一直是主唱,不唱的时候敲敲鼓打打锣,对乐器她知道一点儿。书宝觉得母亲少见多怪,露脐装、露背装现在城里到处都是,也就在乡下还当个新鲜事。鼓乐班子为招引眼球,让女孩子偶尔穿点这种衣服也正常。肚脐眼儿长出来又不是为了东躲西藏的。书宝一直都很喜欢布阳的肚脐眼儿,像个突起的纽扣,手感好极了。但他已经对那种感觉陌生了,现在他妈盯得紧,他们见面的机会少多了,见了面一般也没闲情逸致去摸布阳的肚脐眼儿。书宝觉得右手的食指有点痒,这根浑蛋的食指开始渴望一粒别致的小纽扣。既然母亲让他“去看看”,去就去,谁不是窝着一肚子无名火啊。书宝把烟重新装进烟盒里,把乐器放在门后,说:
  “那我去了。”
  他知道母亲一直盯着他的后脑勺,果然,只走了五步,母亲说:“回来!”
  “你让我去的。”
  “我让你回来!”
  书宝站着不动,果然母亲又眼泪汪汪地说:“你要跟你爸是一路货,我还不如早点死了算了。”书宝有点怕这一手,这样一说你就不好意思不给她点面子。于是转身进了院子,拎着乐器袋回自己的房间了。
  午饭三个菜,都是书宝最爱吃的:麻辣鸡胗,芹菜肉丝,鱼香茄子。这一年来,书宝其实一点都不想看见这三道菜,因为每次这些菜上桌都意味着母亲要痛说家史。小时候她受过多少多少苦,他的死鬼爸爸如何拈花惹草,她如何受那些前赴后继的野女人的气。然后,往往一个急转弯,对书宝说,你要是像你爸那样,我今晚就往运河里跳,淹不死我爬上来找棵槐树吊死,吊不死我喝盐卤,喝敌敌畏,我不能再丢人现眼地活在西大街上了;布阳那样的人家,打死我也不能同意的,我怎么就看不出她哪里好呢?书宝你怎么就鬼迷了心窍呢?你看看那哪是正经姑娘!我们就不能找个好人家吗?
  在饭桌前一坐下,母亲就开始她的“老三篇”。书宝盯着菜,一双空筷子在半空里剪来剪去,手机响了,一条短信。布阳用一大串上气不接下气的省略号间开了五个字:你妈骂我了。后面又一串急鼓繁花的感叹号。书宝正想问骂啥了,母亲用筷子点着桌面问他:
  “谁啊?”
  外面一阵猛烈的敲门声。书宝喊:“谁啊?”
  “我!”
  母亲脸就撂下来了,用下巴指一下院门:“开门,儿子。”她把“儿子”两个字的发音弄得一言难尽,如同只有母子之间才可能会有的私房话。她说“儿子”时,声音里有种“你是我的”的自豪感。
  书宝往外走的时候带倒了一把小木椅。他刚把门打开一半,布阳就推开另一半进了院子,满面怒气,马尾巴斜扎在右后脑勺上。的确是露脐装,低腰牛仔裤,一圈白腰露在外面,肚脐眼儿因为愤怒起起伏伏地动。
  “你妈骂我了!”布阳说。
  书宝回头看看母亲,母亲正对着院门坐在饭桌前,扭头看别的地方。“骂你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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