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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山 作者:葛水平-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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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冲割得正欢,琴花坐下来看,风送过来韩冲身上的汗臭味儿。琴花说:“韩冲,真是个好劳力啊。”韩冲吓了一跳抬起身看地垄上坐着的琴花。琴花说:“隔了天就认不得我了?”韩冲弯下腰继续割谷子,倒伏在两边的谷子上有蚂蚱窜起窜落。琴花揪了几把身边长着的猪草不看韩冲,看着身边五个谷捆子说:“哑巴她不是哑巴,会说话。”韩冲又吓了一跳,一镰没有割透,用了劲拽,拽得猛了一屁股闪在了地上。韩冲问:“谁说的?”琴花说:“我说的。”韩冲拾起屁股来不割谷子了,开始往驴脊上放谷捆。韩冲说:“你怎么知道的?”琴花说:“你给我定的半张蚕种呢?你给了我,我就告诉你?”韩冲说:“胡球日鬼我,你不要再扯蛋!咱俩现在是两不欠了。”
        韩冲捆好谷子,牵了驴往岸山坪走。琴花坐下来等韩冲,五个谷捆子在驴脊上耸得和小山一样,琴花看不见韩冲,看见的是谷捆子和驴屁股。看到地里掉下的谷穗子,拣起来丢进了篮子里。想了什么站起来走到韩冲割下的谷穗前用手折下一些谷穗来放进篮子里,篮子满了,看上去不好看,四下里拔了些猪草盖上。琴花想谷穗够自己的六只母鸡吃几天,现在的土鸡蛋比洋鸡蛋值钱,自己两个儿,比不得一儿一女的,两个儿子说一说媳妇,不是给小数目,现在就得一分一厘省。
        韩冲牵了驴牵到哑巴的院子里,哑巴看着韩冲进来了,敢快从屋子里端出了一碗水,递上来一块湿手巾。韩冲摸了一把脸接过来碗放到窗台上,往下卸驴脊上的谷捆。这么着韩冲就想起了琴花说的话:哑巴会说话。韩冲想拭一拭哑巴到底会不会说话。韩冲说:“我还得去割谷穗,你到院子里用剪刀把谷穗剪下来,你会不会剪?”半天身后没有动静。韩冲扭回头看,看哑巴拿着剪刀比画着要韩冲看是不是这样儿剪。韩冲说:“你穿的这件鱼白方格秋衣真好看,是从哪里卖来的?”哑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抬起来时看到韩冲还看着她,脸蛋上就挂上了红晕,低着头进了屋子里半天不见出来。韩冲喝了窗台上的水,牵了驴往凤凰尾上走。韩冲胡乱想着,满脑子就想着一个人,嘴里小声叫着:“哑巴,红霞。”就听得对面有人问:“看上哑巴啦?”
        一下子坏了韩冲的心情。韩冲说:“你咋没走?”琴花说:“等你给我蚕种。”韩冲说:“你要不害丢人败兴,我在这凤凰尾上压你一回,对着驴压你。你敢让我压你,我就敢把猪都给你琴花赶到甲寨上去,管她哑巴不哑巴,半张蚕种又算个啥!”
        琴花一下子脸就红了,弯腰提起放猪草的篮子狠狠看了韩冲一眼扭身而去。
        韩冲一走,哑巴盘腿裸脚坐在地上剪谷穗,谷穗一嘟噜一嘟噜脱落在她的腿上脚上,哑巴笑着,孩子坐在谷穗上也笑着。哑巴不时用手刮孩子的鼻子一下,哑巴想让孩子叫她妈,首先哑巴得喊“妈”,哑巴张了嘴喊时,怎么也喊不出来这个“妈”。哑巴低下了头嘤嘤哭了起来。哑巴的思想又回到了十年前,或者还要远。
        哑巴小的时候,因为家里孩子多,上到五年级,她就辍学了。她记得故乡是在山腰上,村头上有家糕团店,她背着弟弟常常到糕团店的门口看。糕团子刚出蒸笼时的热气罩着掀笼盖的女人,蒸笼里的糕团子因刚出笼,正冒着泡泡,小小的,圆圆的,尖尖的,泡泡从糕团子中间噗地放出来,慢吞吞地鼓圆,正欲朝上满溢时,掀笼盖的女人用竹铲子拍了两下,糕团子一个一个就收紧了,等了人来买。弟弟伸出小手说要吃,她往下咽了一口唾沫,店铺里的女人就用竹铲子铲过一块来给她,糕团子放在她的手掌心,金黄色透亮的糕团子被弟弟一把抓进了嘴里烫得哇哇喊叫,她舔着手掌心甜甜的香味儿看着买糕团子的女人笑。女人说:“想不想吃糕团子?”她点了一下头。女人说:“想吃糕团子,就送回弟弟去,自己过来,我管饱你吃个够。”她真的就送回了弟弟,背了娘跑到了桥头上。
        桥头上停着一辆红色的小面包车,女人笑着说:“想不想上去看一看?”她点了一下头。女人拿了糕团子递给她,领她上了面包车。面包车上已经坐了三个男人了。女人说:“想不想让车开起来,你坐坐?”她点了一下头。车开起来了,疯一样开,她高兴得笑了。当发现车开下山,开出沟,还继续往前开时,她脸上的笑凝住了,害怕了,她哭,她喊叫。
        她被卖到了一个她到现在也不清楚的大山里。月亮升起来时一个男人领着她走进了一座房子里,门上挂着布门帘,门槛很高,一只脚迈进去就像陷进了坑里。一进门,眼前黑乎乎的,拉亮了灯,红霞望着电灯泡,想尽快叫那少有的光线将她带进透亮和舒畅之中,但是,不能。她看到幽暗的墙壁上有她和那个男人拉长又折断的影子。她寻找窗户,她想逃跑,她被那个男人推着倒退,退到一个低洼处,才看到了几件家具从幽暗处突显出来,这时,火炉上的水壶响了,她吓了一跳,同时看到了那个男人把幽暗都推到两边去的微笑,那个男人的眼睛抽在一起看着她笑。她哆嗦地抱着双肘缩在墙角角上,那个男人拽过了她,她不从,那个男人就开始动手打她——红霞后来才知道腊宏的老婆死了,留下来一个女孩——大。大生下来刚半年了,小脑袋不及男人的拳头大,红霞看着大想起了自己的弟弟。红霞在这个小村庄被禁锢了的屋子里开始了一个女人的生长和怀念。她百般呵护着大,大是她最温暖的落角地,大唤醒了她的母爱。红霞知道了人是不能按自己的想象来活的,命运把你拽成个啥就只能是个啥,她记忆着大和自己的成长,记忆着腊宏的拳头,她想人的记忆里要是能记起一些美丽的事情多好,然而,没有。后来是一件什么事情让她不说话了呢?她哆嗦了一下。
        那是一座深宅老院,高高的院墙,厚重的大门,破落的房屋,一脚踏进去这座老房子,红霞就出不来了,她成了比自己大二十岁的腊宏的老婆。她记得是一个晚上,是秋天的一个晚上。她晃悠悠的出来上厕所,看到北屋的窗户亮着。大睡下了,北屋里住着腊宏妈和他的两个弟弟。北屋里传出来哭声,是一个老妇人的哭声,她很好奇地走过去,看不见里面,听得有说话声音传出来。是腊宏和他妈。
        腊宏妈说:“你不要打她了,一个媳妇已经被你打死了,也就是咱这地方女娃儿不值钱,她给咱看着大,再养下来一个儿子,日子不能说是坏日子,下边还有两个弟弟,你要还是打她,就把她让给你大弟弟算了,娘求你,娘跪下来磕头求你。”果真就听见跪下来的声音。红霞害怕了,哆嗦着往屋子里返,慌乱中碰翻了什么,北屋的房门就开了,腊宏走出来一下揪住了她的头发拖进了屋子里。
        腊宏说:“龟儿子,你听见什么了?”
        红霞说:“听见你娘说你打死人了,打死了大的娘。”
        腊宏说:“你再说一遍!”
        红霞说:“你打死人了,你打死人了!”
        腊宏翻转身想找一件手里要拿的家伙,却什么也没有找到,看到柜子上放着一把老虎钳,顺手够了过来搬倒红霞,用手捏开她的嘴揪下了两颗牙。红霞杀猪似的叫着,腊宏说:“你还敢叫?我问你听见什么了?”红霞什么也不说,满嘴里吐着血沫子说不出话来。
        还没有等牙床的肿消下去,腊宏又犯事了。日子穷,他合伙和人用洛阳铲盗墓,因为抢一件瓷瓶子,他用洛阳铲铲了人家。怕人逮他,他连夜收拾家当带着红霞跑了。卖了瓷瓶子得了钱,他开始领着她们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腊宏说:“你要敢说一个字儿,我要你满口不见牙白。”
        从此,她就少言寡语,日子一长,索性便再也不说话了。
        哑巴听到院子外面有驴鼻子打“特儿儿”的响声,知道是韩冲割谷穗回来了。站起身抱着睡熟了的孩子卧回炕上,返出来帮韩冲往下卸谷捆。韩冲说:“我裤口袋里有一把桑树叶子,你掏出来剪细了喂蚕。”哑巴才想起那半张蚕种怕孩子乱动放进了筛子里没顾上看。掏出来叶子返进屋子里端了筛子出来,看到黑得像蚂蚁的蚕蛹一弓一弓的,像电视里运动员劈腿的动作。哑巴把剪碎的桑叶撒到上面,心里就又产生了一种难以割舍的心痒。游走在外,什么时候哑巴才觉得自己是活在地上的一个人儿呢?现在才觉得自己是活在地上的一个人儿!心灵深处汩汩奔涌的热流,与天地相倾、相诉、相容,哑巴想起了小时候娘说过的话:天不知道哪块云彩下雨,人不知道走到哪里才能落脚,地不知道哪一季会甜活人儿呀,人不知道遇了什么事情才能懂得热爱。
        哑巴看着韩冲心里有了热爱他的感觉。
        第七章
        蚕脱了黑,变成棕黄,变成青白,日子因蚕的变化而变化。眼看看一概肉呼呼蠕动的蚕真的发展起来,就不是筛子能放得下了。韩冲拿来了苇席,搭了架子,韩冲有时候会拿起一只身子翻转过来的蚕吓唬哑巴,哑巴看着无数条乱动的腿,心里就麻抓而慌乱,绕着苇席轻巧快乐地跑,笑出来的那个豁着牙的咯咯声一点都不像一个哑巴。韩冲就想琴花说过的话:“哑巴她不是哑巴。”哑巴要真不是哑巴多好?可不是哑巴她却又不会说话,不是哑巴她是啥!哑巴不看韩冲,看蚕。蚕吃桑叶的声音:沙沙,沙沙,像下雨一样,席子上是一层排泄物,像是黑的雪。
        韩冲端了一锅粉浆给哑巴送。送到哑巴屋子里,哑巴正好露了个奶要孩子吃。孩子吃着一个,用手拽着一个,看到韩冲进来了,斜着眼睛看,不肯丢掉奶头,那奶头就拽了多长。哑巴看着韩冲看自己的奶头不好意思的背了一下身子。韩冲想:我小时候吃奶也是这个样子。韩冲告诉哑巴:“大不能叫大,一个女娃家要有个好听的名子,不能像我们这一代的名字一样土气,我琢磨着要起个好听的名字,就和庄上的小学老师商量一下,想了个名字叫‘小书’,你看这个名字咋样儿?那天我也和大说了,要她到小学来念书,小孩子家不能不念书。我爹也说了,饿了能当讨吃,没文化了,算是你哭爹叫娘讨不来知识。呵呵,我就是小时候不想念书,看见字稠的书就想起了夏天一团一蛋的蚊子。”
        韩冲说:“给你的钱,我尽快给你凑够,凑不够也给你凑个半数。不要怕,山沟里的人实诚,不骗你。你以后也要出去和人说说话,哦,我忘了你是不会说话的。琴花她说你会说话,其实你是不会说话。”
        哑巴就想告诉韩冲她会说话,她不要赔偿,她就想保存着那个条子,就想要你韩冲。韩冲已经走出了门。看到凌乱的谷草堆了满院,找了一把锄来回搂了几下说:“谷草要收拾好了,等几天蚕上架织茧时还要用。”
        说完出了大门,韩冲看到大爬在村中央的碾盘上和庄上的一个叫涛的孩子下“鸡毛算批”。这种游戏是在石头上画一个十字,像红十字协会的会标,一个人四个籽儿,各人摆在自己的长方型横竖线交叉点上。先走的人拿起籽儿,嘴里叫着鸡毛算批,那个“批”字正好压在对方的籽上,对方的籽就批掉了。鸡毛算批完一局,大说:“给?”涛说:“再来,不来不给。”大说:“给?”涛说:“没有,你不下了,不下了就不给。”大说:“给?”涛学着大把眼睛珠子抽在一起说:“给?”说完一溜烟跑了。韩冲走过去问大:“他欠你什么了?我去给你要。”大翻了一眼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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