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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64-天公不语对枯棋-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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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种亲切熟悉的感觉。那些写在书中的名字,仿佛都站立起来,化作一个个长袍马褂,顶戴花翎的血肉之躯;他们入值访友乘坐的骡车似乎正从胡同里辘辘驶过,家人手里提着的灯笼,也在风中晃动着火苗;而一扇扇或启或闭的门扉里,主人正和朋友议论朝政、切磋学问、闲谈风月……��    
    南海会馆曾是分四路前后四进的大型院落。北跨院的中间院子,从前叫做“七树堂”,以院中的七棵葱葱郁郁的老槐树而得名。康有为是广东南海人,他历次进京赶考,乃至组织强学会、创办《中外纪闻》、策动戊戌变法,都住在七树堂的三间西屋。康有为曾浪漫地把南海会馆想象为海,自己乘着一叶轻舟在海里作汗漫(漫无边际)游,故把居室命名作“汗漫舫”。站在“汗漫舫”的门口,我轻轻叩门。屋里传出老太太的声音:“谁呀?进屋吧。”“汗漫舫”的正房很黯淡,墙皮剥落了,积着厚厚的灰尘。门的一边,放着液化气灶。另一边有口大水缸,缸上用三块木板做盖,这在北京是很少见到的。墙角里堆着几棵大白菜。一位老妇人斜坐在破藤椅上,缓缓地用调羹搅和着搪瓷茶缸里的麦片糊。我说明来意:想看看康有为的故居。老妇人对于这样的访问毫不意外。她介绍说,三间西屋,北面那间已另住一家,在外面自开门户进出。南套间是她家的卧室,中间有小门相通。卧室凌乱不堪,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床上僵卧着瘫痪的男主人。男主人八十多岁了,名叫关胜勋。他的祖父关文彬是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的进士,排名二甲89名,位列后来编撰《光绪朝东华录》的朱寿朋先生之前。关太太记得刚来关家时,整个南海会馆共有十三个院落,住着八户人家。她说:“他家的老太太就像《红楼梦》里的贾母一样有福气!”关太太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轻轻地絮叨着:康有为搬走后,区棠亮的父亲住在这里,然后便是关家。直至50年代,七树堂依然雕梁画栋,林木茂盛。回廊的墙上,镶着镌有苏东坡“观海棠帖”的刻石。如今南海会馆挤挤挨挨地住满八十几户人家,树木假山统统不存,每一寸空地上都搭起平房,尽西头康广仁(康有为弟,“戊戌六君子”之一)故居前的通道,搭建得只容一人进出了。关太太如今年过花甲,患有半身不遂。女儿和老人不住在一起,只能两三天来一次,帮着买点东西,洗洗涮涮。平常全靠她挺着歪歪斜斜的身子,凑合着料理家务,照顾卧床不起的老伴。我没有细问他们从前的经历和人生故事,但觉得他们真像退潮后被遗留在海滩上的鱼,只能相濡以沫,一起艰难地走向生命的终点。告别了汗漫舫,我又来到米市胡同西首的第二条胡同——北半截胡同。这里的41号,以前是浏阳会馆。谭嗣同的故居“莽苍苍斋”就在会馆的第一个院子里,五间坐西朝东的厢房,距离康有为的寓所非常之近。浏阳会馆也沦为污秽的杂院。莽苍苍斋的现主人上班去了,门上别着把挂锁,我只好在院子里转悠。住在会馆山门搭出的小屋里的刘保利对我说:“来这儿考察的人多着呢,人人都叹息,但谁也解决不了问题。对咱老百姓来说,最关心的就是什么时候能够搬走。咱家在这里已住了五代,我曾祖父当年是会馆看门的,曾为谭嗣同收尸。咱总不能在这破门房里住第六代吧。”毛泽东的秘书田家英生前十分钦佩谭嗣同,他把自己的室名取作“小莽苍苍斋”。我不知道他是否来过浏阳会馆?此后我再也没有重访过宣南。但我的脑海里却常常会想起在密如牛毛的胡同里穿梭奔波的康有为。康有为初登政治舞台时的许多重要活动都是在宣南进行的,这些活动更是与戊戌变法直接关联,所以人们总把康的名字同戊戌变法放在一起。我到宣南凭吊康有为、谭嗣同的故居,其实也是来缅怀这段逝去的历史,缅怀为了中国的富强和进步而浴血奋斗的志士。但是后来,当我阅读了有关戊戌政变的基本史料后,我对康有为在当时的作为产生了一些新的看法,同时更觉得应当对康、对当时的许多历史事实进行重新考订。


《天公不语对枯棋》 落尽夭桃又侬李阅世空有后死身(2)

    康有为是一个很有特点的人物。史学圈子以外的人大多只知道他是个改革家,而圈子里的朋友,除了承认他的改革家地位外,却每每对他颇有微词。前些时候读过一篇论文,题目叫做《康有为由狂入怪论》。这类立论的角度,除了对康,在其他历史人物研究中,真是不多见的。当年,御史文悌曾上奏严参康有为,说他常常晚上来访,车中携有衾枕,行踪诡密。经向康的随仆打听,是跑到住在东城锡拉胡同的户部侍郎张荫桓家去投宿。康为自己辩诬,说他在内城活动时,晚间借寓金顶庙。庙中没有铺盖,所以只能自备行李,而决非住在张    
    家。这个解释也有点儿勉强。因为金顶庙属于出租房舍的“庙寓”,在那儿投宿的人很多,难道都是带着被褥去的?就算庙里没有被子,康也可购置后放在那儿。一个正六品的“处级干部”,老是带着铺盖卷儿四处周游,确实招人生疑,至少也表明他是个行事怪僻的人。    
    行事怪僻是个人习惯,但康有为的怪僻更表现为他的极端固执,这对一个政治家来说,是个致命的缺陷。这个缺陷导致他政治上的偏激、狭隘和不成熟,也注定他不能从善如流,把握时机,领导维新变法绕过重重险滩暗礁走向胜利。1898年在中国近代史上,是承上启下的重要年代,在中国迫切需要一个领导改革走向胜利的领袖人物的时候,却无人足以担此重任,这不能不说是中国历史的不幸。近半个世纪以来,人们已经习惯把康有为看作变法的策动者,把光绪帝看作变法的支持者,把慈禧太后看作变法的反对者。这种简单化的结论其实来源于康有为自己对历史的解释,和后人对康有为之说的轻信。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许多研究康有为的学者早已发现,在进行政治宣传和历史回忆的时候,康有为是很不尊重事实且又擅长吹牛造假的。但学者们出于种种善良的考虑,没有对康有为的作伪加以辨析和批判,除了少量专业论文外,在主要的通史著作和中学教科书中,反而为他隐讳,结果又造成对中国近代史基本叙述的偏差,这不能不说是中国历史教科书编者和读者的不幸。如果不带偏见的话,应当承认:作为改革思想先驱,康有为提出的整体变法主张,在最初实施时,其实是获得皇帝和太后共同支持的。皇帝颁布改官制、废科举、办学堂、兴工商、设邮政、裁军练兵等措施,事先全都征得太后同意。从宫闱的角度论,慈禧不算是个有懿德的贤后,但在治国上,她还是个通达的女人,60年代兴起的洋务运动,就是在她的领导下进行的。    
    甲午战争之后,中国面临瓜分危机,必须变法以求生存的客观形势,她也了解。她不搞“引蛇出洞”,明明不同意的事也先同意,让维新派表演一番再来收拾。当然,对于变法,她的认同是有界限的。康有为引入的立宪法、开国会等激进的西方政治主张,她就不能接受,但皇帝同样也未必会接受。所以光绪和太后在对待变法的态度上,并无本质区别。过于贬斥她反对变法,并不符合实情。苏继祖《清廷戊戌朝变记》称:    
    皇上自四月以来所有举办新政,莫不先赴太后前禀白,而后宣示,虽假事权,并未敢自专也。每有禀白之件,太后不语,未尝假以辞色;若事近西法,必曰:“汝但留祖宗神主不烧,辫发不剪,我便不管。”可是太后和光绪帝之间,却有权力之争,也就是对治国的大政方针竟谁最后说了算的问题。三十多年间两度垂帘听政,使太后成为实际上的女主。光绪亲政后,她名义上退居二线,但她强烈的权力欲和控制权力的能力,使得本非皇位继承人,又从小在她监护下成长起来的光绪依然有名无实。当光绪感到痛苦,想通过变法向太后索回权力以“独振乾纲”的时候,这种斗争就变得激烈和残酷。光绪发现,他身边的大臣,都是太后安排的。他需要建立自己的班底。人们以为,皇帝的班底就是“帝党”,领衔者为翁同,其实不然。翁是书生,不是权臣。说他想藉帝师的声势主持朝政升大学士则有之,说他为皇帝为自己在政治上勃兴而与太后争权则未必。——当时所有高级官员,即便彼此在政见上有重大分歧,却都懂得把太后伺候好,尽量不卷入太后与皇帝之间的纷争,久居官场的翁同,又岂会引导皇帝去与太后搏击?时人说他“周旋帝后,同见宠信,亦颇不易”,可见晚清政坛上未必有真正可靠的“帝党”,光绪只不过是个可怜的孤家寡人。    
    1898年春夏之际,光绪帝亲政有十年了。经历了甲午战争的失败和《马关条约》割台赔款的屈辱,经历了德国强租胶州湾和俄国强租旅顺口事件,中国的国运越来越坏。光绪帝强烈地想要有所作为。他开始起用新人。康有为以其炽热的变法言辞吸引了光绪的注意。康是想通过依附皇帝来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他的介入,使帝后关系中大大地增加了复杂的因素。9月初,礼部尚书怀塔布、许应拒绝转递该部主事王照建议皇帝奉太后出访外国、并以日本为访问第一站的奏折。公开的理由是日本多刺客,从前俄国皇太子和李鸿章在日本都曾遇刺,没有说出来的想法显然是对本部下属这种耸人听闻、标新立异的主张不以为然。光绪认为二人阻挠言路,将他们连同另外四个侍郎一同革职。而以王照“不畏强御,勇猛可嘉”,赏给三品顶戴,以四品京堂候补,连升四级,以示激励,史称“礼部六堂官事件”。    
    这事极大地象征了光绪帝广开言路、起用新人的变法决心,也是他借题发挥,为自己树威的一个举措。但处理过严,于法无当,激起老大臣的强烈不满。他们纷纷跑到颐和园向太后哭诉。太后感到了皇帝隐隐发来的攻击力量,她对光绪变法的支持,在干部问题上首先出现了转捩。此时主政的大臣,总体上都具有洋务倾向。毕竟已是19世纪末叶了,积几十年与洋人打交道的经验,他们对于世界大事也有所了解,只是观念还比较保守,要他们拿出新思路也比较困难。但冲突的真正焦点在于,皇帝驱使不惯这批老于世故的官僚,注定要搞自己    
    的班底,而大臣们看不惯康有为和一批资历尚浅的后进,觉得小臣的得势预示着自己的没落。变法图强的宏愿最终变为纠缠不清的人事纷争,从太后与皇帝的权力再分配传递为老臣和小臣的权力再分配。    
    带着情绪,军机大臣荣禄曾对人说:“康有为立保国会,现放许多大臣未死,即使亡国尚不劳他保也。其僭越妄为,非杀不可。”这种想法,对其他感到大权旁落的枢臣,是极易得到共鸣的。而康有为认定老臣必然是改革的阻力,当面向荣禄发出挑战说:“杀二三品以上阻挠新法大臣一二人,则新法行矣。”双方如此杀气腾腾,矛盾又怎么会不激化呢?


《天公不语对枯棋》 落尽夭桃又侬李阅世空有后死身(3)

    9月14日,光绪帝去颐和园请安,并向太后请示开懋勤殿以议新政之事。懋勤殿是乾清宫西侧的一座配殿,同治年以后,一直空关着。康有为授意宋伯鲁、徐致靖、王照上折,呼吁仿照康熙、乾隆、咸丰三朝事例,开懋勤殿,选一批“通国英才”如康有为、梁启超、康广仁、黄遵宪等通达时务者和外国政治专家在此办公,日夕讨论,以做皇帝的顾问。也就是把维新变法以来实际上依然无法接近光绪的康有为、梁启超送进宫去(至于皇帝选择谁进入懋勤殿辅佐自己则是另外一回事)。富有政治经验的慈禧一眼看出这是维新党人在建立制度局、议政处的设想被否决后,藉祖宗成法打压当权元老的新举措,当即对光绪处理礼部六堂官的做法提出了严厉的批评。这恐怕是变法以来光绪帝十二次上颐和园请示懿旨第一次听到太后的反对意见。所以他感觉不好,次日在召见军机章京杨锐时,发出如下密诏:    
    近来仰窥皇太后圣意,不愿将法尽变,并不欲将此辈荒谬昏庸之大臣罢黜,而用通达英勇之人令其议政,以为恐失人心。虽经朕屡次降旨整饬,而并且随时有几谏之事,但圣意坚定,终恐无济于事。即如十九日之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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