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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八年,十五岁的横井英树到东京做了一个纺织批发商的学徒。大一些的学徒们残忍的欺负他,逼他做清洗厕所这样的脏活累活。当他终于得到推销商品的机会时,他立刻脱颖而出。十七岁时他搬到姑妈家,买了自行车并且开了自己的店铺。横井英树每天很早就起床,骑车去内衣生产厂购买内衣,然后用手推车推到和服商店和百货公司转销。在销售纺织品时,他发现了一个必须恪守的商业生存公式:低价买进,高价卖出,尽量推迟付账的时间。
无法知道,日本的战乱和残酷的市场竞争在何种程度上影响到了横井英树的商业道德观。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日益绝望的日本皇室和由此引起的市场的不稳定使横井英树相信尽可能多的获得没有什么不道德,也很少去思索对错。或许在当时他的道德世界已一片混乱。不管是什么理由,总之横井英树的成功并没有像美国那些靠自力更生发家的大亨们一样惹人羡慕,相反他的朋友及同事们后来回忆他时只记住了他的贪婪,委婉的东京人也说他什么都想得到。
日本大举侵略中国时,横井英树开始负责供应皇军内衣。作为军用物资供应商,他又使用了另一种经商手段——欺骗顾客。当军队要求一万件时,他通常装两万件上船,而且坚持说是政府搞错了。他对非军用客户做生意时也采用一贯的伎俩,数年后为他工作的姐夫菱田光男这样回忆说。
这场战争使横井英树成了富人。他拥有四个为军队生产制服的流水作业工厂。日元滚滚而来,他把自己庞大的家族定居在田园调布,那里被认为是东京最惟我独尊的山区地带之一。一九三一年他娶了大批发商的女儿美智子为妻,一九四二年美智子生下长子邦彦,一九四四年生下长女千鹤子,一九四五年又为他生下了次子裕彦。正如他那个时代的日本人一样,他把房产分别以妻子、儿子和姐妹的姓名命名。横井英树尽责地供养着一家人。他的婚姻历经几十年,他也曾想和孩子们一起分享成功的果实,但事实证明横井英树在这方面是失败的,这最终也几乎影响到他生活的各个方面。
在自己家园的避难所里,横井英树和他的家人安然躲过了美国在日本投降前可怕的狂轰乱炸。横井英树在被夷为平地的日本清醒地意识到,这会是一个巨大的商机。日本的经济几乎被完全摧毁了,近三分之一的财富化为乌有。在战后的数星期内,日本变成了一个牟取暴利和贪污腐败横行的场所,狡诈的人们疯狂地想从苦难的同胞那里榨取钱财。横井英树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当时食物和其他主要生活用品都严格按照政府配给,分配给每个人的数量相当少。获得食物成了成千上万的人们最迫切的渴望。东京出现了很多黑市,黑市上的
日用品价钱比政府定价高出几倍。精明的黑市商人一天的收入比辛苦劳作的人一个月的收入还要多。
天才商人横井英树把全部精力投入其中。他的足迹遍布全国各省,他从父母原籍的熟人那里用低廉的价钱买来纺织品,然后在黑市上以几倍的价钱倒卖。一天,横井英树向他的密友佐藤恒次求救说,这一段风声很紧,警察命令他上缴五十匹布。佐藤给他出了个主意,他让横井英树把每一匹布的大部分布都事先裁下藏好,就这样,忠实的东京警察把五十匹几乎全空的布缴走了,横井英树则把藏起来的布全部拿到黑市上卖掉了。
在黑市上,横井英树学会了驾御肆无忌惮的黑市商人操纵着的阴暗交易。日本传统的黑社会——日本瘪三成为左右黑市的力量。与美国的黑手党相比,日本瘪三在操纵大量的合法和非法的生意中更加公开化。
虽然日本瘪三的首领们把自己看成道德崇高的日本武士的后裔,但他们的行为却极端卑劣,他们的世界充斥着恐吓和斗殴。黑社会的成员喜欢全身文身,犯下严重过失时会砍断自己的手指抵偿。很难衡量横井英树和日本黑社会之间到底存在何种程度的勾结,但是时间不长,横井英树的名字就在日本瘪三和黑市商人之间传开了。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横井英树带着他在黑市中磨练出来的商业能力开始转手经营股票。他积攒东京白木屋百货公司的股份,然后赶走以前的经营者,自己做了董事长。从此,雄心勃勃的黑社会恶棍们结束了黑市生涯,改头换面干起了新勾当。这些人被叫做“Sokaiyas”,意思是合伙敲诈者,他们占有一些公司的部分股份,在股东会议上采用恐吓等手段勒索公司钱财。他们还会饶有兴趣地兼职参与其他一些关于“管理”股东的会议。为了维护他作为白木屋公司董事长的形象,横井英树没有参加一个由职业摔跤手领导的黑帮团体,而是加入了另一个日益兴起的黑帮组织,该组织的头目安藤伸曾受过高等教育。但是黑社会团伙之间互相侵轧的事件屡见不鲜。横井英树由于无力购买更多的股票,开始严重亏损。“我上了有意义的一课,”他对姐夫菱田光南说:“钱最终会属于最强大的人。”
随后在石油、海运、食糖、宾馆等各方面的竞争中,横井英树的手段令人生畏。一些人把他看成是一个有胆量的年轻投资者,但大多数人因为他蔑视了日本商人公认的道德而谴责他。当横井英树和别人一样遇到投资失败时,他就时不时会赖账,甚至在法庭上欺骗债主。
横井英树又着手投资宾馆和保龄球设施,他建了一个二百四十道的保龄球场,号称亚洲第一大保龄球场,场内还有弹球盘大厅,那里成群的日本人闹哄哄地拥挤在老虎机前赌博。横井英树决心成为日本最富有的人之一。
许多年之后,雷诺阿看到横井英树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横井英树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经商方式和雷诺阿在日本银行界的见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雷诺阿认为他不是自己看到的那种正直、堪称道德模范的日本商人形象。“横井英树一点也不比别的日本人更坏,”雷诺阿辩解道,“只是他做事的方式有点粗鲁。他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因为在那样一个另人作呕、按资排辈,且又异常混乱的国家里,惟独他不肯按规矩出牌。”
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日,美国轰炸机刚刚结束对日本东京的轰炸没几天,横井英树的一个年轻女职员小坂静香生下了一个女儿。当时的东京到处是无家可归的饥饿的人们,一个单身女子带着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母女俩的未来可想而知。横井英树适时地帮助了她。这不是一种慈善行为,这个在横井英树的长女千鹤子出生后十九个月,次子裕彦出生前三个月降临人世的女孩喜子其实是他亲生的孩子。
在战前的日本,包养情妇被看作是成功商人的象征。战争使无数的男人无法担负家庭重担,但横井英树可以。他给静香买了一座房子,用从黑市上买来的食品供养她。他经常逃避对自己家里的孩子们所应负的责任,却给喜子带来成盒的圣梅多葡萄干,这种进口葡萄干是战后东京的珍品,只有在美军的黑市才能买到。
如果横井英树懂得适可而止,而不是那么到处留情的话,数年之后他也就不会被家庭内部的纷争折磨得筋疲力尽了。但很明显的是,这恰恰是横井英树的一个弱点。他戒掉了喝酒、抽烟和赌博,但却戒不掉色。为了追求女色,他一味挥霍金钱,放荡不羁,经常接连两三个晚上不回家。日本的报纸和杂志不断报道他和选美小姐或女演员之间的桃色事件。横井英树似乎热衷于收藏漂亮女人,选美小姐更是他的战利品。公司职员曾看到他买回大量报纸,选出登载着选举东京小姐的一页,然后在投票箱为自己女朋友们投上一票。他是美女表演的常客,办公室里也有很多美女秘书。他的情妇中有一个前电影演员,一个前横滨小姐,一个前日本小姐,一个前世界小姐。
横井英树的秘密横井英树的秘密(2)
几十年后,横井英树令人匪夷所思的大家族为他占有帝国大厦后引起的混乱和猜疑提供了很好的解释。在妻子美智子生的两儿三女外,他最终还把另三个孩子定为自己的法定继承人,这些都有地方政府的记录。而其他未被公开承认的私生子/女还是为数众多,喜子就是其中之一。
要弄清楚横井英树到底是多少人的父亲实在相当困难。数年后,喜子尝试着做过解释,
她的声明中有无可质疑的事实,但有些又纯属个人推测,她描绘了一个下决心为粗俗不堪的行为树立新规范的男人的形象。“在我父亲所有的十七个或超过十七个以上的孩子当中,只有两个孩子 (横井邦彦和横井裕彦) 有相同的母亲,但似乎没有哪两个孩子有相同的父母亲。”(喜子没有为横井英树所承认他妻子所生的五个孩子有不同的父母亲的说法提供证据。横井英树正式家庭的记录与这种说法彼此矛盾。)
喜子说,横井英树有一个和他的妻妹所生的孩子,而且他还将他一个女儿的孩子收养为自己的孩子。为了能一周相会一次,他为一个情妇在东京买了一栋豪华的别墅,但他的情妇却卖掉了别墅,然后带着钱逃到了美国洛杉矶。
横井英树的道德世界一片漆黑。有充分的证据表明他欣然地供养着不断膨胀的家庭。他为他的情妇买房子和别墅。他还象一个封建地主一样,派下属给每个情妇的住处送食物和其他主要用品。“除了妻子之外我还有一些女人,我丝毫没有忽视她们。”他对日本新闻记者沟口笃史说,“只要我和一个女人发生了关系,我总会给予她经济保护。”按照以前的道德来说,一个男人能够这样做就足以证明他的道德无可指责。但是战后的日本道德体系发生了变化,社会中上阶层所持的观点是,蓄养情妇在道德上是错误的。横井英树完全抛开了他所生活的那个时代的道德观。
很难想像,作这么多孩子的父亲是多么混乱。虽然横井英树有足够的能力供养他的后代,但是他能分给他们的时间却很少,挨个照顾每一个孩子实在是浪费时间。当然有几个例外,比如和他所宠爱的喜子。
他的私生子女长大后都没有蔑视他,这一点至少证明了他的个人魅力。喜子的母亲是一个病弱的女人,横井英树给了她一处房子和大量的钱,这样她就再也不用去挣钱养家了。横井英树经常去看望她,带着女儿坐在闪闪发光的美国轿车里到处乱逛。喜子开始羡慕他的父亲,当然他作为父亲和道德方面的缺陷除外。“当我们还是孩子时,”她在数年之后回忆说,“姐妹们和其他人总是说父亲很严厉,但他对我从来都很和蔼,我真的好幸运。”她也同样包容了他玩弄女性的行为。“父亲经常追逐年轻女性,”她承认,并且没有表现出反对的迹象,“父亲生活得就象一个皇帝。”
雷诺阿对妻子能容忍这样的行为感到十分困惑。“我妻子认为她父亲介于皇帝和达赖喇嘛之间,”雷诺阿说:“他之所以如此频繁地追逐女性是因为他对爱情的绝望。”他说,喜子对横井英树有种崇拜般的热爱,她把他看成是无人理解的半人半神的偶像。
如果喜子对父亲的幻觉来自于他高高在上的地位,那么这些幻觉在她十三岁那年一定被驱散了不少。一九五八年六月横井英树发现自己被卷入了崩溃的边缘,成为日本战后短期内一蹶不振的商业史的注解。在为白木屋百货商店竞标期间,横井英树从皇室家族的远亲蜂须贺隆公爵那里借贷了三千万日元。二战后公爵很快去世了,横井英树还给了公爵的后人一千万日元,但迟迟不肯归还剩下的钱。公爵的遗孀申请上诉,法庭命令横井英树补还欠款。横井英树提出上诉但失败了。他诉苦说自己没有钱还,公爵的遗孀经过调查吃惊地发现横井英树把全部值钱的房产都化到不同情妇家庭的名字之下,令她很难抓住把柄。于是她想到只能靠暴力来解决。
六月十一日下午,三十二岁的日本人安藤来到横井英树的银座办公室闹事。安藤脸上有一道缝了五十三针伤疤,那是他斗殴时被砍伤留下的印记。横井英树认识安藤,白木屋百货商店以前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