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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妙锦若有所思地上轿而去。
第七部分
书生治国以身试法官吏行贿谁是谁非(6) 两个月后,方行子和铁凤随着郑和的船队登上更加遥远、更加湿热的苏门答腊岛。
在占城和满剌加,她们见庙就进,别人都误以为她们是虔诚的佛门弟子,她们一无所获。余大纯也不瞒着铁凤,官方的寻找逊国皇帝举动也同样是失望连着失望。
在苏门答腊,方行子打听到林子深处有一座庙,她和铁凤便立即赶过去。
这里是一片热带雨林,方行子和铁凤背着弓箭,用宝剑开路,砍倒荆棘,在里面钻行着。她们不时地拍打着蚊子。当她们看见余大纯几个人的影子时,暂时止步,隐藏在树后,余大纯的消息也够灵的了,他又抢了先。
密叶披拂的热带树木掩映着一座中国式的小庙,余大纯他们进到庙里,里面真有一个庙祝,又老又瞎,弯腰驼背,拄着一根棍子。
她们听余大纯问庙祝:“你是哪国人?懂中国话吗?”
庙祝真的是中国人,但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说话含混不清,听起来很吃力。
他说他是洪武二年坐船贩运景德镇青花瓷器过来的,遇大风在苏门答腊附近海域翻了船,除了他,全船人都淹死了。
余大纯说:“你命挺大呀。”
方行子听老和尚说:“我逃过一劫上了岛,因为头天晚上在船上做了一个梦,说我们的船化做一座寺庙,却是一座空庙,没住持,也没神像。我觉得是佛在显灵救我,我就盖了这座没有佛像的庙,我也出家了。”
瞎和尚拿出几个椰子,摸索着找到砍刀,准确地砍开一个洞,挿里一根苇管说:“喝吧,解渴又败火。”
余大纯把椰子分给从人,大家喝着,他问:“这几年,有没有走方和尚到你这来过呀?讲经的、弘法的、挂单的……”
瞎和尚说:“啥讲经弘法呀,老衲连一本经也没正经念过,就会念一句经:‘南无阿弥陀佛。’”
余大纯哈哈大笑:“南无阿弥陀佛这哪是佛经啊,你这叫什么和尚。”
瞎和尚说:“念不念经都在其次,心诚就灵啊。”
“这也对,”余大纯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外边来过和尚吗?”
“来过,”他说,“有天竺的,有锡兰、古里的,也有咱们中国的。”
方行子和铁凤对视一眼。
余大纯追问:“外国和尚来不来我不问,我只问咱中国的,是什么样的和尚?一共几个?”
瞎和尚说:“来时三个,在这病死了一个。”
余大纯问长的什么样?
瞎和尚说:“这不是骂我吗?我都瞎了,怎么能知道他们长的什么样?”
余大纯后悔失言,又问外来和尚相互间都说了什么?
瞎和尚直摇头,说的话多了,记不住。
余大纯让师傅别多心,说自己有个兄弟从小出家,后来和两个师兄弟结伴下西洋来取经,一去无音信,自己是来寻亲的。
瞎和尚的警惕放松了,他说:“怪不得你这么刨根问底地找这三位僧人呢。你问他们常说什么,对不对?他们话不多,唉声叹气多。对了,说得最多的好像是江山社稷。”
余大纯十分兴奋地大叫起来:“是他们,别的和尚谁关心江山社稷!”
外面树林里的方行子说:“真找到线索了。咱们没白来。”
铁凤说,一定要抢在他们前面。
余大纯拿出一锭银子塞到瞎和尚手里,说:“我看师傅挺难的,这锭银子你拿着,把庙修修,买点斋米。”
瞎和尚说:“太谢谢了,还是咱中国人向着中国人啊。上回那几个和尚也给过我银子。”
余大纯又问:“他的法号叫什么,你记得吗?”
瞎和尚说:“好像一个叫应天和尚,一个叫应烟和尚,死那个叫应贤。”
方行子一听,眼泪刷一下流下来了。铁凤很觉奇怪,问:“你怎么了?”方行子又不让她问,用手捂她嘴。
余大纯重复了三个法号后又问:“他们从你这离开,又上哪去了?”
瞎和尚说:“去了古里。是我让他们去的,我认识古里国拉塔寺的住持班克长老,他在老衲这住过两天,还给过老衲一尊开过光的佛像呢。”说着托起吊在颈上的佛像让他们看。
余大纯问:“你能肯定他们去了古里吗?”
瞎和尚说:“连船还是老衲帮他们找的呢。他们本想在这长驻的。这里又热又潮又有瘴气,死了一个就怕了,走了。老衲让他们到古里拉塔寺去挂单,班克法师人很好,一定会收留他们的。”
余大纯站起来,说:“谢谢法师了,你若愿意回咱大明王朝去,就跟我们上船,现在可不是洪武朝了,隔了个建文朝,现在都是永乐朝了。”
瞎和尚说:“老衲一刻也不想动了,就在这坐化了,一了百了。哪处黄土不埋人呢。”
余大纯他们往外走了,方行子和铁凤怕被发现,急忙蹲在丛林深处,待他们走远,才站起来。
第七部分
民为咸若暤熙同风礼仪之邦声名远播(1) 即使逃到天涯海角,如果只是东躲西藏,不过只是撞钟的和尚而已,谈什么重整河山?更何况看到的是一抔黄土。无官无爵。民为咸若,暤熙同风,中央之国好客,从此礼仪之邦声名远播。
苏门答腊的雨林是个奇异的迷宫,紫檀木、玉檀木、柚木和榕树、椰子树参天蔽日,粗壮的葛藤曲折攀援、纠缠在一起,像在树林里拉上了一层大网,里面密不透风,树间流荡着一团一团湿雾,透过灰雾,不时传来奇鸟怪兽的叫声,好不恕�
方行子和铁凤在树林边缘,不敢太深入。方行子随手从林边野香蕉树上砍下一串香蕉,吃着。铁凤不断地在脸上、胳膊上拍着巨大的蚊子说:“我总算没白和余大纯套近乎,今天也没白挨蚊子咬。不过,你那么肯定是建文皇帝他们来过苏门答腊?就凭瞎和尚说一句江山社稷?”
方行子说,这倒不是,巧的是三个和尚的名字。皇上从皇宫出逃前,她在场,这几个法名出自太祖皇帝留下的铁箱子,里面备有度牒,度牒上的法名正是应天、应济、应烟和应贤,应天当然是皇上,天子嘛。其余几个应在三个大臣名字上,柳如烟是应烟,程济是应济,叶希贤是应贤。
铁凤说:“看来死的是叶希贤。你的柳如烟还在。”
方行子说:“死丫头,怎么叫我的柳如烟?我和他什么关系也没有。”
铁凤说:“他对你可是一往情深。那年他到济南,在我家说,你不理他,他恨不能把心挖出来给你看。”
方行子说:“你别听他的。景展翼才是他的心上人,他们俩一波三折的也有几年了。”
铁凤说:“这我也知道,可我听他的口气,只有你断然拒绝他,他才会不得已而求其次。”
方行子说:“这叫什么话?景展翼对他够好的了,他这人,总是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
铁凤笑了:“你这锅里的快送到他跟前去了。”
方行子说:“别闹了。咱们到了古里,必须抢在余大纯前面赶到拉塔寺去,如果皇上和柳如烟真在那里,不能遭他们毒手啊。”
铁凤说:“就怕难以如愿啊。郑和不准咱俩擅自离开怎么办?余大纯抢在咱们前面怎么办?”
方行子说,所以得想个万全之策呀,反正船到印度西海岸的古里还早着呢,有的是时间想。
铁凤嗖嗖地爬到椰子树上,抽剑砍下几个大椰子,咚咚落地。她下来后,也学着瞎和尚的办法砍开口,捧着喝了一口,说:“你尝尝,挺好喝呀。”
方行子也喝了几口。
铁凤多少有点心灰意冷,看这样子,皇上跑到天涯海角来,东躲西藏的,也没心思积蓄力量东山再起呀。
这也正是方行子深感失望的,若真是这样,她们千辛万苦地寻找他,岂不是白费了一番心血了吗?
二人相对哀叹。
第七部分
民为咸若暤熙同风礼仪之邦声名远播(2) 这一天,朱棣突然轻车简从地来到魏国公徐府,事先一点迹象都没有,快到了府门外,李谦才通报门上,徐家闹了个措手不及。
管家慌慌张张地令家仆敞开大门,引导着皇帝来到后花园。徐家居然没有一个像样的人出来接驾。
朱棣用揶揄的目光看着吃力地反复搬着石头的徐辉祖,他光着膀子搬来搬去,那石头果然被他磨得亮晶晶的了,像涂了一层蜡。
朱棣站在一旁看着。管家说:“老爷,皇上驾到。”
徐辉祖放下石头,看了朱棣一眼说:“哪来的皇上?这不是被削了爵的燕王殿下吗?”
朱棣说:“朕是永乐朝的皇上,就凭你这一句话,朕就可以办你个大不敬罪。”
徐辉祖说:“我知道,你是对我格外开恩,才没像杀方孝孺、齐泰那样杀我。我不领情,皇上随时想取我人头,随时奉上,现在不取吧?那我可要干活了。”说罢不再理他,又去搬石头。
朱棣很无奈,这时徐妙锦姗姗而来,她说:“皇上微服私访怎么访到我家来了?我家可没人巴结着买官啊。”
朱棣显得很高兴:“你也知道朕惩治贪官的事?朕这法子比太祖高皇帝剥皮实草如何?”
徐妙锦说:“高明。不过诱人犯法,这招儿阴损了点。”
朱棣笑了,只要她说高明就行。他说自己真是想让天下达到大治呀,这招是他半夜里睡不着觉,看小太监用诱饵往笼子引诱老鼠悟出来的。这主意和纪纲所献之计不谋而合。
徐妙锦不解地看着他。
朱棣说,老鼠未必不知道那笼子里是陷阱,可为了吊在笼子边上的一小块肉,它还是不顾死活地往里钻。见利忘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就这么简单。
徐妙锦承认,皇上这件事得人心,在老百姓那里,口碑不坏呀。
朱棣说:“你怎么知道?”
徐妙锦说是在鼓楼那里亲耳听到的。示众,贪官自己敲锣自报家门,她猜这都是锦衣卫的纪纲出的馊主意。
朱棣笑而不答。
隔了片刻,朱棣突然说:“你放走了铁凤,是不是?”
徐妙锦装傻,这是从哪说起呢?铁凤不是让皇上特别惩办,送到青楼里去卖身了吗?
朱棣说:“你还跟我装。什么事能瞒过纪纲的眼睛呢。”
徐妙锦暗吃一惊,这事怎么会走漏风声呢,老鸨子不是已经死了吗?她最怕的是铁凤再落入火坑。再说,纪纲坐收贿赂两千两,他敢把这事捅出来吗?
朱棣说:“你女扮男装冒充嫖客,用重金买通了老鸨子,放走了铁凤,然后让老鸨子假说铁凤跳了秦淮河,你还以为这事做得天衣无缝吗?”
徐妙锦也不惧,她说,这又是纪纲蒙蔽皇上,她哪有那么大本事。可找老鸨子对质呀。
朱棣告诉她,那老鸨子早淹死在秦淮河去了。话说得平淡无奇,像说把一双破鞋丢弃到河里一样。
她吁了口气,不是铁凤出事就好。徐妙锦说:“皇上今日登门,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朱棣说,这事过去这么久了,若想治罪,也等不到今天了。他说徐妙锦是专门跟他作对。这话可够重了。
为这事,徐妙锦鄙视朱棣,趁此机会,历数其咎。铁凤就是有一刀之罪,也没有受辱之罪,皇上听信纪纲的坏主意,把罪臣女眷送到教坊里去卖身,铁凤说,他将会在历史上留下最丑恶的一笔,远比瓜蔓抄的杀人和文字狱更让后人不齿。
朱棣叹了口气,过后他也后悔,当时是气的,那些人当着文武百官面前咆哮宫殿,把他这个皇上骂得没个人样,那时只想解气,无所不用其极。现在,他已下旨让那些罪臣女眷从良了。
徐妙锦沉思片刻说,她想告诉皇上一件事,但皇上未必肯信。
朱棣说:“你虽对朕恼怒,朕却从来不把你当外人,你的话朕会不信吗?”
徐妙锦把纪纲看成是周兴、来俊臣一样的酷吏,还有那个陈瑛,更不是好东西。她很怀疑,朱棣既然想当个明君圣主,不怕这些名声很坏的酷吏给他脸上抹黑吗?哪有圣主周围有酷吏奸臣的?
朱棣说:“你说的何尝不是。”下面的话却让徐妙锦大为惊诧,原来朱棣朕早知其坏,但坏有坏的用处,他们不坏,能想出放钓饵钓贪官的主意吗?他们坏,但对皇上是忠心耿耿的,这就够了。
徐妙锦冷笑:“未必。”
朱棣警觉地问:“你知道什么吗?”
徐妙锦本想索性告诉他,放走铁凤,假说投水自尽、假验尸,这些都是纪纲和老鸨子一起干的,他拿了两千两银子,怕犯事,最后杀人灭口,都推到老鸨子身上了。
但她一想,这对铁凤不利,人死账烂,倘朱棣得知铁凤在逃,他又会撒下天罗地网去捉拿她了,为了庇护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