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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白色在白色之上第56节:糖果
糖果
窗外的天空,两只黑色的鸟在半空中停顿,一只在另一只之上。它们碰一下后飞开,然后再碰一下,然后又飞开。再过一会儿,其中的一只鸟开始动情,它脖子部位的毛开始张开,全部张开,张开之后的毛一半是白色,一半是黑色。它头上的翎子也竖了起来,它开始用它刺向另一只鸟。
从正面看这只正在求爱的鸟,两个黑点在两个白圈之内,从背面看,两个黑点在两个黑圈之内。
窗外的那棵树上,一只灰色的鸟用树枝搭了个小房子,在它的小房子里,它把树叶放在一边,把红色的果子放在一边,把绿色的果子放在一边,把牛粪放在一边,然后它开始等待情人的到来。有时它会用它的嘴把一大把小树枝堆成一个宝塔,然后站在上面等待。有时它会把家门口的那块草坪打扫干净,如果有一只鸟飞过,并且把一片树叶或者一根羽毛放在那里,如果这只灰色的鸟把它叼走,这证明它爱那只飞过的鸟。如果那只鸟又飞回来,并且不停地放下树叶或者羽毛,这只灰色的鸟就会不停地把它们叼走,最后这两只鸟会在草坪上做爱。
现在,一只鸟飞了过来,在它嘴的部位是一大块圆形的火红色,火红色的中间,三个黄色的小点构成一个三角形,看上去像一个红色,火红色的中间,三个黄色的小点构成一个三角形,看上去像一个红色的脸上有黄色的眼睛和黄色的嘴巴,像小孩子的脸。而这只鸟整个身体是宝蓝色的,尾巴是银白色的,中间开叉,细细的,从我这个位置看过去,像两条白色的线拖在后面。它们找到了一根稍微长一点的树枝,它们一只在这一头,一只在另一头,它们开始快速地啄树枝,直到啄到对方的嘴,然后再分开,然后再回到原地,然后再重复、不停重复原来的动作。
现在,一阵风吹来了,所有的树叶开始飘落下来,窗外有好几棵树,惟独在我喜欢的那棵树上可以看到那么多的鸟。今天是周末,难到鸟也有周末?这棵树是周末的乐园吗?为什么全部的它们偏偏选择了这同一棵树?
有时我需要离开地面,我需要感觉自己在变大变小,我需要一些糖果,来为我的大脑增加营养。当所有的一切只是星空和我,月亮就像一个孩子的脸,我不敢对它微笑。我好想自己可以是一个孩子,孩子是这个世界真正的观察者。而我是戴着生日生日礼帽的白兔小姐,那是母亲给我的生日礼物,变换着各种姿势,我是艾丽丝,像艾丽丝一样小巧。
第五部分 白色在白色之上第57节:舞曲
舞曲
从男人的沙发上站起来,来到窗前,然后晕眩,晕眩得看着他送来的三明治感到害怕,然后离开,然后来到上海花园的湖心亭,然后带着耳机跳舞,现在是凌晨两点,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湖心亭迷离而妩媚,电子舞典冰冷而空洞,我从不曾真的放松享受,我总觉着那么的话,一定会出事。
所以我选择YY,在通往YY的路上,我戴起耳机,尽量不看司机的脸。我听着音乐感觉上海的高架桥开始变得柔软。我的眼睛站起来,我的眼睛躺下,我的眼睛坐着,很多车跟在我后面,车顶上有很多的白鸽在盘旋。
生活会原谅我浪费夜晚的行为,温柔的火焰蕴含空洞,诗句永远令我伤痛。高楼是我渴望的玫瑰的终结,我需要建立自己的飞机场。当音乐响起,我在进入另一张皮肤。当我脑袋里的那个腥红色的大罐子开始融化,亲爱的医生,你是那种我喜欢的电子乐,你是一种精神分析,进入我的大脑,你告诉我,我非但没病,而且绝对漂亮。
当我深爱的男人离开,我的心就不知所措地慢慢停下来,然而音乐的声音总比爱的声音大。如果音乐空洞到可以随时把自己填进去,那就是矫揉造作的最高典范。如果把自己想像成一个管道在数字里穿梭,立体地接收,空气触了电,我就能获得梦境,像梦一样不可言传。音乐在动我,我不需要动。路的尽头谁在等我?这里永远没有尽头。鬼魂在孩子们脆弱的思想外徘徊,坚硬的噪音和天使般的合唱,心脏的节拍,我的梦在说话。
这是完全不一样的另一个世界。
这个时候,白鸽就会传递出一些关于我脑袋里的消息:所有那些给我带来恐惧的信息,它们就像一场正在发生的车祸,一场将无法模拟的车祸。而那些所有跟踪我的人,我们将永远不会分开,我们将永远一样完美。
第五部分 白色在白色之上第58节:电子信箱
回到家时天空开始发白,彻底白的颜色。这时的天空像我梦中那间白色玻璃的刺青工作室,我可以看到我的灵魂、我脸上梦想的痕迹。这是我最敏感的时间,所有的毛孔全部打开,我绝对睡不着了。
夜晚是我宝贝我的爱人,如果在夜晚出门,我希望我的夜晚同时具有特殊场合、戏剧性情节以及和什么相互之间的美妙感觉。而事实上我的每一个夜晚从来不曾同时具有以上三种内容。我知道我失落在哪个地方,所以每次回到家后我都会打开电子信箱。我的电子信箱存在于一个确定的程序之中,我知道只要我不出错误,只要我按对每一个键,那么我的信件就一定发得到,对此我有足够的把握,这种感觉让我很满足。每次差不多写1个半小时太阳就会出来,太阳出来我就应该睡觉了。这1个半小时的运动,就像一种存在于具体关系中的写作,就像一种现场表演,非但是即兴的,而且是即时的。
我喜欢在电子邮件中讲故事,如果与我有关的情节永不完整永不连贯,我将继续缔造下去;如果我所参与的故事永不完美永不动人,我将继续讲述下去;如果与我有关的人永不饱满永不理想,我将无休止地寻找下去,哪怕永远只有类似或者接近。
故事通过电线传输,我在我的手指间纺织回忆,如果对方进入我的思想,他就会知道自己的意义。尽管我很散漫,但我仍然认为故事是最重要的。在故事中,每一件事物因为破碎而起舞。今天也许从未开始过,这并不能我击倒。
第五部分 白色在白色之上第59节:你去过泰国吗
去过那么多地方,只有在两个地方我毫无道理地改机票提回来,一个是巴西,一个就是日本。不知道这两个国家有什么样。不知道。只知道这两个国家拿走了我所有的能量,我必须回家,我必须回上海,必须回到我自己的床上。
在洒店的商务中心,我收到一封日本男人的信,他说他叫赛宁,那是我书里男人的名字,他怎么可以叫这个名字?这让我我害怕,因为这个男人根本不存在。因为没有人爱我,从严没有人爱我,所以我为自己的爱画出了这个男人,我给他爱,给他怨,给他完美的器官,给他性格,给他皮肤,给他恐惧。他陪我一起长大,他为我带来名声。我相信他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我的爱,赛宁。我一直相信只要我拼命地想,他总有一天就会出现在我面前。现在,有个日本男人,在我的书刚刚上市的时候告诉我他是赛宁。
叙述渐渐困难,恐惧和感官的快乐一起时我瞪大着所有的眼睛,我对自己说我正在迷失我自己,因为月亮已经被消灭,男人照亮了世界,却给我带来黑暗。他优美而缓慢地摆弄着我的身体,他潮湿的姿态令我感动,他光滑的身体,他完美的颜色,我真的喜欢亚洲男人的身体,我叫他BAOBEIER。
那个日本男人说你好,我是赛宁,我们可以在网上见面,其实我没有你写得那么叛逆。你总是企图找寻一种自慰的方式,于是你毫不留情地和我在书中谈恋爱。我喜欢上海,那是一个会让人陷入情网的地方。
这个男人有进入我身体的密码,有时他却不要我。今天他在我的床上,每一下都碰到了我的灵魂,今晚我运气真好。到了30岁,已不抱希望给男人给我高潮,因为我自己跟自己做的得太多,我的几何被自己做坏了。跟这样的男人做爱,可能是我最后的医院。就像我现在不停地说话,总有一刻他会把我做到不说话的,我得相信这点,所以我继续说话。
从来没有跟日本男人做过,好看的日本男人是那么好看。真想跟他们做爱。所以我约他见面。我想他叫赛宁的话一定应该是好看的。我们约在中国大使馆附近的一家泰国餐厅。他来了,日本人就是日本人,虽然他有四分之一中国血统,四分之一美国血统,可日本人就是日本人,就像东京的那些建筑,我觉得那些建筑在夜晚都在用日语彼此闪谈。
我对他说我好像要来了。我停止了说话,但却在想日本色情片里的那些护士小姐,她们叫起来那么奇怪,我在酒店里看色情片,我睡在床上载着眼镜,我在想她们真有那么高兴吗?这么一想我的高潮湿就不见了。
他拍着我的屁股,他爱我的屁股我知道。正如我爱他的那些小雀斑。我爱我最初摸到的、他背部的那些小可爱。
你去过泰国吗?他问我。
这是我跟赛宁事先约定的见面暗语。
第五部分 白色在白色之上第60节:情人
情人
我睡在粉碎里
死去的就是你的美丽
这扇灵魂的窗户
变化得如此认真
再也不会回来
再也不会回来
这是谁说的
永不回头
下雨的时候常会想起玲子。玲子对我说过有一首诗里写着:春天总是要下雨,那是大地和天空在做爱。对此我们都曾迷惑。那时我们常会被一些小问题纠缠,例如病菌,例如恐高症,例如“爱情是抽第三根烟时的想像”。玲子晚高中时的同桌,她长得像一张白纸,她的苍白是一种状态,一种出神的状态。
我记得很清楚,那时我是个爱吃巧克力的女孩,看起来就像个柠檬黄色的小太阳。
高二第一学期开学不久,玲子的头发开始变得这里短一截那里多一块的,她的脸上经常会有被指甲抓伤的痕迹。她本来是个极安静的女孩,那个时候她的安静变成了古怪。在我的一再追问下,玲子告诉我她可以确定班上有个男孩在注意她,并且目光“炽热”。我记得她当时对我用了“炽热”这个词。她说他炽热的目光没完没了地围绕着她,这让她满脑子私心杂念。她说她是决不可因为读书以外的事分心的。玲子认为他看她是因为她漂亮,玲子认为自己很漂亮,玲子认为自己的漂亮是一种障碍,她为此羞耻。所以玲子开始把自己搞得很难看。她以为这样事情就可以朝好的方向发展。她认定她丑了就不会有人再看她了,没有人看她了,她就可以好好念书了。玲子说她是必须要好好念书的。
在那整整一个学期里,玲子千奇百怪地变换着她的样子。很多同学为此费解,并且不再接近她。
我并不觉着玲子有多漂亮,我理解她,但我不知道怎么帮她。她是那种平面的、静止的、刀枪不入的。
有一天,玲子同来上学。那个位子从此就一直空在那里。听说她有暴力倾向,她的父母把她绑去了精神病医院。玲子疯了。我开始拼命吃巧克力。我一紧张就需要巧克力的毛病从那时起一直延续到11年后的今天,我因此有了严重的血糖问题。
那时我曾偷偷跑去精神病院看她,我穿着红色的滑雪衣在星期六的下午钻进医院的铁丝网。我想其实我是可以从大门进去的。我在冬天给玲子带去她是爱吃的娃娃雪糕,香草橄榄和杏话梅。我不停地吃着巧克力,她吃着娃娃雪糕和香草橄榄。病房的其他病人都是大人。基本上都是我在说话,不管我说什么,只要一个话题结束玲子就会笑,那是真正的银铃般的笑声。
玲子是说过些什么的,玲子不断重复“在医院里吃药人吃得这么胖人吃得这么胖”。
后来听说玲子出院了,她的家长请求老师通知大家谁也不准去看望她。
一个雨天的下午玲子的死讯传到学校。据说有一个男生在某个下午乘她父母不在拿着一束鲜花去看她。那个时候上海是很少有人买鲜花的。当天夜里,玲子在自家的洗手间切腕自杀,据说她是站着死的。
这一骇人听闻的事件使我迅速地滑入“问题少女”的混潭。奇怪的日子到来了,我的声音由于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