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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2期-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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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一听是炊事员羊牯子,内心着实轻松了几分。一个炊事员是不会说他怎么样的,也就像什么小动作都没有做过一样,冷冷静静地倒问起羊牯子来了,羊牯子,你在等谁呀? 
  羊牯子走近余说,我等你呢。 
  自从那次羊牯子闯进陈老板的酒店和李、余碰了个热面后,余就很少跟羊牯子说话,羊牯子说什么,他都绕着道儿走怕将当时那场面扯出来。这会儿杜二兰跟在身边,他不能对羊牯子太冷淡,怕羊牯子弄他个没脸面。他便热情起来,说,你找我有事儿吗? 羊牯子说,想跟你汇个报。 杜二兰见有了自己脱身的好机会,便说,你有公事你忙吧,我回家了。 
  余给羊牯子递了一支烟,又啪哧磨燃打火机,两人同时在打火机上点起烟来。羊牯子就被那股浓浓的酒气熏得想呕,眼珠儿往上一翻,看见余的脸额已经红得如血。一个个大小领导,天天都这么个样子,他却要设法把食堂办好。他心里顿时涌起一股酸楚。也都怪自己读少了书,爸退休那会儿他才顶这么个炊事员的职。要是多读些书,不干这个炊事员,哪能这么怄气呢?羊牯子心里很烦恼,但话又不得不说平和些。他跟余说,你也给我出些点子,看这食堂到底怎么办才好。 
  余说,不是张书记亲自在抓吗?他本事大得很,不吃饭他都要收饭钱,比捐救灾款还认真,食堂还能办不好? 
  羊牯子在乡政府搞炊事员多年,虽没有资格进各种学习班,但耳濡目染,干部的学问现在也懂得不少;余的话一出口,羊牯子就明白自己不能卷进去,就说,我说实在话,你和张书记都很关心我,都关心食堂的工作。食堂办不好,张书记先是认为我责任心不强,动员我承包,后来他又叫我搞登记开餐,再后来,他又叫我把食堂改成馆子,包括剩饭剩菜和食堂添置设备,我已花去了不少钱。但食堂还是没法办得下去,你叫我怎么下台?张书记的话我现在是不想听了,只想听听你的高见。 
  余说,张书记不是给了你很多高见吗?我就是有主意也要等到他黔驴技穷了才跟你说。 
  羊牯子本是想说得没有多大偏倚的,但因为是和余对着面,不知怎么的就偏了余。余对羊牯子这番话是乐意听的,他也想跟羊牯子说几句心里话,但一想又忍了,还是想看看戏再说。于是冷笑一下,不跟羊牯子说下文,走了。 
  羊牯子瞪着余的背影,也冷冷地笑了一下。 
  依旧是陈委他们三四个人在食堂里就餐,其他干部都依然在酒馆里泡着。羊牯子心一横,在大门口细细侦察了好几天,边侦察边分析,就算是领导们下馆子陪客属于工作需要,这些小萝卜头也是天天有客要陪吗?不可能呀!羊牯子终于看出这里面有鬼!但有什么样的鬼,他怎么也想不出来。他下决心要找个机会利用老四打进内部去破案,弄清真相。 
  县剧团学中央电视台心连心艺术团送戏下乡来乡政府礼堂演出,一时票紧,老四就找到羊牯子开后门,羊牯子眼睛一亮,机会来了。要是别的事儿,羊牯子没有个把握,这演出归文化辅导员管理,羊牯子最忠实的三个消费者中就有文化辅导员,羊牯子就不愁弄不到戏票。 
  羊牯子自然是把老四和他的票弄到一起。看戏时又买了香瓜子和老四一起嗑,哄老四。嗑完了瓜子,羊牯子用餐巾纸揩了手,就大着胆子捏了一把老四的屁股,说,乡里干部都让你那儿喂着,你都让他们白吃白长肉? 
  老四浑身一颤,白了一眼羊牯子,说,白吃?猪脑壳!老四用手指敲了敲羊牯子的肥脑袋。 
  羊牯子说,要是你那儿也收钱,乡干部那工资能够几餐吃? 
  老四又敲了羊牯子的肥脑袋说,你真是猪脑壳!不可能不收钱。他们也不可能掏钱。 
  羊牯子听得莫明其妙,说,那他们都有些什么魔法? 
  老四不愿说,只告诉他,鼻孔流血各有路。这是商业秘密。 
  羊牯子不甘罢休,说,有什么路?有什么秘密?老四说,还不是捧起公家脑壳摇!羊牯子说,那我就不知道是怎么个摇法了。老四又白了一眼羊牯子说,我不告诉你!羊牯子又捏老四的屁股。老四啊嗬啊嗬地笑低了头,骂羊牯子,你要死了! 
  羊牯子说,你不说我就捏痛你的屁股肉! 
  老四说,你放手,我说我说。 
  羊牯子松了手,说,你不说我又捏! 
  老四本就喜欢羊牯子这么捏她的,离婚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捏她了。羊牯子一松手,老四就又说,我就是不说! 
  羊牯子又去捏老四的大腿,老四捉住了羊牯子的手,两只手在椅子下的黑暗处藤一样地扭紧了。老四离婚几年了,又正是生命当旺的年龄,两人就仿佛饿牛进了春草园。 
  过了好一会儿,羊牯子才又记起自己的任务是破案弄情况,不是为了要捏老四的屁股大腿肉。于是又问,你说这些干部到底是怎么个吃法? 
  老四这才说,平时他们吃饭都记账,等到上面来了领导要接待,就连同私人吃的加在公家头上,签了某月某日,接待某某领导。他们说,这是最保险的办法。把领导卷进里面去,就谁也不敢说三道四了。 
  羊牯子脑里的雾顿时散了。他长长地“噢”了一声,说,难怪每年都要吃掉那么多万元,我说怎么领导就都成了牛肚子吃得许多呢! 
  如果不捏老四的屁股,这个案子还会破不出来。现在,羊牯子完全明白,他以前的那种努力完全是白费。他从前是何等努力啊!想起来都想流泪。 
  羊牯子这才真正明白自己上了当。他想明白了一个真理:现在只有把食堂搞到白吃白拿才能满足乡干部,否则,万万不可能!但他不是神仙,不是魔术师,柴米油盐酱醋煤炭辣椒都得拿钱买回来,他是每月只拿几百元工资的炊事员,他还要养家糊口! 
  那天,羊牯子起得很早,但他不热水做饭,却蹲在食堂门口以手撑腮像位“思想者”。余来食堂找水洗脸,见锅里没有热水就问,这么大早了,怎么连热水还没有一勺? 
  羊牯子说,这食堂我不承包了。 
  余说,你也是白长了一脸的胡子,说话还如三岁娃娃的小鸡鸡,说硬就硬说软就软。这事儿小会上研究过,大会上宣布过,不是咽豆腐吐西瓜子儿那么容易出进。 
  羊牯子像喷泉一样从地上站起来,说,我包不下去了我包什么? 
  余有些幸灾乐祸的神色,故意压着说,包不下去了也要包! 
  羊牯子说,包我个卵子!你们天天在酒馆里记账吃公家的,我包个卵子!羊牯子说着还在胯裆里盘了几下。 
  余却笑了,说,羊牯子,你也是只见田螺不见牛。这些一般干部一餐也就吃过几十元,还当不得姓张的几包烟呢!人家哪餐不是千儿八百的?上级来人可以吃,下级的嘴巴就该打封条?这社会主义也不是哪一个人所有! 
  羊牯子说,我不承包食堂了,你们煮枪子儿吃也与我无关! 
  余说,你现在不肯承包那是不可能的。你应该从现实出发多想想主意。 
  羊牯子说,张书记是两万多人的头儿吗?他先是叫我登记开餐,后又叫我把食堂弄成馆子模样,现炒现卖,随时可以开餐,但没有一个主意能解决食堂问题。我是斗大的字都认不得一箩筐的人,我能有什么好药治这个绝症? 
  余给羊牯子递了支烟,说,羊牯子,你也不要头脑简单,凡事要在脑子里多几个转。你不会编戏还会看戏吧?戏里面的人有的是说反话,有的是说正话,有的是反话正说,有的是正话反说。你也想想,人家给你出的那主意是好主意还是歪主意。他能真的为你好吗?只怕是 
让你多赔些钱进去。 
  羊牯子本就不是老烟客,加之心情不好,确实不想抽烟,又听余的话里透着战争味,便不接那支烟,说,又不是文化大革命,你们之间的事别把我扯进去搞帮派。 
  余说,你到底是个好同志,思想觉悟高哪!余显得神秘起来,把嘴巴贴在羊牯子的耳朵上说,老张若真想把食堂办好,就应该把上面来的领导都放在食堂吃饭,上梁正了下梁自然会正,上面来人不进酒馆,乡干部谁还敢去乱记账?记了也没有办法报么!现在是什么毛病?现在是自己大吃大喝过了,把嘴巴抹干净了,然后坐在台上作报告,叫别人不要吃吃喝喝。别人怎么不在肚子里暗捅他屋里老娘呢!羊牯子,我如不估计错的话,你今年承包食堂自己贴进去不少钱了吧?你这么贴下去,莫说你一个炊事员贴不起,就是我这个副书记也是贴不起的!你还是要解决张书记的问题。其实酒馆里能做的菜你也做得出来么! 
  羊牯子是个爱动脑筋,但又什么问题都想不透的人,他觉得自己是一只时时都想爬动但又不知往哪儿爬去的小虫。那次在陈老板店上跟余、李较量过一次,本还有旧怨的,但余今天这些话听起来却格外地贴心。羊牯子贴了那么多钱到食堂,谁问过他?谁关心过他?迄今为止,还只听见余说了这么几句贴心话。羊牯子一想,对呀,上面来人为什么不可以到食堂就餐呢?他爸在食堂当炊事员时,县委王书记下乡不都在食堂就餐吗?羊牯子的决心又如破土的麦苗慢慢地显出生命来了。他跟余说,你这是个好主意。我这就去找张书记。羊牯子充满希望地朝余一笑,就去找张书记提要求。 
  羊牯子把那包白沙烟也带了,他想这是关键时候了,要舍得花出去。张书记刚到沿海转了一趟回来,他高高地坐在办公室的桌子上跟乡干部搞口播新闻,说在沿海喝一道早茶就是千儿八百的,肚子还吃不饱呢!这话引起乡干部的很多想法,使他们感到张书记不应该说这些。这时候羊牯子来了,想给张书记递支烟,但一看办公室里人太多,一包烟拿出来就会分完,便又不给张书记递烟了,说,张书记,有件事儿想跟你请示一下。 
  张书记在桌上晃着腿说,你看你看,我们羊牯子都知道说请示了。你说吧。 
  羊牯子说,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张书记说,你看你看,套路还蛮熟啊!还要单独谈谈!叉不是入党提干,有什么事你说,大家都在,让大家听听更好。 
  羊牯子犹豫了一下,双手又摸擦了一会儿油腻的膝盖,说,我想——我想请你把上面来的人都安排在食堂就餐。我保证把饭菜做得不比馆子里的差。 
  张书记的眉头立刻皱起了喜马拉雅山,但仍缄口不语;他没有想到羊牯子会抓住这样的要害。 
  羊牯子的心一硬,说,这件事你不答应,我就不到食堂里烟熏火燎了,我就天天跟在你屁股后头端茶倒水。 
  张书记听出这话里有话了,看坐在远处的余又有幸灾乐祸的样子,就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羊牯子说,你领着上面领导吃,其他干部也都设着法儿吃,吃了都开发票报,你说还有谁愿意自己拿钱到食堂吃饭?你只要把上面来的人放在食堂就餐,乡干部这几十张嘴就一下子可以堵住。大家都在食堂吃饭,这食堂不就一下子兴旺起来了吗? 
  张书记冷笑一下,说,这主意是谁给你出的?问是这么问,他心里自然明白这隔山炮是从什么方向:打过来的。 
  羊牯子当然不能说是余的主意。 
  张书记从办公桌上跳下来,说那好,这个乡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乡,你们要试试,那就试试吧。你们以为我真的管不了这几十张干部的嘴巴?于是,张书记把手挥得像交警指挥车辆,说,从今天起,上面来人一律在食堂就餐!又叫刘会计把街上那些酒馆里的欠账都结清,此后,外面酒馆的发票不准报销一分。 
  张书记这么一发火,真就把乡干部吃公款的嘴巴给堵死了。羊牯子躺在床上一想,原来张书记心里早就明白,解决这个问题是这么容易。 
  食堂果然兴旺起来。食堂兴旺起来的那段日子,羊牯子至今很留恋。县委宣传部派来了新闻干事和电视台记者,叫羊牯子弄现场让他们摄像。说是要在全县推广这经验。事后,羊牯子就看到了自己在报纸和电视上做饭菜的样子,报道说乡党委下大力气杜绝吃喝风取得好效果,为全县办好乡镇食堂树立了一面旗帜。那日子,羊牯子又把妻子和儿子接到了乡政府,天天跟妻子和儿子说,我要做的事就没有做不好的!羊牯子高兴,和妻子做爱时就跟妻子提要求,说自己工作做得这么好了,要妻子亲亲他。妻子满足了他,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羊牯子简直要醉了。 
  但是,羊牯子万万没有想到,到了秋末冬初的一天,张书记召集乡村干部到会议室里,他简直是用哀求的口气说,同志们,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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