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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余长文想躲脱的拉赞助终于没躲脱,星期三,袁馆长召集全馆人员开紧急会议,
也顾不了自己性格优势中的能方能圆了,一狠心,放出绝门的话说,眼看日子就到
7月,离10月1日的暂定的北山之秋音乐会的开幕时间只有3个月了,大家为音乐会拉
的赞助款却还八字不见一撇,这是消极怠工,这种消极怠工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
去。从现在起,一个月内每人至少弄到三千两千,若是完不成任务,不管主观客观,
不认亲疏贤愚,一律扣发八、九两月的工资。
袁馆长确实有他着急的理由,前个月他是给文化局长王华鹏下了保证的,北山
县的文化工作离了他这个弥勒佛就是玩不转。假如在这上面出了洋相,他还有脸在
王华鹏面前充大吗?
余长文不管神仙之间的争斗,头头们打仗与小老百姓无关,他就不想去拉那个
丢人现眼的赞助。
三天后赵晶来看他,给他送来一大包黄菊茶,说是工厂发的清凉饮料,每天喝
一盅,清热解暑,舒心润肺。然后小鸟依人地偎在他身边,拿起他的左手给他看手
相,“我刚学的,是我们丙班二组王姐教的,很准呢,是日本传来的命相看法。”
她点着余长文的一条纹路,小小的指甲划过上面,引得余长文心里痒酥酥的,她忽
地就叫一声,“余哥你这个月的上半月有财粮之喜啊。”
余长文喷儿一声放下正喝的茶杯,笑得差点噎着气,然后止住笑说,“不就两
个月的工资吗,不要了。”
赵晶摸不着这天外来话,问余哥哥是什么意思,余长文不经意地把袁馆长逼着
大伙儿拉赞助和扣工资的事说了:“这就是财喜嘛,对不对?是我往外面蚀财的财。”
不料赵晶成了个严肃的小大姐,“余哥,”她细声细气地劝他,“饭还是要吃
的,生活还是要过的,两个月的工资,不应该白白不要的。”
“我是文化人,”余长文低沉了声音,“我不是讨口子,去讨钱,丢文化人祖
宗十八代人的脸。”
“可讨口子讨钱是为自己,你去拉钱,是为你们的文化呀,”赵晶纯真地把着
他的手臂,轻轻地摇晃着,“这就比讨口子高档了一万倍。你还说过,搞音乐会还
主要是为了那个最好最好的傅老师,他是为着音乐,才能活下来的啊。”
就这句话,动心动性地让余长文冷静下来,傅老师天天在破陋的屋里破陋的脚
踏风琴前作曲的形象清晰地浮来眼前,他活着是为了音乐,他的生命就在那自认为
天下第一”、唯此为大的音乐上面,没有音乐他将无足轻重,而无足轻重的人生,
是会让一个人痛彻肺腑的啊。文工团的宋涛不是已经牲痛苦的挣扎了吗?生命与音
乐比起来,他们宁可选择音乐,因为音乐就是音乐人的生命。不能让傅老师再像宋
涛一样在类似于死亡的境地里挣扎了,宋涛只是一个,而不能让每个小城艺术家都
成为宋涛。
看来,不为别人,就为一辈子把生命都搭在音乐上的傅老师,这个讨口子一般
的脸也应该去丢一次。
“这次,”余长文向赵晶说,“你是对的。”
赵晶闹个红脸:“你才是对的,我只是说了你心里想要说的话。”
炎阳高照,一般人除了必须办的公事和私事外,是绝对不会出门的。农历5月,
相当于公历7月初,山区的伏旱在这时大露锋芒,太阳一天比一天大,万里晴空,半
个多月没有一丝云彩,而山坡田地需要的雨水却一点不见影子。夫子庙里的杨树叶
有点卷边了,红红黄黄的月季和海棠也显出没精打采的模样,只有躲在那几株老柳
树的缝隙里的夏蝉,一天到晚嘶嘶啦啦地鸣着,叫得人心里发烦,汗水也就莫名其
妙地流了一身又一身。
面对火毒的太阳,县里各机关上班的人都昏昏欲睡,办公桌的大茶缸里泡着菊
花和胖大海之类防暑降温的中药,特别是下午,三点钟到各自的办公室,还兀自没
有精神,一个个都趴在桌上,开着吊扇或台扇,聊补怎么也睡不足的午觉。
文化馆一帮人享不了这个福,他们在袁馆长始终不停的督促下,全部披挂上阵,
开水浇了蚂蚁窝一般倾巢出动,目的只有一个,为北山之秋音乐会拉回赞助来。
余长文是与傅老师一路的,加上年轻姑娘小张,小张原先在川剧团演刀马旦,
川剧团撤销后转到文化馆。傅老师木讷兼倔强,小张年轻缺少社会经验,余长文骨
子里高傲,他们这个组的收获就可想而知。
第一次,去的是光华食品公司,这公司在西街,门面很光辉,大理石装磺的门
柱,不锈钢竖立的栅栏,看样子不是形将倒闭的破产企业。三人到门边时,都有些
畏缩,余长文出主意道,几个人中就傅老师看起来年高德重,应该傅老师首先上去
闯关。
傅老师看看两个年轻人,小张已经在往余长文身后躲。他苦笑笑,瞧瞧手上的
一张名片,硬着头皮走向门卫室里那个穿得威风凛凛的保安。
“请问廖经理在吗?”傅老师点着手上的名片,那是袁馆长临行前给他们的,
背不自觉就躬了下去。
“你们干啥的?”保安欠身问。
傅老师老实回答,“我们拉赞助的。”
余长文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保安忍俊不禁笑起来:“走走走,我们公司不开展
赞助这个业务。况且我们的上个月的工资还没地方领呢,哪还有什么赞助。”一边
钻出门卫室,不由分说地把他们推离大门口,一边埋着头笑。
走了好远,直到看不见保安了,小张才埋怨傅老师:“傅老师呃,哪有你这么
说话的呃。”
傅老师也察觉自己捅了漏子,态度好得不得了,“好好好接受批评,下次由你
说话。”
小张赶紧指着余长文:“余老师说,由余老师说。”
有什么办法呢,余长文喉结动了动,没找出反对的理由。
一个钟头后,三人坐进了飞腾家俱厂的办公室,这个厂在北郊外四里地,为给
可怜的公家节约经费,他们没赶汽车,一路冒着大太阳走来,坐在家俱厂办公室的
长条椅上,衣服早已湿得贴在身上。
接待他们的小周主任是农村青年出身,表面纯朴,给他们端茶开扇的,但余长
文从他的眼光里看出精明的气质,觉得小王主任不会不是个人精。
等身上的汗水稍干,按照路上商量定的,余长文主说,小张帮腔,傅老师见机
插话。循着这个决策,余长文咳一下卫生嗽,开腔了。
“是董县长介绍我们来的,”他一开口就甩出重磅炸弹,企图首先打乱小王主
任的精神,“哎,对了,”他认真地说,“董县长昨天给你们厂长打了电话的,你
们厂长点了脑壳的,说是支持精神文明建设,他举双手赞成,一点问题都没有。”
“真的吗?”小王主任笑咪咪地看着余长文。
小张适时说话:“不信你问他,”她指着坐在她身边的傅老师:“他是我们馆
里德高望重的作曲家,也是董县长的亲戚,联系你们厂子参加精神文明建设,就是
董县长直接向傅老师推荐自勺。”
小王主任赶紧转向傅老师,“哦,您是董县长的亲戚?”
傅老师张口结舌,余长文一看不好,使劲给他挤眼睛,傅老师咽了几口唾沫,
很不情愿地点点头:“啊,啊……是。”
“怎么样?”余长文胜利地问对方,“他不愿意说的,在我们文化馆都从来不
说,假如不是为了请你们帮忙支援精神文明,他更不愿意说,他怕给人的印象太骄
傲。”
“就是,”小张看着逐渐得手的形势,情不自禁地抢着补充,“小王主任你总
该相信了嘛,要不要查县长再亲自给你们厂长打个电话?
谁知就这句话启发了小王主任,他绝对是个机灵人,余长文先前对他的担心一
点不为过,只见小王主任略一思忖,“也好,”他脸上始终是纯朴的笑意,一点不
漏出暗藏的杀机,“就请傅老师当场给董县长联系一下,我们也好再受一次查县长
的教育。”
傅老师彻底变傻了:“啊……”
于是,向第二个厂子进攻也以三人的集体失败而告终,他们再一次沮丧地走出
来。
一路上,太阳更热,热得人想跳进路边随便哪个脏水沟里去滚一转,可惜的是,
路边没有脏水沟,即使原先有,也被连续半个月的大太阳晒干了。
三人一路上闷着,没有心思打破一种尴尬的沉寂。一直到走进北门一片屋檐的
阴影下时,傅老师才突然开口。
“怎么样,”他的样子一点也不沮丧,好像那个失败是意料之中,好像他们拉
不到一分钱对他反而是一种解脱,“你们那一套也不行吧?你们说我是董县长的亲
戚时候,我的腿都在打抖哩。”
余长文仰天长叹:“小张你也胜利冲昏了头脑,你不该狗尾续貂,出什么要不
要亲自给董县长打电话那个主意,这就提醒了那个王主任,我看着他就不笨。”
小张一直在生傅老师的气:“都怪傅老师没反应,那时候,他就该抢过电话说,
‘我亲自打,我才知道董县长的家庭电话。’然后随便拨一个号,假模假样地对着
话筒说几声,吓都把他吓死了。”
傅老师慈祥地摇着头:“那是演戏。”
“是演戏,”小张此时振振有词,“生活中随时都要准备演戏,不然就干不成
好多大事。”
“对。”为安慰小张,余长文对她喊了一声好。
“唉呀,你们年轻人,”傅老师的头摇得更厉害,“我们老一辈跟不上趟了。”
看着小张又欲张嘴,他赶忙摇动双手,“好好好,总之是我今天拉了我们这个组的
后腿,晚上我请你们吃酸辣面,好不好?”
两个年轻人一起不干了。
“你的工资我们又不是不知道,”余长文笑着阻拦,“今晚我请,为庆祝我们
出师未挺身先死,反使小张泪满襟。”
小张终于笑了:“我请吧,我没有结婚,总比你们宽裕一点。”
但一星期后夫子庙里开全馆大会,袁馆长却表扬了傅老师和余长文,说拉不拉
得到钱,都是一种立场,都值得所有的人向他们学习。
那时余长文刚从县印刷工厂回来。文化馆有一份文学刊物,内部发行,是培养
当地业余作者的唯一阵地,但办了十来年后,随着纸价和印价的上涨,刊物从双月
刊变成季刊,从季刊变成一年两期,现在连印两期的钱都没有了,上半年印的那一
期还欠着印刷二厂钱。余长文是这个刊物的编辑,每次印刷厂催钱就点名找他,好
像他成了一个专事躲债的无赖。开会前他正向袁馆长汇报这个事,袁馆长手一摊:
“找王华鹏去,他文化局说的要坚持办下去,也是他文化局说的每年给我们拨印刷
经费,他们今年却不拨了,不行,你有空就去找他姓王的,我们文化馆的人不是好
欺负的!”
现在袁馆长站在会议桌后讲话,却是一脸慈祥。余长文觉得好笑,老头不知是
为什么,平时任何时候都没脾气,可只要一与王局长有关,就气不打一处来。
“老傅,小余,”袁馆长此时总结道,“你们不要太过自责,啊,连你们这种
最要面子的老夫子和小夫子都出动了,说明了我们搞文化工作的决心……我现在公
布一下结果,几天的奔波,总算小有收获,跑了几十家大小企业,总有那么三四家
效益尚好,又抹不过我们文化人面子的单位开了口。我这个组呢,拉了两千,大罗
那个组拉了2千,小史那个组拉了1千,一共有5千了。我还给局里打过一个报告,向
他们要三万。当然照老规矩,局里反正是要打折扣的,我看能拨给两万就不错了。
这样的话,这届音乐会的经费就差不多了。”
傅老师小心翼翼地问:“王局长回话没有?”
“没有,”袁馆长说,“但问题肯定不大。”
“还是袁馆长有魄力,”余长文觉得没有拉到赞助,此时需要拍一下马屁来将
功补过,“在北山县,没有人在文化的工作能力上超过我们袁馆长的。”
“嘿嘿,”袁馆长眼里就闪出很自负很自负的光,“要不然咋叫当领导。”
“但王局长也可以。”余长文觉得刚才的马屁太过,又刻薄地补了一句,他看
见袁馆长的脸色暗淡了一瞬,可向着大伙儿时,又是满脸笑容。
这个老头啊。余长文不由得笑着摇摇头。我也太尖刻了一点,我不讨人喜欢。
散会后,余长文刚要离开,袁馆长跑过来,将不讨人喜欢的他亲切地拉到背着
人的一个角落。
“什么事,头?”余长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