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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话怎么这样嗦呀?王惠杰说。
是这么回事,我们分厂的陈书记要调我到分厂去当文书。我说到这儿看见炎炎的日光正好照在王惠杰的脸上,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就赶紧把她拉到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这才又说,你说我是去好还是不去好?
王惠杰想了想说,我看还是不去好,一个文书整天写写算算的能有多大出息,有手艺吃遍天下,我看还是当工人好。
可是,陈书记说这是组织决定的,叫我无条件服从呢!我叹了口气说。
王惠杰气呼呼地瞪了我一眼,说那你还问我行不行有什么用,你这不是拿我开涮吗?我又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我拿谁开涮也不敢拿你开涮呀,你是谁呀?是我未来的老婆。我来找你,真的是讨主意来的。王惠杰说我又不是诸葛亮,我能有什么好办法。我说在我眼里你比诸葛亮还诸葛亮。王惠杰说你凭什么这么说。我说凭你的智慧呀,就说我和李贵斌较力,没你的智慧哪有我现在站在你身边的份儿。王惠杰嗔道,这难道还成我的话柄了?我连连摇头,说你别挑字眼儿,赶紧开动脑筋,想主意要紧。
就在我和王惠杰说话的时候,我看到不远处的玻璃窗上贴着一排胖胖瘦瘦丑丑俊俊的脸,好在王惠杰并没有察觉这些脸的存在,她真的像一个智者那样绕着这棵老树踱起步来,踱了三圈,主意就像小鸟似的飞来了。她说让你报到你就报到,这样就不能落个不服从分配的罪名。办法要用在你做文书之后,文书嘛,总得让你写东西,一写你就把它写砸,不出几次,你想赖着不走都不行。
好主意!我脱口而出。
旋即我又灰了脸,喃喃说,这是不是欺骗组织呀?
要说欺骗,也是善意的欺骗,凡事都要看结果,把你刷下来,兴许会有更适合做干部的人去做干部,这也是对组织有利的事情嘛!王惠杰说。
我觉得王惠杰说得不无道理,就释然了。临走的时候我又望了一下玻璃窗那边,我的心已经变得和那一排笑脸一样灿烂起来。
三
你听我讲,我只在分厂做了半个月的文书就被送回了原班组。在这半个月里,我一共写了三篇稿件,一篇是季度生产总结,一篇是庆祝党中央拨乱反正的宣传稿,一篇则是分厂领导班子的决心书。这三篇稿件均不同程度地出现了不该出现的错误,比如词不达意,用身体矍铄来形容二十几岁的青年突击队队长,用狐假虎威来赞扬前去慰问生产一线工人们的文艺宣传队员等等。陈书记一边用手颠着我的文章,一边歪着头像看陌生人一样地看着我,我知道我的表现一定令他非常失望。
你以前写的宣传稿我也看过,那水平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呀?陈书记说。
陈书记,我就跟您坦白了吧。我做出一付苦相说,我被借调宣传科那个月正好我的一位表哥住在我们家,那时候我的东西都是表哥帮着写的,现在没了表哥,当然也就写不出那样的文章了。
我看见陈书记被我气得直噎脖,过了好一会儿才怒吼了一声,他说从现在开始,你从哪来的就滚回哪去。我憋住得意问,这是真的?陈书记紫涨着脸,说当然是真的,办公室怎么能用你这种不学无术的人呢?
我重返班组后,陈书记把李贵斌调进了办公室。
不久,厂里发生了一件对我的一生都至关重要的事情,为了不让许师傅高超的手艺失传,厂里决定以组织的名义给许师傅挑选高徒,名额是三个,候选人则是十个。我被所在班组推荐,荣幸地成为了这十个候选人中的一员。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当名单报到分厂的时候,我的名字却被陈书记给划掉了。
我像一团燃烧的火球一样闯进了陈书记的办公室,我觉得那扇木门不是被我推开的,而是火把它烧开的,我甚至听到了木板燃烧时发出的那种辟辟剥剥的炸响。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陈书记被我吓了一跳,他一定也感觉到了我身上的热度,他还像怕被火星儿溅着似的将身体向后仰了仰,然后用手在眼前拨了几下。
我是班组里的同志们推荐的,你凭什么划掉我的名字?我大声吼道。
因为你弄虚作假。陈书记说,文章都让别人代写,能成为技术能手吗?
文章是文章,手艺是手艺,这根本是两回事。我把脑袋朝前凑了凑,接着说,如果谁不把我被划掉的名字添上,我就让我的工具去碰碰他的脑袋。
我看见陈书记愣了一下,我想他一定知道我的工具都是些什么,它们是锤子、扳子、铁钎和刮刀,用这些东西去碰他的脑袋,任何一件都足以敲开他的脑壳。但陈书记显然并没有被我吓倒,他从椅子上跳将起来,气急败坏地冲我吼道,就是敲碎我的脑袋,我也不会填上你的名字。
要不是闻讯赶来的人们把我们拉开,说不定接下来的情形会糟糕到什么程度。那些天我一直坐卧不安,和陈书记吵过架后,我以为自己再没有机会成为许师傅的徒弟了,这种沮丧的感觉就像是一件非穿不可的衣服,把我包裹得严严实实。干活的时候我心不在焉,有好几次都上错了螺丝。晚上睡觉也是时睡时醒,睡梦中老觉得有一只硕大的笔在不停地划掉我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刮刀在刮玻璃,令人毛骨悚然。
我不佳的情绪显然也影响了王惠杰的情绪,我话少了,她的话就也随着我一起少了,至少有那么四五天,我们都没有感到恋爱应该带给我们的快乐。我依然向王惠杰讨过主意,她像我一样沮丧地说,你都和陈书记吵过架了,陈书记就是吃错了药,也不能再把你加上了。我有些不甘心地说,难道我真的没戏了?王惠杰说,你若想有戏,除非陈书记调出你们分厂。
我跟你讲,陈书记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我们分厂,但是事实并非如王惠杰所说,我就因此而没戏了,我的戏往后还精彩着呢!就在王惠杰说过这话后的第二天,李贵斌到班组来喊我,说陈书记叫我到办公室去见他。我以为陈书记要找我的小脚,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说我要是不去呢?
你不去也没什么,不过你别后悔。李贵斌说。
我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去了,我倒不是怕了李贵斌的威胁,我只是觉得不去显得自己胆怯了。我跟在李贵斌身后走,脚步迈得像擂鼓一样十分有力。
我来到陈书记的办公室时他正在抽烟,见我来了他像不好意思似的嘿嘿干笑两声,说你抽不抽烟?我说我不抽烟,你还有什么火就尽情发吧。他好像愈加不好意思起来,竟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那天都是我不好,我也是太沉不住气了,作为一名党员干部,我怎么能和工人同志吵架呢?陈书记这种表现令我十分意外,我愣住了,竟不知一时该说些什么。
别愣着,讲一段笑话吧,你不是最会讲笑话吗?陈书记说。
我——我现在讲不出来。我支支吾吾地说。
你先讲一段笑话让我笑,然后我会告诉你一件事让你笑。陈书记说,我们这样是不是很公平呀?
我感觉心里开始发热,尽管陈书记划掉了我的名字,但他能用这种态度对我还是令我始料不及,我甚至有些感动。我想我也应该有一些友善的表示,于是就说,好,那我就讲一段笑话吧,不过你不笑我也没有办法,我总不能伸手去挠你的胳肢窝吧!说的是一个青年干部的婚礼,仪式快结束的时候主持人请新郎讲几句,新郎红着脸说,我衷心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参加我的婚礼,这对我是极大的鼓励,极大的鞭策,极大的关怀。由于我是初次结婚,缺乏经验,还希望有经验的同志多提宝贵意见,以便下次改进……
我看见陈书记迟愣了片刻,片刻过后果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够了,陈书记说,这几天我一直在反思,可能真的是我错了,写文章和学技术毕竟是两回事,能学好技术的人不见得能学会写文章,同样道理,能写好文章的人也不见得能学好技术。所以,我又把你的名字添在候选人之中了。
我不是笑而是要哭,面对这种结果我没有理由不激动的,我真想伸出手去,把好心肠的陈书记抱起来转上几圈。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不过是一个候选人罢了。许师傅那个人你也晓得,挑剔得很。陈书记说。
四
前面我跟你讲过,这辈子最令我自豪的有两件事,一件是能娶王惠杰为妻,另一件就是能做许师傅的徒弟。许师傅是当年章锦发电厂的头号技术权威,当时工厂里的技术权威有两种,一种是工程技术人员中的权威,一种是工人中的权威。这工人中的权威一要手艺精湛,二要有自己的绝活。什么叫绝活?就是别人不能干而惟独他能干的活,两者缺一就成不了这技术权威。从这一点上讲,工人中的技术权威往往比技术人员中的技术权威更难当,更具有民间性和传奇性。许师傅就不无自豪地说过,想学到我的手艺光肯学苦学是不行的,还得有足够的悟性。
肯学苦学是很多人都能够做到的事,可足够的悟性就不是人人都具备的了,而且很难说谁有谁没有。当我和其他九个候选人站到许师傅的面前时,我猜想他一定也是难于取舍的。
许师傅自有他的一套选材方法。首先他给我们每个人都相了面,许师傅的所谓相面不是看长相,而是看身体,手艺再高,没有一副好身体做依托,那手艺就成了摆设,是无法应用到生产中去的。许师傅把我们每个人都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我们这十个人都是各班组推荐上来的,身体自然都不错,许师傅没有挑出什么毛病,就挥挥手叫我们都坐下。我正好坐在他的对面,也是我们这十个人中离他最近的一个人,虽然以往经常在厂房碰见许师傅,但一走就过去了,从来没仔细打量过他。而此时看,是全新的看,也是放大的看,他的五官尽管实在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但我还是觉得他是个与众不同的人,至少他的目光十分扎眼,有些不敢令人直视。
看了一会儿,我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游离了。
让我先考一考你们的智商吧。许师傅说,有十三个零件,外表完全相同,但是有一个是不合格的,且重量与其它的也不同,这重量是未知的,请你用天平称三次,把它找出来。
这的确是个颇伤脑筋的问题,我左想右想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办法。但这并没有难倒所有的候选人,有一个青工的回答就是正确的。他先在天平的两边各放四个零件,如果天平平衡,说明坏的在另外的五个里,再称两次就可以找出不合格的零件了。如果天平不平衡,说明坏的零件在这八个零件里,此时记住哪边轻哪边重,剩下的五个是合格的,可以作为标准,将其放在天平的左边,取两个轻的,三个重的放在右边,此时如果右边低,说明坏的在重的三个里,一次即可称出……由于有九个人没回答正确,除了第一名,其他的就都是第二名了。
动完了脑筋是动手,手艺再高毕竟还是工人,对于一个工人来说动手显然是更重要的。许师傅把我们十个人带到锅炉厂房,要我们同他一起参加一次打焦工作。打焦就是打焦子,焦子是锅炉里的煤燃烧不充分而结成的,那时候电厂的锅炉还没有安碎焦装置,炉膛里的焦子结多了,就得靠人工把大铁钎捅进炉膛里去打。干这种活既要勇敢又要灵活,许师傅带我们干这种活,就是想看一看我们的反应力。
我跟你讲,电厂的锅炉都有十几米高,人站在零米地面与锅炉相比小得就像蚂蚁。站在炉门前则像站在一个岩洞口,炉膛里那些奇形怪状的焦子就像经几百万年风化出的钟乳石一样壮观。熊熊炉火依然在炉膛上方燃烧,巨大的热量把四周的空气都烤成了浅红色。我们都穿着厚厚的工作服,头上戴着安全帽,手持长钎,一副全副武装的架势。我们虽然都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但一到现场,仍然难免紧张,因为稍不留神,焦子的碎渣就会把脊背烫伤。
许师傅和我们一起开始干活,令我疑惑的是,在整个打焦过程中许师傅并不看我们,他干起活来好像比我们还投入,他手中的长钎专捡那种狼牙大焦来捅,哗啦啦,那些大焦砰然炸开,形成焦雨往下落。见此情景我们都赶紧躲开,而只有他不慌不忙,躲闪得十分灵活。
打焦结束后十个候选人中有两个受了轻伤,这两个人当时就被许师傅给淘汰了。许师傅叫剩下的八个人站成一排,他一个人一个人地查看了我们的工作服,我这才发现我们每个人的工作服上都留下了一些烫痕和灰渣沾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