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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屋 1999年第五期-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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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当当年的“知青”们争先恐后地回忆自己的“知青生活”,以纪念“上山下乡运动”三十周年时,我写过一篇题为《“知青”的话语霸权》的短文,意思是说,当年的“知青运动”,是城市青年与农民“相结合”的运动。没有农民,也就无所谓“知青”;没有“山”和“乡”,也就无所谓“上”和“下”。是农村和农民赋予城市青年以“知青”的称号的。所谓“知青运动”,是城市青年与农民共同完成的。因此,当年的农民对“知青运动”和“知青生活”也有一份发言权。但迄今为止,并没有农民的声音。只听见“知青”在单方面地说个不休,他们说着当年的自己,也说着当年的农村和农民。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这表现了“知青”的话语霸权。
  文章发表后,引起一些议论。一九九八年第十期的《今日名流》上,武汉的一批“知青”出身的作家、学者对这篇短文进行了批驳。他们对“话语霸权”的说法深为不满。有几个人强调,所谓“话语霸权”,是以强制性手段剥夺对方的话语权力,而“知青”并没有对农民这样做。至于农民天生没有话语能力,那只能怪他们自己。因为农民无能力发言而说“知青”拥有“话语霸权”,在他们看来,是很不妥当的。要回答他们,只需以眼前的事为例。最近一个时期,以美国为首的北约对南联盟狂轰滥炸,还把中国的使馆也给炸了。中国人怒火满腔,一致声讨美国的“霸权”,——按照武汉那几位作家、学者的逻辑,这里的“霸权”,显然也是用得不当的。
  又有几个人对我进行了“归谬”。一位“一级作家”说:“王彬彬提出‘知青话语霸权’,有一个逻辑悖论。用归谬法推论的话,对知青运动农民有一半话语权,那么像知青的老师、父母、亲人,像知青干部、知青运动的决策者等等和知青运动有关系的人,都有话语权,可他们也没有说话,是否也认定知青垄断了他们的话语权?显然,所谓‘话语霸权’是荒谬的。知青有自说自话的权力。”“知青”同农民的关系,与“知青”同老师、父母等其他人的关系之不同,一定意义上正如丈夫同妻子的关系与丈夫同老师、父母等其他人的关系之不同一样。“知青运动”是“相结合”的运动。谁与谁“相结合”?城市青年与农民!城市青年是住到了农民的家里和村里的。正是在“相结合”的过程中,“知青”的身份才得以确立,也才有所谓的“知青生活”——这“逻辑”真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简单。
  又有一位“专业作家”说:“按王彬彬的逻辑,我也作了个归谬:当年‘右派’下放北大荒,后来只有‘右派’写文章,不见农民说话,这是否就是‘右派话语霸权’?当年的‘胡风分子’也在写文章,但整他们的材料的人都不做声,这是否也是‘胡风话语霸权’?”这就更是胡乱比附了。将“右派”的“下放”与“知青”的“上山下乡”混为一谈,在当年说不定要掉脑袋的。没有农民,照样有“右派”;而没有农民,从理论上说,便不可能有“知青”。当然,二者的差别远不只这一点。对一个比我年长许多的人说这种道理,我真感到难为情。至于连“胡风分子”也扯上,更让人哭笑不得。不过有一点应该强调:所谓“整他们的材料的人都不做声”,并不是事实。
  又有一位“学者”说:“王彬彬所谓的‘话语霸权’,本身就是一种虚构。他这样有意唱反调,我觉得像‘骂派批评’一样,不是一种严谨的学风。”这年头,好像谁都有资格以“学理”和“学风”来责人似的。
  武汉的那批作家、学者对我的批驳,让我为他们脑子的不清楚而悲哀不已。

  末世温馨:雀戏泛滥

  
  ? 余 杰
  专栏集萃
  “雀戏”,即今天所说的麻将,其历史源远流长,但流行却是从晚清开始。今天,有俗语说“十亿人民九亿麻”,或者“十亿人民九亿在砌长城”。麻将是地地道道的民族特色,回顾晚清的雀戏,古今对比,倒让人浮想联翩。
  许指严的《十叶野闻》有“清末雀戏”一则,对清末雀戏的流行有详尽的记载,从上层写到下层,寻微探幽,引人细读。“麻雀之戏,不知始于何时,在南方先有一种纸牌,状绝与今之麻雀牌相类,亦为五木之遗制,殆即麻雀牌所自仿也。”他认为雀戏是从南方的一种纸牌蜕变而来,也算一个新鲜的说法。而雀戏的流行却是从京师开始的,因为京师对全国有独一无二的辐射力和影响力。京师所流行的娱乐、服饰等等,很快就能传播到全国各地。“京师则于光绪末叶,甲午战事罢后始渐行;庚子、辛丑回銮而后,斯大盛也。”这一观察精彩之极,雀戏的流行居然与国势的恶化密切相关,这其实也是中国的一个传统。“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麻木不仁的难道只有商女?应该谴责的难道是商女?最该负责任的是统治者自己。而统治者在束手无策的时候,通常就玩物丧志,一头扎进某种麻醉剂之中。麻醉剂既可能是酒精,又可能是女色,崩溃前夕的上层社会一般都是处于一种醉生梦死的状况。清末他们的麻醉剂则是雀戏。
  上行必有下效,既然上层乐此不疲,那么下层自然也就争相仿效。“当其盛时,上自宫廷阀阅,下至肩舆负贩之流,罔不乐从。凡舟车狭巷,辄闻铮铮然声相答也。”在这一点上,中国是一个民主的社会:喜爱打麻将、把打麻将当作最大的娱乐,帝王和奴隶没有什么区别。许指严的描写十分生动,描摹麻将的声音,就像一台录音机一样,读到此处,我再凝神倾听邻居打麻将的声音,不由得会心而笑。在晚清,“庆吊事余暇必为之,而狭斜胡同曲院中,无昼夜沉溺于此。”这里,许指严发现一个奇特的现象,这个现象今天愈演愈烈了:人们喜欢在红白喜丧的活动中放手一博,杀它个天昏地暗。在牌桌上,管他是喜事还是丧事,管他是亲戚还是朋友,只有手上的牌才是最重要的。进入民国以后,情况稍微有了一点变化,“自入民国而后,曲院中厉行禁止,遂不复闻此骨竹之声。而大家房闼中,其兴高采烈如故也。”许指严从这个角度切入民国的社会生活,揭示出民国的法规条文是写在纸上的。表面上,民国政府不允许在妓院里打麻将,因为妓院里打麻将有赌博的性质,但在家里打也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显得要“隐蔽”一点而已。这样,严厉的法律条文顿时变成了一纸空文。
  在汪康年的《汪穰卿笔记》中,对麻将流行上海的情形也有生动的记载。打麻将带来男女大防的破坏,人们想了种种办法来避免,笔记的细节处超过了一篇后现代的小说。“近来麻雀牌甚行,男女杂坐,不以为嫌,因而涉及溱洧者有之。京曹某君亦酷嗜此,有客同嗜此者至,辄曳入局,不足则使妾出足之。顾不能无防,则以板午隔桌下,使足不能相触。噫!用心亦苦矣。”既要满足赌博的欲望,又要守男女之大防,这个官员活得太累了。亏他想得出用木板隔在桌下这样的方法来,先小人后君子,我很难想象大家打牌能打得开开心心——连脚也伸不开,手上的活动自然也会受到影响。通过打麻将的这种娱乐,寻找偷情的机会,在张艺谋的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里就有这样的情节。而在汪康年的笔记里那个当主人的京官,是心理最阴暗的中国官僚和文人的典型代表,也是一种病入膏肓的文化的最明显的症候。
  雀戏在清宫中流行的状况,许指严有栩栩如生的描绘。“先是,清末宫廷中排日为欢,慈禧虽不甚好此,而亦逢场作戏,不以为忤。于是妃嫔逮内监李莲英等,无不热心于此。”许指严对于清宫秘史如数家珍,娓娓道来,在晚清笔记中堪称一绝。清末最贪酷的亲贵庆亲王奕匡,劣迹斑斑。罄竹难书,而他的老婆也不示弱,可谓有其夫必有其妻也。在由宫外入宫玩耍的亲贵之中,以庆亲王的福晋最为豪迈,挥金如土,她并非为打牌而打牌。每次被召入宫打麻将,福晋必定要携带银票数万元。如果输得多了,她还叫人回家去再拿钱。庆亲王贪婪狡诈,一毛不拔,却能容忍妻子的大输特输,原因何在呢?原来,他们夫妇将打牌作为外交的重要手段。只有讨得宫中上下的欢心,才能确保庆亲王地位永远不倒。所以,庆亲王不仅不干预福晋入宫,还大力支持她的行动。打牌所需资金巨大,庆亲王当然不会让自己出血,他只会变本加厉地贪污和受贿。这样,福晋的挥霍数额越来越大,庆亲王的搜刮也与之成正比。福晋打牌十有九输,而且输得快快乐乐,心甘情愿,因为输的是他们夫妇的“运动资本”。许指严深有感触地说:“是时宫廷既提倡于上,而外此王公大臣,部僚百职,以逮诸官眷属,竞以雀戏为款客消遣之具,如茗酒然,其输赢巨者,亦往往至万金。噫!官场直如赌场,安得而不贿赂公行,赃私之案,日出而不可穷耶?坐致败亡,盖有由也。”这段话发人深省,用这一见解来针砭今天的麻将风潮,也并非无的放矢。
  庆亲王一家,可谓赌博世家。福晋能够保证在宫廷中“逢赌必输”,输得天衣无缝,比起赢钱来不知要困难多少倍。不仅福晋是赌博高手,而且庆亲王的两个儿子也同开赌场,是当时一绝。两兄弟所开的赌场,赌资惊人,最小之局,以三千金为一底,这个数目是上百家贫苦农民一辈子收入的总和。肃亲王任民政尚书以后,听说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居然有一家大赌场,决心铲除之。一天,他率领警察突然进入密室,举目一视,不禁大惊失色。原来,亲王、贝勒以下,是自己的亲戚世交的有若干人;福晋、郡主、格格,是自己的姻亲家人或者尊长的,又有若干人,这些人都大叫道:“七王爷行不得,咱们愿罚。”此外还有巨商大贾以及娼妓等,一时衣香鬓影,裙履冠裳,不下数十辈。后来,庆亲王的两个儿子被罚款五千金,并将赌场关闭。但这仅仅是隔靴挠痒,赌场很快就移设津门如故,而“京师大家之雀戏,仍不稍减,清亡始止”。一场游戏一场梦,带着花岗岩脑袋去见上帝的王公亲贵们,不到黄河心不死。麻将一直要打到他们的灭亡。
  清末大学者瞿兑之鉴于当时麻雀牌盛行,对此作了严密的考证。他在《庐所闻录》中指出:“麻雀牌之起源,人多不得其解。语按:麻雀当为麻将之讹,麻将又源于马吊。明以来叶子之戏皆以《水浒》中人物为戏中对象,其后演变以成抽象的麻雀耳。麻雀中已久不见人物之象,但存筒、索、万。筒、索、万皆悬之数,以之代表人物者也。筒者金饼,索者钱贯,万者十千也。中、发、白则后来所增,以取花样之繁而已,凡成牌曰湖,湖者,指梁山泊也。”瞿兑之把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他还引了戴名世的《忧庵集》中的记载作为旁证。戴名世之《忧庵集》载:“叶子之戏始于万历之末,复变而为马吊,盖取小说中所载宋时山东群盗姓名。分为四十纸,一曰纸牌,人各八枚,盖明末盗贼群起之象。”戴名世还进一步将每一种牌与明末人物一一对应。戴氏认为,“马吊”是马士英、马吉翔弄权丧邦的预言;“百子”是阮大铖杀人的预言……这些说法大都荒诞不经,不足为信。而明末大学者张岱之《陶庵梦忆》有更为接近真实的记述:“骨牌设于宣和二年,高宗下诏颁行天下。后世易之以纸,层出不穷,必奉水上军为鼻祖者,岂不宣和所自欤。”所谓“水上”,指的就是梁山泊。这种说法大致是符合历史真实的。
  在肝若之《琴心剑气楼忆墨》中也有相同的看法,他认为麻将起源于四十张的纸牌,他引了李式玉所撰的一段妙文《四十纸张牌说》:“牌曷为万贯而始作人形乎?曰钱未盈万者,不得比于人数也。今累累然具万矣,皂隶升为衣冠,铜臭立致公卿,必然之势,无足怪也。自二十万一至万万,数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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