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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精神自传 作者:钱理群-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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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正是根据他对中国知识分子的弱点的分析,和对俄国知识分子经验教训的总结,提出了“真的知识阶级”的概念,其核心有两条:永远站在平民一边,永远不满足现状,是永远的批判者。鲁迅指出,这样的“真的知识阶级”是必然要和“实际的社会运动”相结合的。《关于知识阶级》,《鲁迅全集》卷8,页223—227。这两者之间是有着内在联系,相互支持的:因为坚持自己的彼岸理想,永远不满足现状,就永远站在处于社会弱势地位的平民这一边,因为站在弱势的平民群体立场上,自然就对社会保持永远的批判态度。 
  也还是鲁迅说得好:“由历史所指示,凡有改革,最初,总是觉悟的智识者的任务。但这些智识者,却必须有研究,能思索,有决断,而且有毅力。他也用权,却不是骗人,他利导,却并非迎合。他不看轻自己,以为是大众的戏子,也不看轻别人,当作自己的喽罗。他只是大众中的一个人,我想,这才可以做些大众的事业。”《门外文谈》,《鲁迅全集》卷6,页104—105。 
  我想,我们也可以用鲁迅这段话来结束我们这一讲。                
  关于启蒙主义的反思   
  上次我们着重讨论了知识分子和人民关系的问题。讨论中涉及到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我们应当怎么看待和认识启蒙主义。今天我就着重谈这样一个问题。   
  八十年代的启蒙主义和九十年代初的反思   
  大家知道,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在中国思想文化的发展中是一个启蒙主义的时代。中国启蒙主义有两个高潮:一个是“五四”启蒙主义;一个是八十年代的启蒙主义。而后者是前者的一个呼应,八十年代启蒙主义的核心口号就是“回到‘五四’那里去”。我们上次讲课时讲到文革后期已经孕育着或者说呼唤着这样一个启蒙主义时代的到来。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在任何一个蒙昧时代结束以后,都会有一个启蒙的时代,这个我不想多说。问题是在八十年代末以后,就有对启蒙主义的反思。我自己应该说是八十年代启蒙主义的一个代表人物,到了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我也对启蒙主义有一个反省。这主要是从两个方面进行的:启蒙主义可能包含了什么危险或陷阱?启蒙主义到底有多大的作用?这样的反思,主要集中在我1992年所写的《丰富的痛苦——“堂吉诃德”和“哈姆莱特”的东移》这本书里面。其中特别是对《罗亭》中的主人公罗亭形象有个再阐释,即在九十年代初期对启蒙主义反省的背景下重新来看俄国文学中的罗亭这个人物形象。参看钱理群:《丰富的痛苦——“堂吉诃德”与“哈姆雷特”的东移》,时代文艺出版社,1993年,第七章,页124—133,151—156;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页116—125,141—146。以下有关《罗亭》的分析的引文皆出于此。 
  罗亭:启蒙者的魅力     
  我的回顾与反思   
  我们这代人是深受俄国文学影响的,罗亭曾经是我们青年时期崇拜的英雄。在讨论知识分子堂吉诃德气质和哈姆莱特气质的问题时,自然会注意到罗亭显然有一种浓厚的堂吉诃德气质。小说中在罗亭出场前,人们就这样议论他:“真是口若悬河,会把你淹没的”;而他一出场,就出现了这样的场面:“……一刻钟之后,客厅里就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大家都挤成一圈,将他团团围住。”这正是启蒙主义者的罗亭:“词句是左右逢源地、自由自在地流到他唇边的,每一个字都好像是径直从他的灵魂深处喷涌出来,燃烧着全部信仰的火焰。罗亭掌握着一种几乎是最高的秘密——辩才的音乐。他知道怎样去挑起一条心弦,而使其余一切的弦全部轰鸣起来,颤动起来”,“罗亭的一切思想似乎都投向了未来;这使他的思想显得热情奔放,朝气蓬勃”,“他站在窗边,也并不一定望着什么人,只顾谈着”,“也许有的听众并不确切明白他讲的是什么,但他们的胸臆为之掀动,好像有什么帷幕就在他们面前揭开,有什么光辉就在他们眼前闪耀”。而罗亭本人“在普遍的同情和注意的鼓舞之下,在青年女性的接近和夜的美丽的激发之下,他不禁情感洋溢,达到了雄辩的高潮,诗的极致——凭他说话的声音,恳切而且温柔,就增加了语言的魅力;好像有什么崇高的魔力,从他唇边流吐出来,连同他自己也吃惊了……” 
  这是一段极其形象的对启蒙者的魅力的描述。这首先是语言的魅力,罗亭的言说竟能产生如此的迷惑力、感化力、煽动力,这确实是惊人的,甚至可以称之为“语言的魔力”。而语言的魅力、魔力,只是一个外观形态,隐藏其后的是信仰的火焰,是思想的丰富,是一切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自然真挚的情感和人格的魅力。可以说,这是思想、信仰的魅力、魔力,与情感、人格的魅力、魔力,和语言自身的魅力、魔力三者的结合。我们知道,内在的思想及相关的信仰、人格、情感与外在的语言,这是知识分子的存在形态,可以说罗亭这样的启蒙主义知识分子,他是把知识分子存在的价值和意义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地步。 
  同时罗亭也把人的内在精神和灵性全部发挥出来。按照“五四”的说法,人本身是兽性和神性的统一,而人的灵性就是一种神性,自然有其神秘的、不可言说的方面,称之为魅力和魔力,就是这个意思。因此罗亭这样的启蒙主义者是非常容易被英雄化和神圣化的,特别容易成为人们尤其是女性心目中崇拜的偶像。 
  启蒙者从“英雄”向“戏子”的转化   
  小说中就写到了一位以赶时髦为天职的贵妇人,听罗亭讲话逐渐成为她生活中的必需,如果不听罗亭讲话她就觉得耳中缺了点什么。而且后来又发生了一个有趣的转移,她开始听罗亭讲话,是被他的语言背后所显示的信仰的力量、人格的力量、情感的力量所吸引,但听到最后就变成单纯的语言的迷恋,不再关注他讲什么,就听他的语言本身。这就发生了一个很微妙、很重要的转移,转向了对语言本身的迷恋,进而发展成自身对语言的炫耀,她就会对别人说我听罗亭怎么怎么说了。这是一个过程:由对信仰的迷恋、人格的迷恋转向纯粹的语言的迷恋,最后变成了语言的炫耀。 
  而反过来,罗亭自己也沉浸在语言的雄辩所造成的幻想之中了,他忘记了现实世界。罗亭讲话时对着窗外,滔滔不绝地说着,然后就产生了一种对语言的幻觉,把现实世界幻觉化了。从语言的迷恋到语言的炫耀,再到幻觉。而一旦到了幻觉,语言、说话就变成了一种表演了。这样,启蒙主义者就由“英雄”逐渐地向“戏子”转化。本来堂吉诃德这个形象就有点戏子的味道,他当年就曾对桑丘说过:“我从小就喜欢看戏,对演戏这一行很感兴趣。”堂吉诃德本身的行为就有着表演的成分,而到罗亭这里这种表演的成分就更加突出了。       
  启蒙的专横:“专制主义的浪漫主义者”、   
  “独裁政治的堂吉诃德”   
  而且人们很快就发现,在听罗亭讲话,接受他的新思想的同时,又不知不觉地被他支配了。小说中一个人物这样埋怨说:“他于是着手来解剖我们自己,解剖我们的关系,以及我们应该怎样待人接物;他暴君似的硬要我们弄清我们的感情和思想”,人们接受他的影响,又被他压抑,情不自禁地要反抗他。罗亭这样的启蒙主义者由“英雄”转化成“戏子”,又从戏子转化成“暴君”,而且形成了一个概念:“启蒙的专横”。 
  屠格涅夫能写出罗亭这样的人物形象也是有他的道理的,他写罗亭是有原型的,罗亭的原型就是俄国著名的无政府主义者巴枯宁。而巴枯宁有什么特点呢?人们说他是一个立论武断,爱对他人横加干涉,还以领袖自居,动辄训人的人。他实际上就表现出了像俄国、中国等落后国家的启蒙主义者的某些特征。他们的启蒙并不是真正立足于唤醒对象的自觉,以求达到对象的独立自主,而是以一个领袖和导师的身份出现,居高临下地把自己的主观思想灌输到对象中去,而灌输本身就带有强制性。这种启蒙是干预式的,而非启发式的。这种干预式的启蒙显然带有专制的特征。但是这种启蒙的专制是隐藏在堂吉诃德式的热情无私的教诲背后的。不但启蒙者自身不自觉,而且被启蒙者也难以自察。问题在于,是被启蒙者同意这么做的,是被对象所欢迎的、所渴望的。这是崇高的理想和道德追求目标下的手段的专制,人们往往为了目标的崇高,而自觉或半自觉地接受这种专制。 
  人们由此概括出了三个概念:这是“堂吉诃德式的专制”,或者叫“专制主义的浪漫主义者”,或者叫“独裁政治的堂吉诃德”。这三个概念是非常深刻的。“堂吉诃德式的专制”提醒我们注意:有一种“专制”是以“热情澎湃的理想主义”的形态表现出来的。“专制主义的浪漫主义”则昭示人们:浪漫主义是可能导向专制主义的。而所谓“独裁政治的堂吉诃德”则揭示了这样的历史和现实:如果一个政治领袖是堂吉诃德,但又是独裁者,这就更加可怕。 
  据说拿破仑是非常喜欢堂吉诃德的,并对他有深刻的研究。当年拿破仑被放逐到小岛上,他就和周围的侍从一起朗读有关堂吉诃德的篇目。不要把独裁者看得简单化,独裁者往往热情澎湃,拿破仑是这样。这里有一种很深刻的悲剧性的联系。启蒙主义和浪漫主义这些人们看起来很美好的东西,往往和专制主义之间有着一种内在的精神联系。所以说启蒙主义是一个陷阱,你怎么启蒙,是启发对象的自主性还是把对象作为你的一个强制灌注的对象?你是把他内在的美好的东西启发出来,让他独立地走自己的路,还是让他服从你的思想和思路?这是一个很大的区别,是不同的启蒙。启蒙主义如果搞不好,它会成为一个巨大的陷阱,会导向专制主义。 
  女性堂吉诃德   
  我顺便讲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即所谓“女性堂吉诃德”。我刚才说了,罗亭是一个启蒙主义者。而在屠格涅夫的小说里,有一系列的女性形象,这些女性往往开始时是一个启蒙主义者或堂吉诃德的崇拜者。《罗亭》里的女主人公娜达丽亚,我们一提起她,首先想到的是她倾听罗亭讲话时的神态:“娜达丽亚脸上泛起了一阵红晕,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罗亭,眼睛里一时感到迷惑,一时又发出异样的色彩”,“她如饥似渴地倾听着他的言语,可极力探索它们的意义,把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怀疑,都交给他来判断;他成了她的导师,她的领袖”,她愿意把自己交给罗亭。她感到“神奇的美丽的世界,在她无限期待的眼睛之前展开来;从罗亭手中的书的篇页里,奇妙的憧憬,新的,光辉灿烂的思想,如淙淙的流泉一般地流入她的灵魂。而在她那受伟大感情的崇高喜悦所鼓舞的心灵里,圣洁的热情的火光就静静地燃成烈焰了……”这完全是一种迷恋状态,对于书本,对于语言的迷恋,进而达到讲话者的迷恋。迷恋是一种神情恍惚的梦幻般的境界。正是语言唤起这位纯洁的少女无羁的想象力,在想象的幻觉世界中,就泯灭了语言所描述的世界和现实世界之间的界限,甚至用前者代替后者。女性的幻觉是有一个魔力的,能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意志、情感、思想无条件地交出,成为类似宗教徒那样的信徒,从而唤起内心的神性,无限的忠诚、热情和勇气。女性美和堂吉诃德精神的结合使屠格涅夫笔下的娜达丽亚具有极大的魅力。而有意思的是到小说结束时,当需要将言辞制造的理想变为行动的时候,被视为领袖、导师的罗亭却退却了。一旦进入现实操作中,为现实生活中的利弊所趋,现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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