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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你别下。”
民子拿出到N所需的车费,递给了司机,然后便让司机停下了车。
“栗田,可别忘了刚才说好的事啊。”
“我们说什么了?我不记得啊。”
“真拿你没办法。”
义三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话。
“明天开始咱们去新的医院。我9点在M车站等你。头一天可别去晚了。你自己还说呢,‘别看我是个学生,我劲头儿大着呢’。”
小型出租汽车的车门大开着。民子猛地将车门推上,十分爽快地说:
“再见。”
一个人坐在晃晃悠悠的车里,义三感到醉意更浓了。
他踉踉跄跄地爬上楼梯,又撞到了楼梯拐角平台的墙上。好不容易他才走到了房间前面。
房子迎出门来。
“您怎么了?”
“我回来晚了,你着急了吧?”
“您回来得太晚了。我还是……”
“还是,怎么了?”
“我还是觉得自己这样做,对您不好,给您添麻烦了。我挺难受的。”
“你想的太多了。自己喜欢的人在身边,有什么不好的呢?!”
义三扶着房子的肩头,把鞋连拉带拽地脱了下来。
“您喝醉了吧?您也喝酒?”
“今天啊,是没办法。明天我们就要换医院了,今天主任为我们开了个欢送会。对不起。”
“好了,算了。”
义三连着大衣把上衣脱了下来,又把裤子褪了下去,一头躺在床上,穿着内衣就钻进了被子里。
房子眼里含着泪,为义三叠起脱下的衣服。
她那美丽的眼睛中的泪水晶莹放光,就像宝石似的。
义三用力睁开困乏干涩的眼睛,问道:
“你不睡吗?”
“我睡。晚安。”
房子在义三的枕旁施了一礼以后,到房间的角落换上刚才管理人的妻子借给自己的素净的睡衣。那睡衣是管理人的妻子连同被褥一同拿来的。换着睡衣,房子想起来管理人的妻子端来饭时告诉自己的那些话。她告诉房子,这里禁止住宿人员以外的人留宿;“栗田是个有前途的人”;栗田所得到的资助不是他舅舅给的,而是他的未婚妻、他的表妹给的。关上电灯,房子战战兢兢地钻进另一床被子里,低声痛哭起来。
她觉得自己再也不能这样生活了。这样太困难了。她感到孤独、寂寞。她真想伏在义三的胸上睡上一觉,但又不敢触摸义三的被子。不过,对于在贫穷、无依无靠的生活中长大成人的房子来说,能够像这样听到义三酒醉后的鼾声,已经是难得的幸福了。
早晨,义三猛然醒来,却发现旁边的被褥已收拾得整整齐齐。
房子把小圆镜子架放在桌子上,正在用两手不断地揉搓着脸颊。前天晚上从“绿色大吉”的后门出走后她就没有再回去。现在,她手头上什么化妆品也没有。
义三想喝些水,也想抽烟。
“现在,几点了?”
“8点多一点儿……”
“这可糟了。”
义三想起来今天9点钟和民子约好要在M车站见面。他猛地钻出被窝。
今天是第一次去这所医院,他很想刮刮脸。他不愿意过分地邋遏。就在义三急急忙忙做着出门的准备时,房子从楼下端来了早餐。简单的早餐是两份。由此可见管理人的妻子的一片好心。
不过,义三却没有食欲,昨晚上的酒似乎仍然残留在他的胃里。而且,他也没有时间去吃饭了。
“今天我刚换医院,不能去晚了。你就自己吃吧。”
“您肚子要饿的。”
“没事儿。我经常这样。”
义三心神不定地穿着鞋。
“我今天会很早就回来的。”
义三把房子搂了过来,说道。房子脸上显露着悲痛的神情。房子内心的孤独是义三难以理解的。
义三慌慌张张地刚要走下楼梯。房子拿着包盒饭追了上来。
“你忘了带这个了。”
“噢,谢谢。”
房子紧紧地跟着义三,边走边问:
“我就这么等着,行吗?”
“我会早些回来的。我回来后,跟楼下的阿姨好好说说,没事的。另外,我千叶舅舅马上就要搬过来了,医院也要开始了。”
义三上了私营电车,又转乘国铁,然后又换上私营电车,这才到了M车站。下车一看,民子穿着驼绒大衣已经等在了那里。
“真够晚的。我都等了三辆车了。迟到十五分钟啊。”
“对不起,对不起。”
民子再也没有说什么,快步走了起来。
过了铁路道口,正面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东京都立M医院。医院占地很大,里面有好几栋灰色的病房大楼。
民子走在前面,弯下腰对着收发室的小窗口说了些什么。
第一天只是参观了一下整个医院的部门。
门诊病人很多。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脑子受到创伤而遭到社会排斥的人。
到了这里,那些陪同病人来的人似乎要比病人还要痛苦。
冬天的太阳还挂在空中,义三就和民子踏上了归途。边走着,义三边想,干脆请民子照看房子一段时间。
这“一段时间”就是义三通过国家考试,能挣钱糊口之前的那段时间。可是,这显然太一厢情愿了。
义三心里对自己的这种想法暗暗自责。可是,又该怎么办呢?他真想领着房子到一个没有人的童话王国里去居住。
民子一字也没有提昨天晚上的事,还有房子的事。
“我坐汽车回去。那样,就不用走路了。”
民子在M车站很随便地与义三道了别。
看来,民子从昨天晚上已从表面上割舍掉了她对义三的那份感情,又恢复了她与义三的朋友关系。
旧照片
管理人的妻子给了两份早餐,可是义三却似乎没有感觉到她的这份好意,慌慌张张地离开了宿舍。
现在,只剩下房子一个人了。她望着这两份早餐,说什么也吃不下去。就算她吃了一点儿,可义三的那份要是不动的话,那管理人的妻子又会怎么想呢。
要是两份饭都吃一点儿,然后就说“两份吃不了”,大概还是可以说得过去吧。
连这些事情都得小心翼翼,这使房子觉得十分的难堪。住在那间简易小房里时,生活多么苦,多么惨,自己也从未为这些事情而提心吊胆。
打开两个碗的盖子,房子喝着义三的、还有自己的那份凉酱汤,不由得要哭起来。
“他昨天晚上和今天早晨都没吃这里的饭。”
房子有些多心了,觉得这可能与自己来了有关。
“栗田,你的快信。”
宿舍管理人的妻子敲了敲门,说。
房子听到“快信”二字,心里不禁一惊。她觉得这信似乎与自己在这儿有关。
拿过来一看,原来是桃子来的明信片。房子心里觉得不应该看,但眼睛却不由得移向了明信片上。
我已平安到家。后天,家里准备将一部分行李托运走。听说他们想请您照料一下我们在东京的住所。我很担心这会妨碍您的考试准备工作。
那位现在如何?请转达问候。盼望着见到您的那一天。
前些日子事情很糟,本月的未能转交给您。待几日后寄去。
桃子
“那位”大概指的就是自己。房子马上就猜到了。未能转交、要寄来的毫无疑问就是钱了。
房子来这儿以前,她一直认为义三早就是个出了师的医生。她一直觉得义三是个没有生活痛苦、学习重负的人。
“这太不应该了。”房子自语道。
今天晚上,义三回来以后,自己要好好和他谈谈,争取还是回店里。就是不回那家店,自己也要到别的地方去工作,去等待。她觉得自己寄身到义三这里,是太轻率了。房子生长在贫苦的家庭,又为弟弟忍受过生活的熬煎。所以,当她听说义三在靠着桃子家的资助学习时,心里产生了巨大的震动。
房子把桃子的明信片放在了义三的桌上,呆呆地坐在那里。
六铺席大小的屋里没有一件房子的东西,也没有任何可以让房子去做的事情。房子只看到了堆在一边的义三的脏袜子。她拿起这些袜子和昨天借来的床单,下楼去洗手间了。
昨天和今天都是好天气。管理人的妻子也端着洗衣盆来到了洗脸间。
她望着房子,觉得有些不解地问:
“你有肥皂吗?”
“嗯。”
“那不是洗脸的香皂吗?!”
“对,就一点儿。”
“那不是床单吗。刚用一晚上就洗?”
管理人的妻子打量着房子的神情说。房子有些不知所措了。她也不能告诉管理人的妻子她今天就走。管理人的妻子转过脸去,开始洗起自己的衣物。
“你多大了?”
过了一会儿,管理人的妻子突然问道。
房子没有回答。
“你是这块儿的人?”
“嗯。”
“你家里的人知道你在这儿吗?”
“我家里没有人,就我一个。”
“就你一个?难道你也没有父母兄弟?”
管理人的妻子望着房子,显得有些半信半疑,同时又有些可怜房子的样子。
“你和栗田就像兄妹似的,长得还真有点像。”
听到这句未曾料到的话,心情阴郁的房子立时感到心里变得开朗起来。
洗完衣物,两个人拿着衣服来到了二层的晾晒台上。
蓝蓝的天上挂着一轮薄月,微风送来沁人肌肤的暖意。
一条黑色衣带般的河水将一座拥挤不堪的小镇捆绑在其间。街镇上低矮的房顶的对面显露出车站站台的模样。站台上的长椅处有着或端坐或站立的人们。从远处看去,就像个大舞台。
新建的千叶医院,这座浅紫色的建筑物坐落在那里,显现出与这座街镇不协调的美。
“听说那是座医院。真够漂亮的。”
管理人的妻子向房子搭讪道。
“把周围的房子都比下去了。”
管理人的妻子显得颇为得意地继续道:
“听说那是栗田的亲戚建的。栗田要是通过了国家考试,也要在这座医院里干的。现在的学习对他来说,最关键啦。”
房子晾晒完有限的几件衣物,便悄悄地离开了管理人的妻子身旁。
回到屋里,房子发现榻榻米上有张旧照片。
“这是怎么回事儿?”
刚才,房子打扫完屋子离去时,榻榻米上一小块纸屑也是没有的。
房子捡起照片,心里有些生疑。
这照片是房子的父亲还健在时照的。照片上的房子留着长长的娃娃头,很自然地站立在父母的中间。
她想不起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照的了。这张小小的照片躲过了空袭的战火,留在了她的身边。每逢看到照片上那时自己幸福的样子,房子就感到十分快乐。她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它。这照片和她可以说是形影不离。
房子记得这张照片在前天请义三保存的钱包里。
钱包,房子已经交给了义三保存。可为什么这张照片却掉在这里了呢。真让人不可思议。
房子用眼睛扫视了一下义三的桌子。
这是张十分结实的桌子,旁边三个抽屉,中间一个大抽屉。桌上放着的简易书架上摆放着医学用书、笔记本,还有字典和七八本文学书。书上放着一个小圆镜子。
房子的红尼龙的钱包曾在桌子上放了一段时间。昨天早晨,义三把钱包放在了正中的抽屉里,并告诉给了房子。而且,房子也亲眼看到了。
现在,那个抽屉被打开了两三寸。
房子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连忙把抽屉全部拉开。
房子的钱包就放在抽屉边上。可是,钱包的拉链被拉开了,敞着口。
“啊!”
钱包里的东西果然没有了。
房子大惊失色。她把房间仔细地看了一遍。
钥匙仍然插在门的钥匙内孔里。
原来自己忘记了锁门。就在自己洗衣服的这一眨眼的工夫,有人曾来到过这间屋里。
房子慌了。她来到走廊里。外面没有人影,每间屋子都是安安静静的。
房子跑下楼去,冲进管理人的房间,大声道:
“有小偷,小偷进房间里了。”
“什么?你说小偷?是栗田的房间被偷了?”
管理人摘下老花镜,看着房子。
“嗯嗯,是的。”
“都丢了什么?”
“钱。”
“钱?多少钱?”
“两万五千日元……”
“两万五千?这钱可不少。”
管理人显出颇为吃惊的样子,
“怎么会有这么多钱……是栗田的吗?”
“不,是我的。”
管理人感到有些奇怪:
“你的?”
“对。我在洗衣服时,丢的。”
管理人似乎不相信:
“不可能吧。是不是你记错了?”
“不是。我是放在里面了。现在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