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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幸一拍腿:那容易! 哎……还真不坏呢。
阿娈怕她给翻译了,急得乱摆手。
阿幸趁势将羊角面包往她脸前一推,顺口说:他又不是我的私人收藏,好比这Croissant ,谁都吃得。不信你今晚就试试。
两个女人用中文叽叽喳喳笑翻了天。男的在一旁尽管喝他杯子里的东西,好像压根儿清楚她俩在说什么,却又根本的不在乎。
就这样,阿娈除了到处瞎逛和看画廊( 除了不用花钱,也容易打发时间) 之外,倒有大半时间是耗在阿幸在苏活的画室里。
这一耗,就是大半年,不知是她能力差还是运气霉,找工作总是处处碰壁。好不容易被当地最受欢迎的“村声”报选中,本来说好要她去试跑艺术版的消息。班还没上,正兴奋着,人家却来了电话,说暂缓一下,这一延,就再没了消息。
倒是阿幸也没让她白闲着,人说没有白吃的午餐,在纽约,更是如此。甚至不花钱的饭倒比花钱的还付出得更多。
阿娈一头栽进阿幸的工作室里,几乎成了阿幸全职的助理兼打杂。她从不知道单单一个画家竞有如此多的活。硬件软件、里里外外,从钉画框、绷画布、上白漆、调色、加混着剂、附着剂、完成之后的喷洒定色、内外做框,其间涉及的木工、漆工、锯工、设计……不知凡几。这还只是阿幸的一部分工作而已。其余部分是时下流行的录像带艺术。这倒也不能怪阿幸跟风。连阿娈都说:录像带艺术已成为后现代艺术的主流。自从电视机在六O 年代进入我们客厅之后,世界就全变了。
不仅是世界全变了,阿娈的生活内容也变了。阿幸的录像艺术牵涉到数字录像拍摄、计算机剪接、制成cD等。这还不算下载到阿幸个人网站,以及时时更新网站内容所耗的工作和时间。这么多的活儿叫谁来分担? 那当然是阿娈啦。
除此之外,还有事务性与商务性的杂事:订货采购、储藏、运输、文书、报税等。再来,纽约的画廊画商、收藏家、画评人、媒体等,早已构成一整套画坛运作机制,画家要懂得如何成功地介入这套机制,其问的外交、接触不仅繁琐,而且极为细致,每一项都须用心琢磨处理,稍有不慎,小则搞掉重要的展出机会,或吹掉几笔生意,大则葬送前程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见阿幸今天忙着替这个“美术馆的重要角色”开派对、张罗服务,明天赶着请那个艺术策展人吃饭。送往迎来,好不周到。这种事,阿幸就不叫阿娈插手了,巨细弥遗,事必躬亲,连电话都不让她接听,生怕弄出差池,或许更怕她搭上自己建立的人脉关系。阿娈只能在一旁看热闹,还自以为是地宣告那句美国人天天挂在嘴边的老生常谈:It's not what you know,it's who you know .( 不是你懂得什么,在于你认识谁) 你得了吧,不能只会讲理论。阿幸刮她,要晓得怎么执行。
就像做艺术,一个简单的点子,可能很多人都知道,都说得上来,搞不好比我说得还要透彻。但是我比他们强的地方就在我能把它做出来,不仅做出来,还得做得高明,做得巧妙。
阿娈方想起几天前帮阿幸拍完一卷早晨刷牙漱口的录像了,送货还要加钱。多划不来。反正你没事,闲着也是闲着,你不是天天嚷着要减肥吗? 阿娈说:减肥需要的是运动,又不是劳动。本来画框不都是比尔在钉吗? 现在有你帮我了,哪里还需要他啊。
就在这时候来了电话,阿幸告诉阿娈中国城一间报社找她的时候,阿娈兴奋得几乎尖叫起来,可没想到报社来电是告知暂停营业,本来准备给阿娈的差事只好等报社复业后再说了。
谁都知道所谓的暂时极可能意味着永恒。阿娈没辙,只有继续乖乖蹲在阿幸画室里服劳役。
纽约秋老虎的天气里,画室纵然大窗俱闭,也挡不住下午泼洒进来炽烈的阳光。
阿幸点上根烟,一边望着大汗淋漓的阿娈,看她正吃力地拿着钉枪,一下一下笨拙地绷着画布。
阿幸拿做梦般的语调说道:在纽约这个硬碰硬,白男人和犹太人当道的地盘上,想要占上让少数族裔女性出头的名额,不靠出奇制胜是绝无可能的。
她抬起下巴,鼻翼在空中歙合着:但是,你知道吗? 我已经闻到了,那就是——非主流和边缘文化不仅即将抬头,而且有取代主流的趋势。
阿娈不好浇阿幸的冷水,她一面咀嚼阿幸的高调,一边心想:这不就像猜乐透号码,或预测哪只股票会涨一样吗? 对艺术而言,与其预测潮流,还不如创造风潮。她因此为阿幸的乐观而悲观着。只是每到这种议题上,她总在阿幸高涨的气焰底下逼得毫无插嘴的余地。反倒是阿幸,可以毫无负担、随时随地把她批评得狗血淋头。
你知道吗,你父亲应该在他在世的时候把你嫁掉。我的意思是,你的情况会比现在好得多。
阿娈在汗水和发丝之间不甚明白地抬起头来,望着坐在空荡画室一角不断抽烟,满脸错综复杂表情的阿幸,假装没听见她的话,只自顾自地问:哎,这样钉对不对? 阿幸大刺刺走过来,蹲在阿娈的面前,将一口浓烟,喷得她一头一脸:你需要被人保护,或者继续受苦,一直到你——变得更坚强,或者不堪打击而灭亡。
你是说我应该赶快去结婚? 那是你自己的结论,我怎么能告诉你? 阿娈嘟囔着:你应该告诉我的是,我根本就是一个奴隶。
没错! 阿幸抽了本书出来,听着啊,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记》。1 wasa coward and a slave.I say this without slightest,embarrassment .我是个懦夫和奴隶,我这样说一点也不觉得羞耻。所以说,做懦夫和奴隶其实也没什么可羞耻的。
阿娈泄气地坐到地上,顿时失去敲打任何一个钉子的力量。
未几,阿幸聪明地为阿娈解了套。阿幸说:你的学生签证已经过期了,现在要一个工作签证,否则就是非法居留。
阿娈点点头。
你不仅需要工作签证,还要有份工作,好付吃住。
阿娈又无可否认地点着头。
另外,你手上还得要有点现钱花花。
对啊。阿娈想,阿幸真不愧比她早来几年,这都是经验之谈。
阿幸遂递给她一封信,说:你拿这封信到移民局去,证明你找到一个画家助理的工作。你告诉他们这个工作机会允许你在苏活观察正在进行的后现代艺术活动,由于这跟你的所学有关,百分之百他们会给你工作签证,最起码也能拿到个实习签证。
而且只要你愿意——肯拿出钱,找个律师,连绿卡都可以申请了。另外,再找份半天工打,手头上就不愁没有现钱了。
但是,阿娈说:人家“村声”报已经找我去谈了两次,我觉得蛮有希望的,跑艺术版,讲起来也好听啊。
人家已经没叫你去了嘛。
但是人家也没有回绝我啊。
就是你说的那个用手打死蟑螂的男主管? 阿娈纠正她:用手打死苍蝇。
管它苍蝇还是蟑螂。小姐,你醒醒吧。别看这样一个小助理记者的职务,应征的人多着呢。他们总不至于自己美国人不用,倒去找个母语不是英文的人来写稿吧。至于那个打死蟑螂的家伙,搞不好他还想打你的主意哩。
阿娈无力地辩白着:是苍蝇。
感觉自己早已结结实实困在一个陷阱里,完全没有脱逃的余地。根本是连回嘴都没有可能。她知道阿幸会怎么说——你要待在纽约,就必须付出代价。我找助理管吃管住,还怕没人排队吗? 随便你啦。
但是人前阿娈还是不肯认输,跟从前老同学打电话时都说:其实我蛮运气的。你看,现在有着两份工作,白天给我朋友当助手,交换吃住——在苏活耶。一个星期四个晚上到餐馆当带位。
你猜怎么着? 我不仅开始赚钱了,还弄到一个工作签证呢。.阿娈打工的那家日本餐馆就在两个街口的拐角处。工作范围包括带位,替客人挂衣寒暄,甚至倒茶端酒。除了不端盘子不穿制服外,性质与女侍相去不远,反正都是伺候客人呗。地位么,也只比女侍高那么一点点。如此每周二十五小时,身着绚丽的和服( 光是和服这一项,就要花去她几乎一小时穿脱的时间。
第一天上班,一个日本老太婆特来教她如何将这堆层层带带的东西系绑上身,里里外外把她裹得有如一只粽子。) 总之,让她看起来美丽而且愚蠢,面带如花的笑靥,周旋于华灯初上的苏活。如此,总算平衡了她生活上的各项支出。
就这样,日子在空空荡荡的延续之中也多多少少有着刺激,和一点点足够让人清醒的酸楚、磕绊和艰辛。没事的时候,她就随处乱逛。画廊总是少不掉的,那多半都是跟阿幸一道。她是苏活画廊的老马,哪家值不值得看,大半展出些什么她都晓得。
阿幸会说:甭看这家了,什么永久展出,去他的! 原来是一个偌大的空间,漂亮的地板上整齐排着一段段发亮的铜柱,名叫:断裂的里程。
阿娈说:我觉得还不错呢。
都是专蒙你们这些小毛头的。阿幸不屑地说。
行过一间有如车库的空房,里头放置一盒盒大木箱,从木箱中长出一株株刚发新芽的绿树。作品名字叫做“春天”。
喔,原来是她的东西! 阿幸批评得毫不留情面:难怪,看着也像。这女人除了会用钱堆砌艺术之外,就只会跟风,what a copycat! 嗯,这个还行。不错,有魄力! 阿幸欣赏的大半都是时下流行的cutting —edge。阿娈却没那么大的兴趣,这种尖端玩意儿,时髦上几年就要过去,录像带艺术好的又非常之少,有的还特别自恋和恶心。
她还不如去逛书店、橱具店、家具店、古董店、手工艺精品店、淫具店、恶作剧玩具店等。实在很有看头,商品拿整套发达资本主义( 包括艺术) 为包装,陈设在苏活高大宽广的库房建筑中,屋顶垂吊而下亮晃晃的大灯或柱灯,即使白日俱通亮着,简直就是一个资本世界流行文化的璀璨舞台。
除此之外,她还是格林威治村一家艺术电影院的常客。一周至少光顾一次,那里专演历年欧美的艺术旧片,两张电影一起放,只收一张票钱,而且还是折价票。她在那儿看了几乎所有高达、柏格曼、雷奈、安东尼奥尼、贝托鲁奇等人的片子。影像的奇情瑰丽,心灵的边缘异类,让她止不住回想、沉思和惊喜。步出戏院,飘飘然走在仍是白亮的天光或暗下的马路上,她直觉自己真正所属的是那个现实以外的世界,只存在于脑子里的世界。
真实、生活和眼前的这些,不过只是暂时路过,是上台应景跑个龙套的。唯有落了幕,下了台,走进这间戏院,走进心灵深处和诡异的影像之中,以及回到她那个狭小的空间,或脑中满满空想着的时候,才又找回自己,活了过来。
不逛店的时候,她也不愁没东西可看。阿幸画室临街的那几面大窗,四英尺宽,八英尺高,厚厚橡木的窗框,站在窗边,足以感受到这栋伟岸、饶富历史的战前建筑而满心欢喜。对街那.栋也是红砖的大楼,同样楼层里,住着一个金发蓝眼红唇的女孩和她的男友,经常将一幕幕爱情哑剧,由一面窗搬演至下一个窗口。一会亲吻,一会争吵,一会娇嗔,再来对坐窗口吃饭了,夜深卧室灯灭;次晨,又重启鲜活的戏剧。
另条街的对面底楼是问旧货古董铺子。阿娈喜爱站在窗下对它凝望。一只立着的长镜,古色古香,永远站在门口迎接顾客。一进店,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己。她手上有了零钱,也去那儿买东西:旧古董衣、皮包、帽子、假珠宝、小摆饰、烟灰缸( 即使不抽烟) 等等。楼上是间男同性恋画廊,开展览酒会的时候,真可媲美好莱坞影片里的同性恋派对。阿幸和她两个也忍不住倒杯酒,闲坐窗边,指指点点。看一对对妖冶男子,手擎酒杯,甩过头去恣意狂笑,兴致高昂地周旋在巨幅冶艳的男性性器画幅之间。
阿幸画室的这栋楼里有个搞实验音乐的表演空间,名叫“厨房”。一有演奏,整栋楼地震似的不住狂抖狂响整整两个半钟头,叫你啥事也干不下去。因此发送免费票给所有的住户人家。只要餐馆没排班,阿娈一定会去,阿幸有时没空,她就自己去。一次看的是Iaurie Anderson(那时她还没成名) ,将音乐与口语独白如蒙太奇般交叉进行,在时间与音感的错落里平空创造出戏剧,真是好得不得了。还有另一次,印象格外的深,却忘了艺术家的名字。大约二十来个人吧,一起拍巴掌,劈劈啪啪,竟能拍出交响似的韵律节奏,手势动作的一致摆动像是深海中海葵的摇曳,有如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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