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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心想着要吻她一次。这个念头仿佛灵魔般盘踞身心,缠扰他好一阵子了。他自己并没有过这类的经验,或者就因如此,才更上心,也更无法轻言放弃。那阵子他总要故意同她扯到这类话题上,可又不敢太露骨和造次。于是不惜编了一个故事,在夜晚载她回家的路上,来诱发她:……我有一个朋友,处心积虑想吻他的女友,却是两人都非常的害羞。有一天,他骑车载她,就像我现在载你这样。然后……他喊她的名字,那女孩一回过头来,他便将她吻住了。
说完,他轻喊袁宁的名字,衷心等待。她却是不上当,有意的不回头。
看来男人和女人心想的东西实在不太一样,或者说他们内在掌控的时序有所不同,他猜想。但又再次忽略了她超小的年纪。他总是一再重复自己的错误,和总是回到原来的症结。
事发之后,由于实习是最后一年的重头戏,弄到他几乎无法毕业。结果又因袁爸坚持不可破坏女儿的名誉,而不宣张事体,勉强让他过关,分数低到底线,几乎任何学校都分派不上。那好,最起码可以躲到那种落后到没人要去的小学校里,这倒还不是最为致命的打击。惟校长在他的评鉴栏里书写“行为偏颇、思想极端”八个大字,却彻彻底底造就了他的一生。
听说那日袁爸到学校朝着小学校长大发雷霆。他是个武官,嗓眼特别大,急得瘦小的校长连同一个年迈的工友,手忙脚乱赶紧关闭所有的门窗。便是在这样紧急的防范措施之下.风声才没得以走漏。袁爸总算在校长圆满处理的保证之下安抚住了。直到如今,他也还不知事端是如何走漏的,以及他们如何达成的协议。不过,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原可安安稳稳做个平凡的小学教师,如果袁宁只是某一农户的女儿——最好还是那种三餐不继的贫农,以他的成绩分派在原学校执教必不成问题,几年之后与她成婚——这完全不是没有可能,甚至他们的故事还将传为佳话。他敢打赌,一定有不少这样的案例。但事情发生在她和袁宁身上就完全走了样。
四分之一个世纪过后,再来看这样的变调,又似乎完全合乎逻辑。如果他不曾碰上袁宁,如果这事不曾外泄,如果没有小学校长暗示性的政治帽子,那么直到今天,他还是一名庸庸碌碌的小学教师呢。
出事之后,他怕父母丢人,只匆匆回家一趟。跟两老编了个借口,一头全赖到小学校长身上,说不知为何得罪了校长,给他写了有问题的评鉴,如今教书是不用想了。
阿母登时哭了出来:那你要怎样办? 光学费都缴了这么多往……
接着又说要阿爸北上去跟人家求……
我才不会给他去求人! 阿爸瞪着眼严峻地说:男子汉.自己做错自己当。
没错,阿爸讲得有理。他趁着夜色拎了简单的行囊,骑一个多钟头车到镇上赶搭清晨五点的第一班火车。单车在浓雾黑夜的山道里穿行,车前灯仿佛划过牛奶似的射出一束颤颤的寒光。
凭借着对路途的熟悉,他半摸半冲,全赖脚底下死劲的踩踏,才勉强上山;极陡的下坡,便得下来推车徒步奔跑。他觉得自己的命运跟那个受到诅咒的西绪弗斯简直毫无两样。
火车在晓雾中缓缓开动了。迷蒙中,梯田形状的美丽茶山还沉睡在梦里。那轮不久即将要热死人的太阳,此刻只渗出一个淡红含蓄的轮廓。他看着站牌上的黑字一一向后倒去,突然有要哭的冲动,却在火车左摇右晃规律的摆动中,头一歪昏睡了过去。
三
中南部大一点的城镇他全跑遍了,每个地方都不久待,怕人早晚打听出他的底细,更恨重温“政治迫害”的耻辱。只要能糊口的工作他什么都干,事实上,有人付得上钱,不论多少,不计工时,他单车一跨,就开工去了。初初他既无经验也还没锻炼出力气,只能捡男人不做的下游工打。从员林水果加工厂到果园苗圃里的散工,跟一群妇女孩童挤在一块儿削菠萝、水梨的果皮,收成季就摘果子。蜜饯厂他自然也干过。后来发现渔港更有得赚,可他坐不得船,会头晕,只能岸上拉拉货,帮着给船打打补丁。茶农的活本是他最熟悉的,因为他就是鹿谷人,但是近乡情怯,根本那一带他都不敢涉足。
没多久,他练就了一个狗一样的鼻子。每到一处陌生的城镇,几乎立刻嗅出打工和工寮的所在。工寮就是住处。那通常是堆破烂、凑合着盖成的违章建筑,都是流动人口,租个单间总不成问题。没空房的时候,他也跟其他人将就凑合住过。环境卫生是最差的一环,尤其公共厕所的视觉、气味以及便池里成千上百扭动的蛆虫,还有夜间不断把人从熟梦中惊醒、喝酒聚赌的吵闹,简直有如置身地狱。
另外一种,是临接红瓦厝村院建起的瓦屋,一个大通间,中央一条小走道,两边是木板搭成的榻榻米炕,然后一间一间隔起来。通常这都是给有家眷的人租住,房价自然高些。傍晚下工时女人都聚在屋前的院子里烧饭,鸡鸭猫狗大小孩子围着打转,柴火弥漫的青烟中传出焖米饭和葱姜爆锅的香味,倒是挺富乡间杂院的情调。只是到了夜间,不是这家便是那炕婴孩的号哭,有时还大合唱,经常闹到整夜不眠不休。
不多久,他索性上山去伐木,贪图个安静。山里固然清静,伐木看起来容易,其实不只要出大力,还得要技术。等他好不容易摸到窍门,竟发现这批家伙是在盗伐,这还了得? 赶紧辞了工,连钱都没来得及领上。
上山下海,他算什么都干过了。刚开始别人不免带着怀疑的目光,怎么看他也不像是个干粗活的,再看身份证上写的“师专肄业”,便更加狐疑了。这个还好解释,胡乱编个理由就搪塞过去:“哪有办法? 我阿爸签赌,欠地下钱庄几十万………‘阿妈突然中风,家里三个弟妹都得了小儿麻痹……”最怕就是老板怀疑他干坏事被学校开除之类。可又不敢拿毕业证书去登记.师专毕业的资格怕不更要让人起疑? 一段时间的磨炼下来,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文弱的惨绿少年。一双黝黑粗壮的膀子,嚼一口污血似的槟榔,耳边夹只烟卷。任找什么样的工,不论是看板油漆或者搬运、车床,一概说有经验,别人亦不疑有他,工作上是顺利多了。
他绝不思考从前,包括师专和师专以前的部分也不回想。
命运在此做了一个极度的逆转,或是断层,甚至警训,一次实验,一个谬误,再者一出玩笑。
他遂发现,所有的期许其实都是虚妄。他在二十岁上经历了此生最大的破灭,到头来一场空。可庆的是人生还没到尽头,只是开始,梦便醒了。他拿小刀片子一遍遍刮着掌上的厚茧,对着暗淡的灯光,一心一意,重塑自己。
他亦不思索前途,所有的思考都是枉然。经历,唯有经历才是生活。
他发现自己变了,不再对山水着迷地喜爱,不再对诗词有兴趣。以前面对着山雨欲来、整山梯阶葱郁的茶田会生出莫名的感动。进入一片幽绿阴僻的竹薮仿佛走进夏日午后的梦幻,久久无法平复。看到天光变幻的大海便要吟颂“白日依山尽,黄河人海流”“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些朗朗上口的简单诗句,也就是曾替袁宁抄录在课本上的那些东西。
突然间,他失掉这种与其说是浪漫或不如称作无聊的心绪。
他变得像那些工人一样,偶尔去看看歌舞团,表演完后脸不红耳不热地连声拍手叫好,热烈地吹上几声口哨。地方上摆戏台子他也去凑上一脚。某日,被人拉着去玩一个叫做“一根火柴”的游戏。
什么一根火柴? 他不解。
随着众人走进茶室的后面,有一间黑暗的密室。一人发下一根火柴,点起来。赫然只见一堆裸肉,原来是个裸女躺在眼前。
只能看,不准摸喔。
老板边叫着。火柴如豆的光影下,男人们喘着粗气,一边快速移动火光搜索要看的部位,一边还得小心维护着火柴的生命。
过后,他觉得非常低级猥亵,再也不肯去了。
他不想她。
但沉到最底的深夜,他总做梦。
最经常梦到的是竹簸里的小河。日光晦涩,由罅隙中筛射而下,腐败的竹叶层层沉淀人河流淤沙的底层,而新落的叶子于粼粼的水光中跳跃浮动……
情欲来袭的夜里。
一条暗暗的河流,晦暗的河水之中有道来路不明的光源——或许那来自窗外?他可以感觉河底的石子在斑驳光影的映照下,发出懵懂的晦涩之光,有的则全然喑哑。河床漉漉,水流则温软,像覆被。她的脸孔显现在水流之中,裸身在河水里如变形虫般摇摆,碎鹅卵石这里那里挡住她重要的部位,并发出有如亮片般的点点鳞光。她温热的身体仿佛骑车载她那般跟他如此靠近,从不曾分开。口腔里初吻的吸吮那么真切,隔着衣物的磨蹭不仅真实,并且敏锐地撩拨着他的身体,正当兴奋得无以名状的当儿……
恐惧总在这个时候来到。查户口或稽查非法、缉毒小组那样的警戒系统突然出现,以一种叙述性且故事性的手法,以窒息的恐怖、最荒诞不经、杀伤力最强大的可能性,发展为逻辑而连贯的实体,逼真搬演在眼前。
然后,仿佛开过一个残酷的玩笑而又于心不忍,总在他醒来的同时,让他将情节忘成支离破碎。他不仅记不清故事甚至任何细节,只记得梦魇的恶毒,以及哽咽到无法呼吸的滋味。
除了寄钱,他回家,总是在年节的深夜。次日一早,还不等邻人醒来,他又上路。他将自己隐形到极点,仍旧避免不掉村人好奇的闲言碎语。老父从乡公所的办员提早退休之后,母亲决定举家搬迁。随后已嫁掉的大姊托人安排了几次相亲,他皆乖乖听命行事,等到非做决定不可时,便依着老母的喜恶做了选择。
顺宜只有初中毕业,之后便在农会上班。为了帮助养家一直避谈自己的婚事,认识他的时候年纪都过三十了,算算比他还大两三岁。母亲直说这样顾家的好,又说媳妇只要能持家过日子,侍候公婆,年纪稍大点算不了什么。她样子不难看,若不是学历低和年龄大的缘故,恐怕不会愿意嫁给像他这等没条件的人。当然她无法跟袁宁相比,但谁又敢保证袁宁大了仍旧会好看? 他几乎是立刻肯定的回答:会的。
自觉没出息:现在还想她? 但是只要一想到女人的美丽上头,他就无法不拿袁宁出来做比较。
相完亲后他只约过她两次,其余都是年节拜拜、一大家子亲友共聚一堂那种乱央央的场面。独处的时候她总是特意打扮了出来,虽然不免乡气,但不可否认有种成年女子成熟的妩媚,加上她又格外羞怯,几乎是肯定的表达了他对她的吸引。但他仍旧没什么动作,不是在假装君子,也非对她没有兴趣,只是一切都在正规的计划当中,他就要娶她了,他内在根本生不出同她调情的欲望。
正好顺宜的大舅是云林乡间小学任职多年的教务主任。凭着他的保荐,他终于在乡间的小学教上了书。这乃是毕业以后第一回被人承认自己的教师资格,过去几年来,由于惟恐别人对他高资历却打散工的质疑,连身份证上也只敢保留师专肄业而已。或许知道那是他的痛处,太太从来不曾多问他实习的那段经历。大概在他们眼里,就是小学校长写的那八个字的问题罢。
往后他再度出事,刚好印证了他们的推测。
四
春天才来了没好久,盆地的盛夏便接踵而至。
师生们惯常是回家吃饭,饭罢,再回校继续下午的课程。
现在袁宁尽量缩减她回家午饭的时间。抄着黄泥便道,从田埂间直奔家里,也不似往日沿途欣赏风景,看看稻子的成熟、小菜田摘采了多少。她甚至连一碗饭也没耐性吃下,或没胃口,要不一心想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就再难以下咽了。
推了碗。她惯常会去厨房后的水缸,抱起那只总爱躺在水缸木盖上睡觉的猫咪,与它耍玩一会,再回学校。可她现在没这份闲情了。快快吃完了饭,一头匆匆赶回学校。不为别的,为的就是和曾青彦在离校园不远的挡风竹林子里碰面。他只消开一次头,以后每天便都照常了。他只有靠走私这么一点时间和她独处,等上完课她就必须回家去了。
正午时分这河边竹林里的人烟格外稀少,经常连过路的也没有。至于校内的师生更都回家去了,鲜有人在此流连。他们在河边的竹薮中会面,不过是极为单纯的散步,凝视流淌的河水,看土堆上的蚂蚁搬家,竹叶上螳螂打架。聆听风声,蝉鸣,或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