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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模糊不见。几小时后,我们沐浴在海洋的微风中。 起初,在甲板上我们散步自若,也许被海风吹得太久了,入夜大家全生病了。海浪汹涌,船身颠簸不定。我也病倒了,但不是晕船。接连两天,非常疲乏,坐在大餐间,不敢进食。所以我是否是生病,请让你来判断好了! 由第三天起,我真正开始享受着愉快的海上旅程。同船旅客很多,也有很多传教士,他们都去过中国,故我很乐于与他们交谈。 当我们在遥远的海上时,目光所及,除却蓝天白浪,一无所见,只有群群海鸥跟随我们结伴而行。有时,可以遥见天边的船影,因为无所事事,立刻引起大家的注视。在这孤寂的海上,无论是帆船或轮船,都是难得一见的。 我常呆坐凝视半日,直到船影消失在天边。一天下午,当我在船舱中正与朋友聊天,突然汽笛大鸣,人声吵杂,水手纷纷冲上甲板。我也以为必然发生以外事件,立刻爬上甲板,却原来是一次救火演习。已使全船震动,尤其女士们的惊慌无措,令我们狂笑不止。 我常常独坐看海,那海鸥或前或后,争啄船上抛下的残食。我常想它们长飞竟日不息,入夜必然停栖在海上了。 我们海上旅程非常愉快,太平洋名副其实。只有在旧金山到横滨的途中,我们碰上一次暴风给骚扰了两昼夜。当时船长为为安定人心,说这是轻微飓风,其实正是九月的暴风。当时怒海狂浪,风急雨骤。船身似婴儿的摇篮,使人无法安坐,只能蜷伏在椅中,或则抓紧舱位。说也奇怪,我觉得颇有趣。 晚上夜黑似漆,船身摇动,使游子倍感惆怅。我走上船舷,观赏浪中的磷光大小如棒球,闪亮无比。我真愿有你同在,不知你可喜欢?! 我们的船大约每小时行十个半海里,顺风时可达十三海里,逆风则慢到八个半海里。十三天后,我们到达日本横滨,这算是很快的记录了,因为通常要二十天到二十四天。在横滨,我们住进日本旅馆,并且乘“黄包车”——一种用人拉的小车——游城一周,颇新奇有趣。 横滨为日本重要港口,我们也去了距横滨十九里的日本首都东京,也看到许多有趣的事物。在日本逗留了四天,我们改乘“东京丸”开赴上海。 由横滨到上海,风和日丽,万里无波。中途我们停了神户,一个依山而建的美丽城市。由神户到长崎,我们穿过濑户内海,岛屿星稀,山水如画。我们的船由碧波中轻轻划过,风光明媚动人。 十一月六日,我们安抵上海。虽然我曾盼望在美作较长的逗留,但重踏故国土地令人兴奋异常。在上海我在表哥家住了六周,然后转往福州马尾,最后回到家中。 此间天气不冷,正如美国八九月季节。现在你那里一定冰雪交加,而此处正是春暖花开之时。我真希望你能来此,共赏快乐的季节。 真抱歉,邮寄你的礼物竟然遗失了。我想,我们班上仍然每月聚会两次,夏天全班一定海是去诺诺塔克(Mt。Nontuck)山区度假一天吧。 我把你的致意转告舍妹,她向我打听你的情形,并且很高兴知道你。我期望我仍在美国,可与好友相聚。我把我的地址用中文写给你,你可以把它贴在信封上,来信寄厦门我家即可。 希望你一切好,并且生活愉快。我静待你的回音。 你的挚友 薛有福 敬上 薛有福提到了福州马尾,那是他回国后分配到海军的服役地。1884年,薛有福在中法海战中阵亡——这一年,本来是他在麻省理工学院的毕业之年。
第三章 归去来兮第33节 “爸!”“妈!”——
耶鲁大学学生,曾经在哈特福德高中比赛演讲的黄开甲,曾写信给他的美国“家长” 巴特拉夫人。这封1882年1月28日发自上海的信,让后人仿佛身临其境,看到了“留美幼童”回国后的景况—— 亲爱的巴特拉夫人: 我自觉现在情形较好,也比较复原了,故可以给你写信,虽然乏善可陈。 我感染了“上海热”,躺在床上5个月,时时都想写信给你,可是手连被褥都拿不起来,故实无法提笔。我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听听我们回到宽大祖国的不幸遭遇。 你一定惊愕,我们备受祖国政府苛刻待遇的事。可能你已经风闻此事,但我愿意重述经过,立此存照。 当我们乘坐的“日本号”溯江而上,我们第一次看见上海,但我们只能停在吴淞,因为退潮时,船无法通过浅滩。 曾经幻想有热烈的欢迎等着我们,也有熟悉的人潮,和祖国伸出的温暖的手臂来拥抱我们。可是天呀!全成泡影。水草越来越清楚,想象中的欢迎仪式,使我们越发激动。船头划破平静黄色的水波,当靠近码头时,那船舷碰岸的巨响,才惊醒我们“乌托邦式”的幻梦。 人潮环绕,但却不见一个亲友。没有微笑来迎接我们这失望的一群。码头上,有手推车人力车的苦力,为争生意,指手划脚,吵闹喧嚣。
耶鲁大学纪念册上的黄开甲
只有一个人上船来接我们——是管理我们信件的陆先生,一个连平庸的中国人都不如的笨伯。他不雇用马车或船将我们载往目的地——中国海关道台衙门,却雇用独轮车来装载我们。行程迟缓,使我们再度暴露在惊异、嘲笑的人群中。他们跟随我们,取笑我们不合时尚的衣服。我们穿着旧金山中国裁缝的杰作,很难被时髦的上海人看上眼的。 有些独轮车没有“法租界”的通行证,我们必须下车自扛行李而过。在中国士大夫眼中,这都是丢人现眼的事。 通过法租界,进入中国的地段。如果你想找到乐园,又有似地狱般的区域,你该来此看看。那污秽加上多中臭气熏天,那种泥泞不平的石头路,使人难行。 我们蹒跚而行,诅咒这些厄运,冷淡的接待,愚蠢的承办人。还有我们穿的中国式布鞋在打脚,使脚趾都拧在一起。总算到达海关道台衙门,是一座面对黄浦江的大楼,比较清洁而通风良好。 点过名后,我们享用了一份简单的晚餐。为防我们脱逃,一队中国水兵,押送我们去上海道台衙门后面的“求知书院”。如用西方人的想象,是不能形容这称为学校的地方。你可能读过土耳其人的监狱,或者“安得生维尔的梦魇”,但与此地相比,他们是太幸运了。 让我用我的秃笔,来形容荣归故国后现住的“监狱”。如果力不从心,你也可以想象此地有多糟。 “求知书院”已关闭十年了,迷信的人们相信此处常有幽魂出现,惊恐的中国同胞言之凿凿。大门十年未开启,墙壁剥落,地板肮脏,石阶满布青苔,门窗均已潮湿腐烂。 当你跨进门坎,立刻霉气熏鼻,这些阴暗似乎象征我们的命运。入夜,我们可以清楚看见那潮气由地上砖缝冉冉升起,使我们衣衫尽湿,一种昏沉笼罩着我们,这种侮辱刺痛着每个人的心。而令人最可怖的是那些在留学监督头脑中荒诞不经的思想,使我们学未成而强迫返华。 如同狗之吠月,我们无能为力。望着满布蛛网的墙壁,使人昏昏欲睡。而手臂接触到的潮湿,正是我们的被褥。我们的床就是两条板凳上摆一块木板,这种简陋的安排,美其名曰是对我们的招待。 只有睡觉,似让死亡结束一切痛苦和折磨。但现实之残酷,在梦境中却与过去的欢笑糅合起来。 对于正想要合上眼皮的人,我想他们一定再度回味到太平洋彼岸愉快的时光。曾在亲切的监护和指导下,引导他们走向正义之路,明白做人之道。有可爱的声音教他们念“主祷文”,有和蔼的微笑经常迎接着他们,他们一定再度幻想重游我们的母校,耳中再度响起“朋友”及“离别之歌”的音符。 晨曦凉风,使我们回到冷酷的现实。一天过去,我们仍被禁闭此地。时值中秋佳节,许多父母亲友已备佳肴美酒,期待与他们万里归乡的子弟团聚,可是那种温情被剥夺了。不许我们外出,等着去向上海道台磕头请安。 经过四天的抱怨和不满,我们终于可以见到上海之最高官吏。三个人一列,由兵勇围绕着,我们又步行经过那些看热闹和奚落我们的人群。 穿过堆积如山的垃圾走进道台衙门,面前是一个古老虫蛀的大楼。生锈的刀剑,及老式的前膛炮,那些吸食鸦片的士兵和仆役的奇模怪样。对我们而言,我们习惯东方野蛮人的形象,实无法接受这种窳劣散漫,不能原谅的松弛现状。 真荒唐,道台赚一万到一万五千两银子,合美金两万到两万五千元的正式薪俸,加上各方的奉献,却不能使他的官署装修整齐。 在久等及延宕以后,我们终于被领进,跪伏在道台大人堂前。他向我们答礼,要我们按赴美先后分批站立。在询问我们学业成绩后,他下令每天上午十时到下午四时,我们可以由“看守所”自由外出。…… 两天以后,黄开甲搭上英国轮船“露西塔”号去了香港。经香港,他回到他的故乡汕头。到达汕头那天,父母都未得到消息,因为中国邮政不佳,一周前寄的信与他本人同船抵达。 黄开甲能找到他家的住处,是件不容易的事,因为他已完全生疏了当地的方言。他的父亲在汕头海关任通译,是政府商务上的重要职位。经由一位英国商人的协助,才使海关人员知道他找谁。几经周折,他被海关的带到一座深宅大院前,那里住着他分别九年的父母。 轻叩门环无人理会,最后用力捶门,倦眼惺忪的仆人才开门,时已十点半了。 仆人态度不佳,他认为我是来求情的可怜人,而且不许我进去。我听得懂他说我父亲九时起床,十点才接见宾客。我急于见到近在咫尺的双亲及家人,但那仆人坚持我必须等待。我用尽一切语句,甚至指手划脚的哑语向他求情,他仍无动于衷。 当我一切失败后,我突然忆起世界上无论野蛮人、文明人,无论男女老幼,都叫双亲“爸”、“妈”,因此我开始大叫起来。 “爸!——” “妈!——” 这是黄开甲的呼喊,也是所有“留美幼童”面对故乡亲人时的呼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倾吐,所有的委屈和无告,都在这呼喊中宣泄!
第三章 归去来兮第34节 大清广东香山官学生谭耀勋
当年“留美幼童”被召回时,有两人抗旨不遵。谭耀勋是其中之一。他秘密逃跑后,“留美幼童”同学们集体凑钱帮助他。1883年,谭耀勋完成了他在耶鲁大学的学业,获得了在纽约中国的一个职位。但就在这年秋天,他却因肺病客死他乡。 谭耀勋是1872年赴美的第一批幼童,来自中国香港,祖籍香山,到达美国时11岁。关于他的家事背景我们几乎一无所知。他的父母是谁?他的亲戚后裔何在? 我们寻找到的唯一一张谭耀勋的照片,是在耶鲁1883级同学录上,这是一册1910年为纪念1883级毕业班学生毕业四分之一个世纪而制作的同学录。有所不同的是,纪念册中其它的同学都有两张照片,其一是当年毕业时候的照片,其二是毕业15年之后的近照。早逝的谭耀勋只有一张1883年大学毕业时候的照片,照片下面附有很短的一段文字: 生于1861年3月1日,中国 香港:死于1883年11月13日,康涅狄格州 库布鲁克镇 毕业后获职于纽约中国总领馆,希望日后能到加州为自己的同胞工作。1883年秋因健康原因回到库布鲁克镇。很快因肺病死亡。葬于库布鲁克。 这段简短的文字,三次提到一个地名“库布鲁克”。库布鲁克是位于美国康涅狄格州首府哈特福德西北大约一小时车程的一个小镇。谭耀勋来到美国后被分配在库布鲁克小城的卡琳顿夫人家。而他在这里一住就是近十年。 这是一个古风犹存的小镇,路边的小杂货店建于1832年,中国的幼童在那里买过面包。当年的小旅馆也完好地保留下来,成为今天的镇历史学会兼镇博物馆。在那里,你可以看到库布鲁克镇的人们在100多年前用过的草耙、马鞍、炊具、风琴…… 库布鲁克小镇的历史学会保留了许多卡琳顿家族留下的东西,因为这个家族在库布鲁克非常有名。卡林顿先生是一位医生,但是他在50岁的时候就过早去世,留下两个女儿,但是家族却在乡村拥有大笔财富,包括75英亩的田产,可以出产牛奶、黄油、土豆、蔬菜、小麦、干草,还有一处夏日旅馆。卡林顿夫人非常能干,井井有条地操持着整个家族的运作。这个家庭有两个女儿,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儿子在1865年美国内战中阵亡,另一个儿子很早就搬到美国中部居住,很少回来,从中国来的TAN 很快成为这个家庭的一个成员。
卡琳顿夫人的两本日记
我们在库布鲁克小镇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