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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暂借问-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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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草一木,那和她有过承诺誓盟的。她听过的,看过的,仍然和她息息相关。还有
她最亲的,爽然和周蔷,一个还在一个不在了。
    宁静去抚顺看爽然母亲,送她金华火腿。林太太很是惊异,迎她进去坐。一院
子的黄叶滚滚无人扫,外面的初秋,这儿是深秋了。
    林太太比前见老了,家道反复,是能教入衰竭的。她喊宁静坐,厨房里焖牛腱
要看火。她出来的时候带着毛袜子和针线盒,笑道:“好了,咱们唠嗑儿。”
    “林老伯呢?”宁静道。
    “和朋友出去找乐子去了。”她绒线瞄准了针眼儿,穿过去了,补起袜子来,
笑问:“新姑爷待你挺好吧?”
    “挺好。”她说,等林太太先提爽然。
    林太太果然道;“爽然这孩子,这么久都不来一封信。”
    “他还在上海?”宁静乘机问。
    林太太摇摇手,补一针道:“三月就到美国去啰!他说想出国留学,他舅舅就
给钱让他去了。”
    原来他已离开她那么远了,她虚虚地想着,不大能具体地构思是怎么回事。她
在地图上看见过美国,很大很大呢。
    “他……他和素云……一块儿去的?”
    林太太甩手摆脑的,夹着针漫空戳着道:“不肯呀,不肯和素云结婚,把老头
子气得够僵,两父子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到底没结得成。”她干脆放下袜子道:
“爽然向来是不喜欢做的,不拘怎样都不依,老头子偏偏和他硬对硬。当初爽然和
素云订婚我就不赞成,小孩子才多大,哪儿就定得终身大事?还不是陈老头儿起的
哄,看他们俩挺要好的。订婚那晚上爽然溜了,老头子把他抓回来,那个打呀,差
点儿没让他给打死。”说着林太太拍拍胸口,真是犹有余悸。她看看宁静,道:
“现在不作兴父母之命那一套啰,婚事儿最好让小孩子自己决定。没法儿,老头子
不听我的,硬说素云等了爽然十多年了,不好白白耽误了人家。屁,鬼才信,我听
人说,刚抗战胜利,素云搭上了一个国民政府的官员。你知道,那时候大姑娘嫁给
国民军的多的是。哼,让人家当伤风的鼻涕甩了。后来爽然回来了,死七八咧地
不放。”她拿起袜子要补,提不起劲儿,又放下了,叹道:“我倒愿意你做我的媳
妇儿,爽然偷着告诉我要和你结婚,偏偏你又不答应。”
    “什么?”宁静奇道,心急跳起来。
    “爽然没跟你说吗?那可奇了。他真的没跟你说?”
    宁静咬着唇,摇摇头。
    林太太道:“旗胜烧了的那一阵子……哎呀,说起旗胜我就气,爽然跟我说,
是熊家那两个男孩子鼓捣的,失火那一天呗,两个人借故走了。好像是其中一个欠
旗胜钱……我也不大清楚。我要到熊家理论的,爽然说什么也不让我去。那两个男
孩子自小儿就好整他,这一遭儿可把爽然给整惨了,爽然又不喜欢争闲气。”
    她说得声泪俱下,用袖子揩揩。
    宁静看她岔开去了,一时不好意思打断她,这时也管不得了,道:“旗胜烧了
的那一阵子爽然怎的了?”
    林太太回过神来道;“病了呗,病得折腾来折腾去的,老头子不通气儿,要他
去沈阳,回来病得更厉害,怕你等他,叫我到东九条去告诉去,我去了,找你不着,
留下活儿了,老妈子没告诉你吗?”
    “我没回去。”宁静道。
    “哦………爽然那一病病了很长时间呀,病好了那个瘦呀,剩下皮包骨头,说
要养胖了再去找你,要不然你又要不高兴,顿顿儿吃得撑撑的,唉,哪里就能胖?
我说你再不去人家都嫁啰,他才去了,开心得了不得,说要向你求婚……他真的没
跟你说吗?”
    宁静只是一串串任那眼泪流。
    林太太看她不做声,又喋喋地道:“唉,回来就锁在房里不出来,说什么也不
出来,等他出来了;不吃东西。也不说话,我吓得要命……”她禁不住呜呜地哭起
来。
    宁静很是惊痛。她想设若当日爽然和她说了,她一定毫不考虑地和应生解除婚
约。可是如今,好像嫁给谁都不用太讲究。
    “哎呀!”林太太蓦地嚷起来,道:“你瞧我多丢三拉四的,爽然留给你一封
信,托我有机会见到你就交给你的,真是,唠了这么久才想起来,要是忘了可糟了。”
她抹抹泪进去拿了。
    宁静简直像等了一辈子,一颗心跳得快停了。林太太出来把信给她,她抖得控
制不住,待拆开了,又抖得几乎没法看。
    信封里附有两条头绳,原色约莫是浅蓝,洗得泛白了,爽然的信这样写着:
    小静:
    这两条蓝头绳,我揣在怀里很久了,一直忘了给你。记
    不记得那年逛元宵,你和素云吃元宵,我离开一会儿,骗你
    说去买冻梨?其实我是去买这两条蓝头绳,开春妈洗我的袍
    罩,竟也没发现。藏在袋里那么久,真像历史一样。方才把
    你那阕词掏出来,顺手也掏出这副蓝头绳,我本可把这封信
    直接寄给你,但我又不能肯定是不是真想你收到这封信,如
    今这封信,能不能到你手上,只看天意何在了。
    爽然
    她不哭的。她现在已经学会不哭了,光是流泪,一大颗一大颗地流;泪流干了,
她欠这人世的,也就还清了。
    这时候的东北,八路军闹得很厉害,长春被围,连带沈阳也供应短缺;风吹里
弄,也吹来一些沈阳被围的传言,但那还是很遥远的事。一般人都认为只是造反作
乱、不久会撤去的。但是地方上的官员逃了不少,富有人家,尤其是地主,都暂时
避到北平或更南的地方去。
    宁静看自己父亲没啥动静,暗里着急,问他好几次,他都推说:“走啥呀走?
走到哪里去呀?我不怕。”她也并不是怕,谁也没法预料情形会坏到什么田地。她
只担心会有人进城杀人,她不能死,她死了,她一辈子也别想再见爽然了,这期间,
应生的信一封紧接着一封,向她道歉,催她南下,告诉她现在上海只剩他了,潘惠
娘回印尼去了,他们在香港,不会受任何人的困扰,结婚的时候,熊柏年可以做主
婚人,宁静想这也是一条路,出去了再说。她不能让自己有万一的危险,她得留着
这条命见爽然。
    这天周蔷来向她辞别。周蔷的丈夫小宋本是朝鲜人,家里开面馆,目前经济每
况愈下,局势动乱,便打算回祖国去。
    初冬了,赵家院子灰扑扑的使人念起尘寰哀意。浊浊暮云压着老去光阴,高涨
的情绪都低落不自拔。宁静和周蔷并坐在西厢台阶上,想着生离和分散,她们互相
知会了;但死别和重聚,她们永远也不知道。
    “不知尔珍怎的了。”宁静捻着辫子说。
    “是呀!”周蔷头发留长了,每边缀个浅黄花夹子,好像投错季节的春消息。
她突然碰碰宁静道;“喂,我讲个笑话你听,我也是听人家说的。说是沈阳的运输
机往长春投粮食有一次把米投到住宅的房顶上去了,把屋顶打个大洞,米都掉到
炕上去了。”她说罢娇笑着,寂静里分外清脆。
    宁静掩口笑了一会儿,站起来,掸掸衣上尘,走下台阶去。她陡地转身仰脸问
道:“你下星期一就走?”
    周蔷望着她俏尖的脸,点点头。宁静是第五次这样问了。
    “到大连下船?”
    “嗯。”
    周蔷走了,只剩她一个了,宁静想。她颤着声音道:“周蔷,我真有点怕。你
记不记得,我族里的六叔,就是抗战刚胜利没多久,八路军打俺们三家子经过,被
人枪决的。”她突然跑回周蔷身旁坐下,兴奋地说;“我跟你们一道到朝鲜好不好?”
    宁静原以为周蔷会很爽快地答应,谁知她犹豫道:“我当然求之不得,可是我
老婆婆和老爷恐怕会有意见。”
    宁静定下心来一想,实在也是。她跟周蔷去,人家就得供她米饭,十天八天没
问题,长远下去,人家不嫌弃,自己都要不好意思,别说家境小康的,就算家财万
贯,也不见得能毫不计较。
    周蔷又道:“而且你到了那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人地生疏,语言不通,将来
的日子怎样过?”
    宁静吁一口气,走到院子中央,一抬头,一只灰鸽扑翅划过。
    她跟赵云涛说,应生催她南下到上海与他会合,她答应了。赵云涛自然为他们
小两口儿和好如初而感到欣慰,一面却叹说宁静是走星造命。宁静写信给应生约好
日子,连接而来的便是话别和等待。
    她这次离开,比上次抱着更大的希望。因为这次是为爽然,上次却不为什么,
虽然她这希望是那么遥遥无期。
    宁静临行的前一天,是个冬日晴天。因为她将要启程,赵云涛喊她多休息。好
有精神上路、她坐在偏厅里,手里一本《红楼梦》,是爽然买的那一册,两腿直直
地往前平伸。她念着念着,忽觉脸上一暗,抬眼一望,竟是爽然进来了,背着光,
他眯着眼瞧。因为阳光太烈,她只看见轮廓,细节全看不见,仿佛只是爽然的影
子来了,他的人却没来。她一阵昏眩,只觉爽然住下压、往下压,但他仍站在她面
前。她迎上前去。也只是一个影子而且。爽然说话了,她用尽心力去听,怎样都听
不清,耳畔老是嗡嗡响。后来他牵她的手,领她出去了;两个影子,不住地飘着,
飘飘,飘远了,成了天际的两粒小黑点儿,最后连小黑点儿亦消失了,晴空朗朗地
照在天上……
    她一梦醒来,《红楼梦》掉到地上了,踏出院子,却是正午时候。她垂首一看,
影子不在,已经随爽然走得很远,很远了。

                           第三部  却遗枕函泪
    宁静打先施公司出来,天正下着大雨,她一时无备,沿街截计程车亦截不到,
想想“春来堂”中药行就在附近,便冒雨走了去,希望碰到应生在,现在接近下班
时间,司机准会来接,可以把她也接回家去。
    到了“春来堂”,她那套浅粉红撒金旗袍外套,已被淋成殷殷桃红。上过写字
楼,都说熊老板在店面帐房。因天阴关系,“春来堂”早早上灯,黑白地砖映着白
白的日光灯,暗里进来,只觉黑瞳白眼嚓嚓,扑面眨来,店里有一位男顾客,背着
她,斜凭橱柜,正在付钱。
    见到她,店员纷纷招呼一声“熊太太”,那男顾客却未为所动,她颔首微应,
提步往里面走去,顺眼瞥一瞥他,这时他已立正身子待走,侧脸一动,她立刻怔一
怔,觉得好生熟悉。经过了他,背后却响起店员的声音:“喂,喂,这位先生,还
没有找钱呢!”她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那男顾客也转过身来,瞬即成了她的镜子,
照着和她一样的神情、眼光和往事。
    宁静旋过身来面向他,几乎要落泪。两人都讲不出话来,连旁边的店员都哑了
似的。宁静稍稍恢复意识,想到底在丈夫店里,不能旁若无人,使挂张客套笑脸,
道;“好久不见。”声音都变了  ,她自己也听出来。勉强跨前两步,示意他到外
面讲。两人并肩出店,那店员却忠于商德地追了上来:“先生,钱。”
    他随手拿了,连谢谢都忘了说,又随手把钱塞入裤口袋里,手却留在里面不出
来了。另一只手攫着药包,散漫地拍着腿侧。“真想不到!”他鼻孔里哼着气笑说
了这句话。
    雨势大起来,溅得行人道上出水似的,路边的铁栏杆也在出水,反正整个世界
都在出水,而人出的水是眼泪。宁静真的哭了,悄悄擦去了一滴。他一直低着头,
没有看到,裤袋里的手复出了,把头发向脑后拨一拨,苦笑道:“我老了,老很多
了。”
    他是老得多了,一见面她就发现。头发已经半白,还好不秃。她记得他以前的
皱纹。只在眼角那里,如今散布开来,整个人干瘦掉了“你还好,没怎么变。”他
又说。她想他也只有讲这些泛泛的话,无可奈何,叹了一口气。
    走到街角,挤满了避雨的人,前面再没有楼檐了。他把药包攒入西装袋里,免
得淋湿。宁静看见了,问道:“你有病?”
    “没什么,有点感冒,买两帖药试试。”他看看表又道:“咱们找个地方吃晚
饭吧。”
    他们过了马路,进了一家“绿杨村”饭店。店里人满,他们站近门口等,可听
到外面雨声哗哗的,里面又人声嘈杂。他贴近她的耳朵问:“你什么时候来香港的?”
    她凑前道:“快解放的时候。你呢?”
    “五年。”他顿一顿又笑道:“两人同在一个地方那么多年,到今天才碰面。”
    “我在香港,不大到这边来。”
    他点点头,店伙来告诉他们有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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