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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小羽随口说:“这是一个化妆品的说明书。”
四萍问:“化妆品?你用的?”
龙小羽说:“不是我用的,这是……”
他突然把话刹住了,幸而没有说下去,但四萍显然已经从这张说明书上嗅出了脂粉味,冷笑了一声:“这是女人用的!你不是背着我拈花惹草去了吧,你怎么有这东西?”
龙小羽张口结舌了半天才缓过神来,慌不择言地顺口编造:“我当时手边没纸,这是从我们同事桌上拿的……”
“女同事吧?”
“啊。”
“你在你们那里可要老实一点,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懂不懂!”
龙小羽没有应声,未置可否。四萍转脸一笑,把那张说明书收好,又挎住了龙小羽的胳膊,说:“算你最后再陪我看一次录像,最后一次,总归行了吧。风这么大你别让我在外面冻着了好不好。我早看出来了,你这个人真是没良心的。”
祝四萍连拉带拽连哄带骂地把龙小羽拽进电影院了。在电影院的门口还用买票剩下的钱买了一袋爆米花。这时,电影放映厅一侧的小录像厅里,壮观的泰坦尼克号游轮已在苏格兰风笛悠扬的旋律中浪漫启航。龙小羽随着祝四萍,在黑了灯的录像厅里哈着腰找了一对靠前的座位——靠前的座位都空着——坐下来看里奥纳多和那位跟他一起赢了船票的穷哥们在三等舱里寻找他们的铺位。龙小羽对里奥纳多毫无兴趣,他坐立不安地想着如何能够早点离开这里赶到罗家小院去。他满脑子都是罗晶晶床头那片橘黄色的灯光,他猜测罗晶晶还在那片凝固不动的灯光下寂寞地等他。他当然不可能猜到,罗晶晶这时已经走进了这间观众寥寥的录像厅。龙小羽怎么能猜得到呢,他心爱的女孩已经认出了他的背影,已经坐在了他的身后,已经透过朦胧的泪水,看到四萍狎昵地趴在他的肩头,在那段已成经典的爱情乐章中,模仿着杰克和露丝的柔情蜜意。这情状让罗晶晶的心被一把利刃一下一下地捅,每捅一下她都想尖锐地哭出声来,但每一次哭喊都被喉咙口不可名状的痉挛堵住。她几次想站起来走出去,但两腿麻木得不能动,脸也是麻木的,眼泪在眼窝里满出来,在麻木的脸上无知无觉地流淌着。整个胸口都麻木了,麻木得甚至让她无法抽泣。她惟一残存的知觉让她意识到龙小羽站起来了,他和那个依偎着他的姑娘说了句什么就低头向外走,他路过罗晶晶的身边,脚步急促。那个姑娘也站起来了,捧着那包吃了一半的爆米花追出去。罗晶晶这时才清醒了,才站起来,尾随他们走出影院。在影院门口的街边,她看到龙小羽正和那姑娘说着什么。罗晶晶认出来了,那女孩不是别人,就是和龙小羽一起敲诈过她的祝四萍。
罗晶晶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她不怕他们看见她。她此时最痛恨的,不是那个祝四萍,而是龙小羽。她至此才明白龙小羽一直在欺骗她,一直在否认他还有这样一个女人。他居然把她给他买的围脖,围在这个女人的头上了。罗晶晶横眉怒目,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她故意让龙小羽看见她,她让他愣愣地看着她,刹那间不知所措。罗晶晶向街对面走去,街上车来车往她也毫不躲闪,她的眼泪刷刷地流下来,她恨死了龙小羽,脑子里飞快而混乱地想象出各种解气的方式和他一刀两断。可同时,她又盼着他能追过来,她真的盼着他能追过来,她甚至没想好他要是追过来,她是骂他,还是原谅他……结果他真的追过来了。罗晶晶擦了眼泪,她想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没能做成,当龙小羽从后面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自己的怀里时,她几乎不能控制地哭起来。她不是为一个男人的背叛而哭,而是为这个男人在她心中完美的幻象突然破碎而哭。她终于看到了龙小羽的另一面,当她意识到她的龙小羽已经不是过去的龙小羽时,当她意识到过去的那个纯洁专一的龙小羽,她深爱的那个龙小羽已经永远不复再有时,她几乎有一种天塌地陷的感觉。可在接下来的一刻,她支撑在他的怀抱里,靠在他的胸膛上,她像过去一样感到了温暖,那温暖的怀抱与过去有什么不同吗?那结实的胸膛与过去有什么不同吗?她想这只是一个梦吧,她刚刚醒过来吧,龙小羽正扶着她,搂着他,往什么地方走呢。
她依靠在他有力的臂膀上,走到一辆刚刚停稳的出租车前,龙小羽拉开车门,扶她进去,那感觉和过去完全一样的,动作和过去也是一样的,她的心因此而安定下来,呼吸也平静下来。她看到龙小羽也钻进了车子,当一切都如梦般飘飘然地演进着,她突然听到了一声咬牙切齿的叫喊,这声尖厉的叫喊把现实的残酷重新撞进她的意识,把她几乎麻醉的神经再次刺得很痛很痛。
“龙小羽,你上哪里去?你他妈什么女人都敢要!”
车子已经开动起来,罗晶晶转过头,她从后车窗肮脏污浊的玻璃上,看到围了那条围脖的祝四萍站在对面的街边,向他们这辆汽车发出气急败坏的吼叫。
二十二
真正相爱的人,没有隔夜的仇。
可罗晶晶连着三天与龙小羽断绝来往,龙小羽每天下了班都来罗家小院找她,她只要从可视门铃的屏幕上看到敲门的是龙小羽,就一概闭门不应。她通过屏幕,看到龙小羽一遍一遍地按着门铃,看到他在门前低头徘徊,看到他扒着门缝往里看,看到他黯然离去……罗晶晶的心里,会有一种报复的快感油然而生。
第四天晚上,龙小羽没再过来。罗晶晶一直等,等到半夜十二点了,也没听见门铃声。她不止一次地自己把可视门铃的屏幕打开往门外看,门外空无一人。她有点无趣,心里怅然,一整夜昏昏沉沉不能睡死。
第五天,龙小羽又没来。
周末,罗晶晶去黄鹤湖别墅看父亲,和父亲一起吃午饭的时候龙小羽突然来了,给父亲带来了当天的报纸和一些文件。父亲问他吃饭了没有,他说没有。父亲说那就一起吃吧。龙小羽说不用了司机在外面等着呢。父亲说你就坐下吃,让他等着。龙小羽看一眼桌上的罗晶晶,罗晶晶马上把目光移开,在龙小羽坐下的同时她站起来离开了桌子,走出了餐厅。
龙小羽自己盛了饭,只盛了小半碗,然后低头吃。罗保春的饭,一个这么大老板的午饭,比他想象的要简单,像一个普通人家最平凡的生活。罗晶晶一走,罗保春也不吃了,起身离开餐桌,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文件看报纸。龙小羽一个人坐在老板的餐桌上,这顿饭吃得浑身上下真不自在,好容易等到罗保春抬头发话:“小羽,你快点吃,吃完了带晶晶回城里去。”龙小羽才如释重负,放下碗筷,起身擦嘴,朗声应道:
“我吃完了。”
罗保春放下报纸,走出餐厅,不知到哪个房间叫女儿去了。龙小羽走出别墅,上了汽车,他坐在车里,看着罗保春带着女儿出来,站在门口慈父慈母般地循循善诱了好一阵,罗晶晶才点点头走向汽车。龙小羽钻出汽车,帮罗晶晶拉开后车门,罗晶晶看都没看他一眼,自己拉开前门就上去了。龙小羽尴尬地愣了一下,只好讪讪地自己坐进了后座。
车子开动起来,一路无话。谁都无话。
车子开到罗家小院。罗晶晶还是一言不发,自己开门下车,走进家门。龙小羽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掏钥匙,打开门,看她低头捡地上的什么东西,他突然对司机说了句:“我有点事,你等我一下。”说完打开车门下去了,在罗晶晶还没有关上家门的刹那挤进了院子,然后随手把院门关上。
罗晶晶没有料到他会跟进来,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故意看也不看他,径直往客厅里走去。龙小羽追上她说:“我想和你谈谈,晶晶,我们谈一谈行不行?”
罗晶晶爱搭不理地,皱眉问:“谈什么呀?”
龙小羽说:“谈谈四萍,那天你见到的是四萍。”
罗晶晶说:“噢,你的女朋友。跟我谈什么?”
龙小羽急急地否认:“她不是我女朋友,她不是……”但罗晶晶直视的目光让他的否认戛然而止。
罗晶晶问:“她不是吗?”
龙小羽低了头,低了声,说:“过去是。”
罗晶晶又问:“她知道你总到这儿来吗?”
龙小羽说:“不知道。”
罗晶晶说:“噢,她和我一样,也被你蒙在鼓里。”
龙小羽说:“她和你不一样,她蒙在鼓里,你没有。”
罗晶晶说:“我怎么没有,我一直以为你只有我一个。”
龙小羽说:“我是只有你一个,我是只有你一个!”
罗晶晶说:“这话应当是我说!你没资格说!”
龙小羽说:“四萍和我是过去的事了,我们的缘分早就到头了!”
罗晶晶冷冷地说:“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你们的缘分才到头的吗?”
龙小羽没有否认,可也没有承认,他没有勇气承认他和四萍的缘分到头是因为他见异思迁,是因为罗晶晶比四萍好,比她漂亮,比她有钱,比她有文化、有品位……他不想承认。因为这个事实不是事实!事实在他的心里,他心里知道他是因为爱,是因为他没法无视、拒绝和逃避这个爱,才发生了这一切。他爱罗晶晶!哪怕她不漂亮,没钱,一点文化也没有……甚至,他想,哪怕她是个残疾人,哪怕她缺胳膊断腿,甚至,成了植物人,他也爱她!他敢发誓,罗晶晶无论成了什么样,他都爱她!
可是,她信吗?
她不信!龙小羽看到了罗晶晶脸上的轻蔑和不屑,他有点绝望。他叫了她一声,想唤回她对他的感觉,但没用。罗晶晶转脸拉开客厅的门,一步跨进门坎,门随即“砰”的一声,关上了。
龙小羽站在院子里,院子寂静极了。寂静中回响着一阵阵空灵的笑声,他和罗晶晶的笑声和喃喃不清的低语,在这院子的上空,在每一个亲切的角落此起彼伏,让龙小羽留恋不已,让他有入梦的幻觉。当他突然醒悟到这一切都是真的,当他从梦的幻觉中跳出来的那个瞬间,那些笑声和低语也戛然而止,快得令人不寒而栗。在一年半之后龙小羽向韩丁谈到他那时的心情时,他说他除了心碎之外,还感到了恐惧。
“为什么呢?你为什么会感到恐惧?”韩丁问,“你是担心罗晶晶一旦不爱你了就会让你失去你的前程,甚至失去这份得来不易的工作呢,还是仅仅担心失去爱情?”
龙小羽没有马上回答,他也许需要回忆一下当时的确切心情,也许需要时间在真话与谎言之间徘徊犹豫。他说:“是因为罗晶晶,我害怕我真的失去她了。”
“害怕失去她对你的爱情?”韩丁紧追了一句,“仅仅是爱情吗?”
龙小羽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突然问道:“你知道,自从我爸爸去世之后,一直最让我感到恐惧的是什么吗?”
韩丁摇头:“是什么?”
龙小羽说:“是没有工作,是饥饿!”
韩丁定定地看他。
龙小羽又问:“你知道饥饿吗?”
韩丁摇头。
龙小羽说:“饥饿,这是任何一个人最本能的恐惧。在饥饿面前,一切都是次要的,都不能和它相提并论。”
韩丁说:“包括爱情吗?如果你全心全意爱上了一个人,究竟是吃饱肚子重要,还是爱情重要?”
龙小羽停顿了声音,但韩丁知道他并不是在想,他知道他早有结论。
龙小羽开了口,说:“不饿的时候,爱情重要。”
韩丁问:“这话你对罗晶晶说过吗?在你们相爱的时候,在你们爱得死去活来,爱得可以为对方牺牲一切甚至牺牲生命的时候,你对她说过吗?”
龙小羽摇头:“没有。对一个从没挨过饿的人说这些,她会生气的。人可以为爱情献出生命,但没法抵抗饥饿。”
“你是说,你是一个挨过饿的人,对吗?”韩丁问。
“对。”龙小羽点头,“我小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爸他们找不到演出,那一段我老是吃不饱。长时间吃不饱的感觉真是难受极了,它能让你每天不想别的,什么都不想,每分每秒,只想能到哪儿弄点吃的。我爸去世以后,我退了学,没有工作,就算早上起来能吃上一碗大米饭,中午饭就又不知道去哪里吃了。我到平岭以后也有很长时间没找到工作,钱花光后就只有去找大雄,大雄能养着四萍,但不可能养我,所以他让我带着四萍到路边去敲诈那些过路的汽车,我就去了。也许是缘分吧,也许是上帝不让我作恶太多,所以我碰上的第一辆汽车,就是罗晶晶的……”
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