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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霞还在唱着,但是这位游击队侦察员的敏锐的听觉已经捕捉到了由远而近的脚步声。他已经习惯于应付各种突然的危险,因此他全身都警觉起来,一只手下意识地伸到手枪套上。
“我唱得不好?”穆霞发现尼古拉没有听,便生气地问道。
“有人来了……”尼古拉小声说,毫不客气地将姑娘推进灌木丛,要她坐下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现在连穆霞也能分辨出来。尼古拉把巴拉贝伦自动手枪的保险打开。突然在不远的灌木丛上面,露出了鲁达科夫的脑袋。瘦削而结实的鲁达科夫轻快地从一个草墩跳到另一个草墩,背后紧跟着他的参谋,就是那个生着歪歪斜斜的连鬓胡子、脚穿一双咯吱咯吱发响的皮靴的花花公子。穆霞不知为什么暗自叫他“唐·彼得鲁乔”。“唐·彼得鲁乔”的背后摇晃着一支冲锋枪,腰上挂着两颗手榴弹。
姑娘生气地哼了一声,推开尼古拉,走了出来。鲁达科夫这时也发现了他们,眼睛周围堆起狡黠的皱纹。
“你们这是干吗,同志们,这么晚还是这么早,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确切地问你们,在这沼泽地里大唱其歌来?”
参谋 媚地哈哈笑起来,指挥员厌恶地皱起眉头。
“这有什么好笑的?太阳还没有升起。怎么对他们说呢?早,还是晚?对我们来说是早,我们睡足了一觉。”
尼古拉和穆霞站在指挥员面前,茫然不知所措。鲁达科夫的褐色眼睛狡黠地眯缝着。尼古拉报告机场已经提前建成时,神态是那么优郁,而她一听说要飞到大后方去就那么发愁,莫非原因就在这里?为什么穆霞象从最热的地方背出宝贝的淘气鬼那样,突然会面红耳赤起来?瞧,两鬓甚至在冒汗哩。
“沃尔科娃,你怎么啦?”
“是这样的,指挥员同志,我唱得不是时候……”
“嗯?”
“诗呀,歌呀……全是荒唐。”
鲁达科夫褐色的眼睛里闪着愉快的光芒,苍白的嘴角上挂着一丝隐约可见的微笑。
“荒唐?正相反。同志们,没有诗,我们就无法生活。没有诗,夜晚——只是一片黑暗;劳动——只是白白在耗费体力;面包——只是淡而无味的食物而已。的确,的确,你们的看法呢……诗!难道这仅仅只是诗吗?”
“难道不是吗?”尼古拉天真地望着指挥员问道,而在这时,穆霞乖巧地躲到尼古拉的背后。
“你就说声谢谢吧,好在事情还没有弄到考试的地步,否则你只能得个‘不及格’,”鲁达科夫说着,好象忽然想起什么来,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几乎是用命令的口气说道:“热列兹诺夫,跟我走,给我看看你的机场。你的那些神奇的勇士们跟他们的‘活见鬼’在那里吧?好吧,咱们商量一下关于信号装置的问题。’
尼古拉茫然失措地望了穆霞一眼。
“而你,沃尔科娃,他送你到营地去,”鲁达科夫朝这时露出笑容的参谋点一下头。“那里正在按清单清点珍宝,你应该到场。跟上级已经联系好了——十二点我们接待第一架飞机,二十点三十分第二架到达。去作准备吧。”
不待回答,指挥员就富有弹性地从一个草墩跳到另一个草墩,头也不回地走了。尼古拉踌躇了一下,跟在他后面慢慢地走着,还老是回头张望着。
穆霞冷冷地从头到脚打量着这个容光焕发的“唐·彼得鲁乔”,把眼光停在他那歪斜的、锐利的连鬓胡子上,蔑视地眯缝起眼睛,猛一转身,沿着草墩迅速向营地走去,一下子就把这位陪伴者抛在后头。
她没有去看人们按米特罗凡·伊里奇造的清单清点珍宝。医院里空空如也,更加显得阴郁。茶炊在小铁炉上煮得咕嘟发响。安娜·米赫耶芙娜跟尤洛奇卡正在吃早饭。老太婆开口问她,伤员安置得怎样,是如何护理他们的,每一个伤员的自我感觉如何。她又拿出一只茶杯放在穆霞面前。在这样的早晨过后来喝茶,姑娘觉得简直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她匆匆忙忙地回答完了老太婆的问话,便借口还有急事,牵着小女孩走了,内心默默地对自己说:“去跟营地告别”,至少是同营地的那一部分告别,其中就有从机场回来的尼古拉。
但是尼古拉仍然没有回来,于是穆霞在窑洞之间慢慢地走着,漫不经心地听着尤洛奇卡的唠叨,答非所问地应付着遇到的人们的问话。
营地已从睡梦中醒来。年轻的游击队员们穿着短裤,赤着脚,缠着毛巾,说说笑笑地往小溪边跑去。一些上了年纪的,就
在挂在树下的粘土制的洗脸架旁一边洗脸,一边发出阵阵嗤鼻息。在薄板作的棚子下,两个有着开朗的、蕃茄般面颊的胖姑娘,正在砌在粘土上的大铁锅里煮食物。从那儿飘来了浆糊气味,根据这股气味就能猜出早餐又是“金发女郎”——这儿是这么称呼大家都讨厌的小米粥的。稍远一点,在两个树桩上,面对面坐着两位宽肩膀的、须发挺长的大叔,另外还有两个游击队员在给他们剃胡子,他们的武器都放在草地上。
报务员出现了,手拿一张抄下来的苏联情报局早晨的战报。他后面跟着一群游击队员,一路上越跟越多,其中有不少人半裸着身子,甚至还有胡子刮了一半的人。报务员用浆糊把战报贴在一株松树上,于是,人们一下子把战报围得水泄不通。
“同志们,喂,前边的人,大声念吧!”一个矮个儿小伙子,穿着一只靴子,站在严严实实的人墙后面,想看清点儿什么,但是根本看不见,于是便嚷嚷起来。
有人开始朗读战报。显然,消息并不令人愉快,因为,大家听的时候都默不作声。听完之后,又都一言不发,谁都不看谁,各散一方,干自己的事情去了。当松树旁一个人也没有了的时候,穆震带着尤洛奇卡走到战报跟前,一个句子立刻扑入眼帘:“经过激战,我军放弃了……”与其它字迹相比,这个句子写得不太清晰,好象写字人的手在发抖。这一句话好象把姑娘的心刺了一下,她心情沉重地从松树旁走开。可是,她突然想起了一位农村共产党员的一句信心百倍的话:“没什么,不要紧,弹簧能屈又能伸;压缩得越紧,弹力越强”。在她面前好象出现了心事重重的忙人鲁勃佐夫和他那双刺了花纹、不知疲倦的大手。她心里立刻觉得轻松了一些。
“狠狠地揍它,不到柏林不停步!”姑娘冲着坐在弯曲的小松树下修补鞋子的小伙子叫喊起来。
小伙子十分为难地细看着一只破烂不堪的靴子。靴子的主人,一个穿着破旧军服的青年游击队员,恳求师傅救救这只靴子,答应送给他一只缴获来的打火机作为报酬,这种打火机就是在风里打火也不会熄灭。这两个人朝说话的穆霞扭过头去。靴匠故意摆出一副神气十足的姿态,吐出一撮钉子,朝顾客那边使了个眼色。
“护士同志,我说啦,谁叫他逃避德国鬼子,把双靴子都给烧了?”
“你别尽用嘴巴干活,要用锥子干活。出现了一位英雄呐!”顾客皱起眉头,“你打起仗来倒象只狗熊。”
穆霞继续朝前走。从对面那花花绿绿的帐篷里传来缝纫机的轧轧声,还传来几个妇女低沉的歌声。那儿在给游击队员缝补衣服,有三个青年游击队员犹豫不决地在入口处徘徊,饶有兴趣地朝里面张望,不敢进去。
所有这一切都极其平凡,毫无浪漫色彩。但是,现在正是森林营地的这些日常事务,连同它全部的劳累和危险,它少有的欢乐和微小的过失,使穆霞觉得营地特别可亲。她牵着自己的小同伴忧郁地在窑洞之间慢慢地走着。背后飞来的有令人高兴的赞扬,有时也有不大中听的议论,轻浮的玩笑,可是这并不太使姑娘感到难堪:在医院里,她已经学会了透过丛林战士们常常故意表现出来的粗野言行,去猜度他们那纯洁的、忠诚的、甚至是温柔的内心。
现在要是能够留在这些脸色黝黑、声音嘶哑、奋不顾身的人们当中,参加他们的斗争,尽力为他们服务,给他们包扎伤口,那该是多么幸福啊!然而,唉,很快,眼看飞机就会无情地把她同这个营地、同这块弹痕累累的土地分开了。
“穆塞奇卡阿姨,穆塞奇卡阿姨呀!什么时候能够回家住呢?尤洛奇卡想回家。穆塞奇卡阿姨呀!”小同伴打断了姑娘的思绪。
从尤洛奇卡的声音里听得出委屈的意味:穆霞阿姨不听她说话,而望着远处一个什么地方,不清楚,她到底望着哪个地方,而她的眼睛通红,好象她刚刚在捣碎蒜头似的。
在小女孩认识的所有阿姨中,这是一位最和气、最愉快的阿姨,可是今天早晨不知为什么一点儿也不关心自己的小同伴了。
尼古拉一整天都没有到营地来。
第24章
阳光钻进挂在入口处的门帘上的窟窿,泻入一线红光,不一会儿就暗淡下来。蚊子象在夜晚一样嗡嗡高叫。
正在这时,尼古拉闯进了窑洞,他疲惫不堪。上气不接下气,一见穆霞和安娜·米赫耶芙娜,就精神焕发。没有问好就兴冲冲地、冒冒失失地来了一句:“嘿,好极了!……”
然后一看,姑娘已经穿上上路的服装, 衲过的短外衣上系了扁扁的带子,旁边空木床上放着他熟悉的袋子,袋子上搁着装在红色的、漂亮的枪套里的那支军官用“瓦尔特”手枪,尼古拉对于穆霞手头出现这支手枪的秘密早就留意了,这甚至使他感到痛苦,他的脸色立刻暗淡下来,颓丧地坐到木床上。
“年轻人,帽子总该脱下吧,”安娜·米赫耶芙娜提意见了,“这儿都是女同志。”
穆霞开始忙碌起来,迅速把手枪套别在皮带上,把皮带扎紧,提起了袋子。
“您是派来叫我的吧?”她断然地对尼古拉说,不让他有吃惊的余地,就急忙补充道:“我走啦,走啦!再见,安娜·米赫耶芙娜,别挂念我。您需要的药品的单子全部都在这儿,”她拍了一下自己的口袋。“我一定向他们把一切都要来,请您放心,我要找最负责的人去要。您是了解我的……热列兹诺夫同志,要不您给我提这个袋子,可以吗?重东西总是由女士们的同路人帮着拿的。安娜·米赫耶芙娜,是这样吗?”
“完全正确,穆仙卡……孩子,保重自己。在天空中,飞机上,一定很冷。别着凉呀!要围上围巾,要不你会得咽喉炎或支气管炎还是什么别的毛病的……”
老太婆把姑娘送到出口处,把她吻了又吻,往她口袋里塞进一瓶治咳嗽的薄荷九——这是她们以前晚上喝茶时唯一好吃的东西。她们再三告别之后,穆霞突然想起了什么,返身跑回小床边,尤洛奇卡正睡着,胖呼呼的小手放在被子外面,肥软的小嘴唇鼓鼓囊囊的。姑娘把她这位小女友没有醒来的小脑袋紧紧地抱在自己的怀里,她愕然不动了。尤洛奇卡没有醒来,可是用双手抱住了她的脖子,小嘴唇微微颤抖着。
尼古拉忍不住咳了一声嗽。穆霞小心翼翼地松开孩子的手,吻了吻她,蹑手蹑脚地走出窑洞。这一对年轻人向机场走去。哨兵不声不响地离开松树于,问他们的口令,尼古拉作了回答。姑娘再次回头望了望远处营地上那不太明朗的篝火,毅然地挽起了尼古拉的胳臂。他俩默默地走了几分钟。
“你会想念我吗?”穆霞问道,头一次称他为“你”。
“您,我永远不……永远不会忘记你……我不会忘记你,你……‘你’这个字多么好听啊,不是吗?”
“你认为战后我们一定会见面吗?”
“一定会!”
“呶,要是今天飞过前线时我们的飞机被击落了的活,那咱们就见不了面啦。”
以前,穆霞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死亡,她也不害怕怕死亡,可是现在一想到它就悲伤起来了。
“只要脑子里还有一个细胞在工作,我都不会忘记你……而您……而你呢,穆霞?要知道,我也可能牺牲。我不要求你永远记得我,那怕偶尔,有时候想一下,行吗?可以吗?”
今天夜晚,这腼腆的小伙子哪来那么多温存的话语!的确,他们还不是十分了解的,可是人称代词“你”却用得这么多,这么娴熟。
岗哨再一次阻挡了他们。哨兵用手电筒照亮了他们幸福的面容,本来想开几句不大体面的玩笑,一看是“护士”,就默不作声了,只问几点钟了,并且递烟给尼古拉抽。
他们在晒干了的沼泽地上走着,时而碰上草墩,脚被绊了一下,灌木丛钧住了他们的衣裳,有时树枝抽打得脸上发痛,但是他俩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