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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臣把她拐跑啦,私奔去了晋国啦。”(这也算“楚虽有才,晋实用之”吧。)子反暴怒,把巫臣一家老老小小,全部抄家灭族,包括原配夫人,又兼并了巫臣的庄稼地。巫臣在晋国听说以后哇哇暴叫,虽然抱着夏姬柔软的身子,还是几宿睡不香。夏姬以残花败柳之姿,还能使巫先生舍家追随,也了不起啊。他俩搁浅在晋国,巫臣红着眼睛,于夏姬的温柔之乡疗养了半个月才找回理智。
为了报私仇,巫臣给晋国人设计了一个驱狼吞虎的出色战略:去扶植长江下游的吴国,以吴国兵力从东边骚扰牵制楚。晋国人颇为赞许,于是资助巫臣以三十辆战车,千里绕行,从山西跑到吴国,教吴国人排兵布阵,驾驶战车,练习射箭。这时候的吴国(江苏苏州一带)很落后,连城墙怎么筑都需要巫臣教。而对于一马平川、无险可守的江苏,城墙是多么重要啊。有了城墙,吴国人就不惧了,开始藐视自己的老大——楚国(它们从楚庄王时候开始做楚国的尾巴),积极向楚国发难。吴国领导人寿梦甚至自立为王,他频繁与晋人开会,接受晋人指令,喝完晋悼公给他的牛耳朵血,亢奋异常,在晋国的唆使下,寿梦猖獗进攻老楚,无所不用其极(类似以色列在美国唆使下进攻阿拉伯国家)。吴人水陆并进,攻打楚国的跟屁虫巢国、徐国。楚人赶紧率兵驰救,一年之中来回奔波七次,往返合计两万里累得够呛(成语“疲于奔命”)。巫臣这才出了口怨气,算是抱了灭门之仇。强大的楚国后院开始起火了,兵力牵制在东线安徽战场,不能北上中原了。
有吴国人在东边给当炮灰,晋人迅速开发中原战场,直至最后将夺回当初丢失给楚庄王的中原霸业。楚国不胜其苦,于是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向西北去联络西陲秦国(陕西),以抚山西晋国人的后背。无奈秦人信天由命,抱残守缺,并无斗志。楚人只好另辟蹊径,猛攻“巴尔干”以东南地区,试图切断晋、吴的联合通道。晋悼公指示晋、鲁、曹、邾四国部队,进攻这一地区的逼阳,以保护晋、吴通道,维持对楚国的北、东夹击战略优势。
逼阳之战变的非常重要了。逼阳在哪里?它是江苏北部一个弹丸小国,如今的徐州附近,是个独立地诸侯,无缘无故地挨打,怒了。逼阳人不甘屈服,不畏强暴,保家卫国,打退四国联军一轮又一轮的强攻,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小国抵抗大国的生动战例。逼阳的干部群众纷纷走上城头,积极修建城防工事(服役人员含一半女性)。大家把官府墙垣及居民家室器械,一切可以拆做守城之用的,都搬上了城头。有些老太太的生活垃圾都不愿意乱丢,也摔向侵略者的脑袋。尽管众寡异势,逼阳军民的英勇气概使他们固守了二十四昼夜,打败敌人无数次进攻,厚达二十米的城墙岿然不动。(逼阳的地点,就在今天的徐州以北台儿庄再北三十里,国民党和日寇血战“台儿庄”的地方,看来早就是个战略要地。)
有一次,晋、鲁、曹、邾四国诸侯大队冒着飞蝗石雨,蜂拥冲到逼阳城下,终于撞开了城门,往瓮城里灌进去。瓮城是修在城门外边的半圆小城,联军进来以后,身后的悬门却轰隆一下子落下来,把四国的老鼠们像锁在鼠笼一样锁在瓮城里,四边城墙顶的敌人开始向下放箭。诸将大乱。鲁国大夫“叔梁纥”说:“怕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呢!”说完,两手抠住悬门底,双膀叫力,气沉丹田,念了一声:“芝麻!开门吧——”。千斤悬门楞被这家伙慢慢托起来。叔梁纥掩护战友赶紧从肋下撤退,然后一撒手,咣当一声,最后一个跳了出去。要说这位大力士叔梁纥可不是别人,他就是我们伟大的孔圣人的爹,抓举运动员呐!没他大伙就全玩完了。叔梁纥力托千钩,那一刻,是可以与英雄董存瑞相譬美的。
公元前572年,由于逼阳群众顽强据守,四国军队一筹莫展。(可见“攻城”也确属于难度最大的战斗形式,是孙武所说的“下之下者也”。)最后,围城的双方打疲了,开始enjoy战争了。守城的逼阳人把一匹长布从城头垂下来,吆喝:“哎——,下面的帅哥!有种你上来——哈哈哈!”
鲁国一员大将把裤腰带一勒,手心吐口吐沫,抓住长布就往上爬。城上等他爬得高了,近了,赶紧用匕首割布,“哧啦”一下子,鲁大哥“扑通”掉下去砸出地上一个陨石坑,像一颗毁灭地球的小行星。这要是一般人,屁股早得变成碎蒜,但鲁大哥安然无恙,站起来晃一晃,骨头咯吧吧地响:“好爽!好爽!”
城上又喊:“有种你再来!”
这山东大汉就是厉害,鲁大哥脾气拧,拽着布又往上爬,接近墙头时,又“哧啦”一声掉下来了,又变成了小行星。如此反复摔了三次,鲁大哥越摔越精神。城上的人都傻眼了。老鲁大喊:“有种的,你再把布放下来!”
城上人赶紧拱手:“大爷!不敢了,您牛,您把地球要气死了!”
鲁大哥哈哈大笑,把三块碎布裹在身上,像短跑冠军裹着国旗那样,在军阵之中跳跃炫示。不久,雨季到来,溅溅地落下,没日没夜地drizzling,树木在雨水中撑着钱样的圆叶,圆叶婆娑在雨的胸怀里。穿越雨水的尽头还是雨水。军队闭门不出,黄梅雨使士兵们的士气也长了霉。亲自坐镇逼阳的晋将智莹被泡在水里,清理着钻进鞋子的泥鳅。原以为能一鼓而下的逼阳,还是危立在雨中,对四国人马扮鬼脸儿。据说春雨宜读书,夏雨宜弈棋,秋雨宜检藏,冬雨宜饮酒。唯独没有适合打仗的。在雨中,战士们的牛皮甲都沉重了三倍,伤口更是火辣辣地发炎。泄气的“中行偃”和小将“范匄”这时候跑进来报告:“报告!我们请示,能不能撤退,雨季以后再说。”范匄(念“丐”)就是在鄢陵之战建议“填井平灶”的。
智莹勃然大怒,抡起几案就扔出去砸这俩小子,怒斥道:“当初打逼阳是你俩的主意,我根本不同意。现在又想撤兵,我怎么向晋主席交代!我警告你俩,七天之内打不下来,提头见我。”
一看主将真怒了,中行偃和范匄赶紧向下传达,七日不能克城,先斩了你们大伙,然后我俩自刎,以申军法。在弓箭手、弓弩手掩护下,中行偃和范匄亲冒矢石,手持盾牌,登上攻城的云梯,在大雨中,攀着光溜溜的城墙跟敌人殊死搏斗。经过五日激战,晋军终于脑袋上带着青包,水淋淋地站在了逼阳城头。(中行偃和范匄后来都相继成为晋国执政官。)
苦战恶斗三十天后沦陷的逼阳,没有一个四肢俱全的人了。逼阳国君,被赦免了一条性命,带着老婆孩子离境。逼阳就近划归宋国,作为晋、宋、吴的交通中转站。“血战台儿庄”的春秋版,在雨水中惨淡收场。不过,未来的战国时期,围城往往动用数十万军队,反复攻夺持续数年,惨状惊天动地。相比之下,春秋这时的战争,简直是度假一样舒服了。
逼阳大战,实际是晋国的一步险棋,逼阳虽小却城坚池深,胜之不武,败之可耻,一旦拖延久了,楚军从背后摸上来夹击,晋国很可能全局被动。但是楚令尹愚钝无能,眼看着战略要地逼阳的丢失,竟无所作为,导致晋吴联络线打通。唉。诺贝尔和平奖给老楚得了。
悼公三驾三
逼阳大战的主将“智莹”,当上了晋三军元帅兼执政官。他是从前荀林父的侄子,由封地而改姓智(后人中有“智伯”),曾经在“邲之战”当了战俘,蹲了九年监狱被他爸爸荀大爹交换俘虏释放回来。与楚人相斗,是智莹的座右铭。而斗争的焦点,又是控制中原的枢纽、楚国的尾巴国郑国。郑国一直是大国争霸的牺牲品,从城濮之战(公元前632年)以来,七十年间,遭到晋国十七次攻击,楚国二十次征伐。夹缝中的郑国人都被打疲了,数年不见侵略军,就怪想念的。无所适从的他们干脆把牛羊、玉帛和保护费,放在南北两个边境上,等着晋、楚两只大蜥蜴来,谁来了谁就吃,随吃随拿。
智莹觉得这样打下去也不是办法,他认为:用兵不可以太频繁,太频繁就疲劳驾驶了。智莹向晋悼公提出“三分四军,更番疲敌”的战略思想:如果晋军四分成三,逐一出动,吸引楚军,我能常来,彼难常往,使用车轮战法,更番对敌,调动敌人而不是被敌人调动,就可以把楚国拖垮。(孙子所谓“劳敌逸己,致人而不致于人”。)
光有一个想法并不难,打仗是要花钱的。魏绛提议进行一场由上到下的经济改革,卿大夫各家赞助粮食,丰富老百姓的菜篮子,老百姓填饱了肚子,就更多地开荒种庄稼,终于民殷兵强,可以打持久战了。智莹三分四军,以晋军为主体,加联合国军,轮番出征,垂饵虎口,一旦楚人迎击,立刻速进速退,不以战胜为目的。规定:第一次上军出征,第二次下军出征,第三次新军出征。元帅智莹手握后备队,随时策应。三驾之战,准备点火了。
首先,公元前563年,晋上军南下跃过黄河(横行中原部分)压迫黄河以南不远的郑国,形势所趋,楚令尹子囊率军北上,支援郑国。晋元帅智莹认为疲楚目的已经达到,发令班师回国。旁边的栾黡对着无处插手的大好战局心急如焚,却高唱反调:“逃跑,那是军人的耻辱,这么多国军队一起逃跑,我受不了!我要自个往前冲”。(他是前执政官栾书的儿子,一个飞扬跋扈的活宝,因为他爸是高干)。
栾黡视野越狭隘,经验越欠缺,洞察力越短浅,就越不能承受自己的伟大,于是指挥部署军队,象一片卷动的乌云推向天光灿烂的中原天空。栾黡一前进,晋军不得不跟着这个无事生非的家伙全员推进,硬着头皮冒险,以1/3的国家主力对抗楚军全员,和楚军夹颖水列阵,形成警戒对峙。好在智莹悬崖勒马,在军委扩大会上深恶痛绝地批评了军内不同意见(当然针对活宝栾黡)说:“敌人已经运动了,疲敌目的达到,我们可以作战略退却。等敌人疲乏已及,我们再来收拾它。都给我走人!”
这个没有大英雄的时代也没有离奇故事可讲,虚晃一枪的战事就此结束。晋军撤退后,楚军也随之撤退。其实楚军人多,晋军人少,可以决战一次。楚国却放弃了渡水进攻的机会。这真是我见到过的最腼腆的蜥蜴了。此役史称“一驾之战”,真不知楚人脑袋怎么秀逗了的。
平静的氛围笼罩着中原战区,远古的草们,有风的时候微微摇动,简单又重复,更显得寂静了。次年,又一拨晋国人马像幻影一样在智莹的指挥下,协同宋、齐、卫诸侯军队,从各自方位,滑入“巴尔干”平原,于郑国南门外举行大规模阅兵,出尽风头以后,安然撤退。
楚国人叫上秦国人,千里驰赴中原,可敌人的影子已融化消失,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楚军扑了个空,无处用武。长途跋涉,劳而无功,最讨厌的是,这么远的路,还要自己走回去。此役史称“二驾之战”。
疲困不堪的楚人刚回到家,拧开水龙头洗澡,情报显示,晋国动用较多兵力又发动“三驾之战”,南渡黄河,又来啦。楚国人泡着热水澡说:“你们爱干嘛干嘛吧,老子是不管了。”
晋悼公随第三次军亲自前来,晋兵扫荡中原,如入无人之境。晋悼公禁止多国部队侵掠百姓,禁止炊事员乱砍树林,布仁度德,宽释战俘。郑国人深受感动,表示归服。晋悼公手执牛耳,以盟主身份在许国发表重要讲话,呼吁国际和平与地区合作,中原诸侯都参加了这次许昌大会,成为城濮战后又一次“践土之盟”,晋国经过晋景公、晋厉公两代努力,至此真正彻底实现霸业再兴,时间是公元前562年,上距晋文公重耳时代六十年。而楚人只能呆在江汉地区洗澡堂里,掰着跑烂的脚丫板望中原而兴叹。
许昌大会回来,晋悼公领了好些纪念品,六十乘防卫用战车,一百乘兵车,配备一百乘兵车用的全套甲胄(每乘兵车三件,三个战斗员所穿甲胄形制不同,甲是身上穿的,胄是头上戴的)。纪念品中还有两套编钟,三个歌星,乐舞演员十六人,这些都是郑国送的。音乐是郑国的土特产。虽然山西人征服了郑国,但“郑卫流行乐”却把山西征服了。文化借助军队的马蹄来传播,古今中外皆然。
在礼崩乐坏的春秋时代,周天子颁定的“雅乐”场面恢弘却卖不出票去,因为它以打击乐器为主,叮叮当当地,鼓、钟、磐之类,只有节奏没有旋律,唉声叹气。而郑国的丝竹之声,吹拉弹唱,呜呜咽咽,很有小资情调,其中最重要的是“竽”,就是东郭先生耍的那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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