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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全集卷野草+朝花夕拾-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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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们所盼望的,过年过节之外,大概要数迎神赛会〔2〕的时候了。但我家的所在很
偏僻,待到赛会的行列经过时,一定已在下午,仪仗之类,也减而又减,所剩的极其寥寥。
往往伸着颈子等候多时,却只见十几个人抬着一个金脸或蓝脸红脸的神像匆匆地跑过去。于
是,完了。

  我常存着这样的一个希望:这一次所见的赛会,比前一次繁盛些。可是结果总是一个“
差不多”;也总是只留下一个纪念品,就是当神像还未抬过之前,化一文钱买下的,用一点
烂泥,一点颜色纸,一枝竹签和两三枝鸡毛所做的,吹起来会发出一种刺耳的声音的哨子,
叫作“吹都都”的,吡吡地吹它两三天。

  现在看看《陶庵梦忆》〔3〕,觉得那时的赛会,真是豪奢极了,虽然明人的文章,怕
难免有些夸大。因为祷雨而迎龙王,现在也还有的,但办法却已经很简单,不过是十多人盘
旋着一条龙,以及村童们扮些海鬼。那时却还要扮故事,而且实在奇拔得可观。他记扮《水
浒传》〔4〕中人物云:“……于是分头四出,寻黑矮汉,寻梢长大汉,寻头陀〔5〕,寻
胖大和尚,寻茁壮妇人,寻姣长妇人,寻青面,寻歪头,寻赤须,寻美髯,寻黑大汉,寻赤
脸长须。大索城中;无,则之郭,之村,之山僻,之邻府州县。用重价聘之,得三十六人,
梁山泊好汉,个个呵活,臻臻至至〔6〕,人马称妮〔7〕而行。……”这样的白描的活古
人,谁能不动一看的雅兴呢?可惜这种盛举,早已和明社〔8〕一同消灭了。

  赛会虽然不像现在上海的旗袍〔9〕,北京的谈国事〔10〕,为当局所禁止,然而妇
孺们是不许看的,读书人即所谓士子,也大抵不肯赶去看。只有游手好闲的闲人,这才跑到
庙前或衙门前去看热闹;我关于赛会的知识,多半是从他们的叙述上得来的,并非考据家所
贵重的“眼学”〔11〕。然而记得有一回,也亲见过较盛的赛会。开首是一个孩子骑马先
来,称为“塘报“〔12〕;过了许久,“高照”〔13〕到了,长竹竿揭起一条很长的旗
,一个汗流浃背的胖大汉用两手托着;他高兴的时候,就肯将竿头放在头顶或牙齿上,甚而
至于鼻尖。其次是所谓“高跷”,“抬阁”,“马头”〔14〕了;还有扮犯人的,红衣枷
锁,内中也有孩子。我那时觉得这些都是有光荣的事业,与闻其事的即全是大有运气的人,
——大概羡慕他们的出风头罢。我想,我为什么不生一场重病,使我的母亲也好到庙里去许
下一个“扮犯人”的心愿的呢?……然而我到现在终于没有和赛会发生关系过。

  要到东关〔15〕看五猖会去了。这是我儿时所罕逢的一件盛事。因为那会是全县中最
盛的会,东关又是离我家很远的地方,出城还有六十多里水路,在那里有两座特别的庙。一
是梅姑庙,就是《聊斋志异》〔16〕所记,室女守节,死后成神,却篡取别人的丈夫的;
现在神座上确塑着一对少年男女,眉开眼笑,殊与“礼教”有妨。其一便是五猖庙了,名目
就奇特。

  据有考据癖的人说:这就是五通神〔17〕。然而也并无确据。神像是五个男人,也不
见有什么猖獗之状;后面列坐着五位太太,却并不“分坐”,远不及北京戏园里界限之谨严
。其实呢,这也是殊与“礼教”有妨的,——但他们既然是五猖,便也无法可想,而且自然
也就“又作别论”了。

  因为东关离城远,大清早大家就起来。昨夜预定好的三道明瓦窗的大船,已经泊在河埠
头,船椅,饭菜,茶炊,点心盒子,都在陆续搬下去了。我笑着跳着,催他们要搬得快。

  忽然,工人的脸色很谨肃了,我知道有些蹊跷,四面一看,父亲就站在我背后。

  “去拿你的书来。”他慢慢地说。

  这所谓“书”,是指我开蒙时候所读的《鉴略》〔18〕,因为我再没有第二本了。我
们那里上学的岁数是多拣单数的,所以这使我记住我其时是七岁。

  我忐忑着,拿了书来了。他使我同坐在堂中央的桌子前,教我一句一句地读下去。我担
着心,一句一句地读下去。

  两句一行,大约读了二三十行罢,他说:

  “给我读熟。背不出,就不准去看会。”

  他说完,便站起来,走进房里去了。

  我似乎从头上浇了一盆冷水。但是,有什么法子呢?自然是读着,读着,强记着,——
而且要背出来。

  粤自盘古,生于太荒,
    首出御世,肇开混茫。

  就是这样的书,我现在只记得前四句,别的都忘却了;那时所强记的二三十行,自然也
一齐忘却在里面了。记得那时听人说,读《鉴略》比读《千字文》,《百家姓》〔19〕有
用得多,因为可以知道从古到今的大概。知道从古到今的大概,那当然是很好的,然而我一
字也不懂。“粤自盘古”就是“粤自盘古”,读下去,记住它,“粤自盘古”呵!“生于太
荒”呵!……

  应用的物件已经搬完,家中由忙乱转成静肃了。朝阳照着西墙,天气很清朗。母亲,工
人,长妈妈即阿长,都无法营救,只默默地静候着我读熟,而且背出来。在百静中,我似乎
头里要伸出许多铁钳,将什么“生于太荒”之流夹住;也听到自己急急诵读的声音发着抖,
仿佛深秋的蟋蟀,在夜中鸣叫似的。

  他们都等候着;太阳也升得更高了。

  我忽然似乎已经很有把握,便即站了起来,拿书走进父亲的书房,一气背将下去,梦似
的就背完了。

  “不错。去罢。”父亲点着头,说。

  大家同时活动起来,脸上都露出笑容,向河埠走去。工人将我高高地抱起,仿佛在祝贺
我的成功一般,快步走在最前头。

  我却并没有他们那么高兴。开船以后,水路中的风景,盒子里的点心,以及到了东关的
五猖会的热闹,对于我似乎都没有什么大意思。

  直到现在,别的完全忘却,不留一点痕迹了,只有背诵《鉴略》这一段,却还分明如昨
日事。

  我至今一想起,还诧异我的父亲何以要在那时候叫我来背书。

  五月二十五日。

   A   A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六月十日《莽原》半月刊第一卷第十一期。

  〔2〕 迎神赛会 旧时的一种迷信习俗,用仪仗鼓乐和杂戏迎神出庙,周游街巷,以
酬神祈福。

  〔3〕 《陶庵梦忆》 小品文集,明代张岱(号陶庵)著,共八卷。本文所引见该书
卷七《及时雨》条,记的是明崇祯五年(1632)七月绍兴的祈雨赛会情况。

  〔4〕 《水浒传》 长篇小说,明代施耐庵著。

  〔5〕 头陀 梵语音译。原为佛教苦行,后用以称游方乞食的和尚。

  〔6〕 臻臻至至 齐备的意思。

  〔7〕 称S茽 行列整齐的样子。

  〔8〕 明社 即明王朝。社,这里指社稷,旧时用作国家的代称。

  〔9〕 上海的旗袍 当时盘踞江浙等地的北洋直系军阀孙传芳认为妇女穿了旗袍,与
男子就没有多大区别(那时男子通行穿长袍),是伤风败俗的,曾下令禁止。

  〔10〕 北京的谈国事 当时北京的军阀为了束缚人民的思想,压制人民的反抗,禁
止谈论国事,因此饭铺茶馆等处都贴有“莫谈国事”的纸条。

  〔11〕 “眼学” 语见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勉学》:“谈说制文,援引古昔,
必须眼学,勿信耳受。”

  〔12〕 “塘报” 即驿报,古代驿站用快马急行传递的公文。浙东一带赛会时,由
一个化装的孩子骑马先行,预示赛会队伍即将到来,也叫“塘报”。

  〔13〕 “高照” 高挂在长竹竿上的通告。“照”就是通告。绍兴赛会中的“高照
”长二三丈,用绸缎刺绣而成。

  〔14〕 “高跷” 我国民间游艺的一种,扮饰戏剧中某一角色的人,两脚下各缚五
六尺长的木棍,边走边表演。一般多扮演喜剧中的角色。“抬阁”,赛会中常见的一种游艺
,一个木制四方形的小阁,里面有两三个扮饰戏曲故事中人物的儿童,由成年人抬着游行。
“马头”,也是赛会中的游艺,扮饰戏曲故事中人物的儿童骑在马上游行。

  〔15〕 东关 绍兴旧属的一个大集镇,在绍兴城东约六十里,今属绍兴地区上虞县。

  〔16〕 《聊斋志异》 短篇小说集,清代蒲松龄著,通行本为十六卷。梅姑事见于
卷十四《金姑夫》篇:“会稽有梅姑祠,神故马姓,族居东莞,未嫁而夫早死,遂矢志不醮
,三旬而卒。族人祠之,谓之梅姑。丙申,上虞金生赴试经此,入庙徘徊,颇涉冥想。至夜
,梦青衣来,传梅姑命招之,从去。入祠,梅姑立候檐下,笑曰:‘蒙君宠顾,实切依恋,
不嫌陋拙,愿以身为姬侍。’金唯唯。梅姑送之曰:‘君且去;设座成,当相迓耳。’醒而
恶之。是夜,居人梦梅姑曰:‘上虞金生,今为吾婿,宜塑其像。’诘旦,村人语梦悉同。
族长恐玷其贞,以故不从;未几一家俱病,大惧,为肖像于左。既成,金生告妻子曰:

  ‘梅姑迎我矣!’衣冠而死。妻痛恨,诣祠指女像秽骂,又升座批颊数四乃去。今马氏
呼为金姑夫。”梅姑庙在宋代《嘉泰会稽志》中已有记载。

  〔17〕 五通神 旧时南方乡村中供奉的妖邪之神。唐末已有香火,庙号“五通”。
据传为兄弟五人,俗称五圣。

  〔18〕 《鉴略》 旧时学塾所用的一种初级历史读物,清代王仕云著,四言韵语,
上起盘古,下迄明代弘光。

  〔19〕 《千字文》 旧时学塾所用的初级读物,相传为南朝梁周兴嗣作,用一千个
不同的字编成四言韵语。《百家姓》,旧时学塾所用的识字读本,北宋人作,将姓氏连缀为
四言韵语。

无  常〔1〕
  迎神赛会这一天出巡的神,如果是掌握生杀之权的,——不,这生杀之权四个字不大妥
,凡是神,在中国仿佛都有些随意杀人的权柄似的,倒不如说是职掌人民的生死大事的罢,
就如城隍和东岳大帝〔2〕之类,那么,他的卤簿〔3〕中间就另有一群特别的脚色:鬼卒
,鬼王,还有活无常。

  这些鬼物们,大概都是由粗人和乡下人扮演的。鬼卒和鬼王是红红绿绿的衣裳,赤着脚
;蓝脸,上面又画些鱼鳞,也许是龙鳞或别的什么鳞罢,我不大清楚。鬼卒拿着钢叉,叉环
振得琅琅地响,鬼子拿的是一块小小的虎头牌。据传说,鬼王是只用一只脚走路的;但他究
竟是乡下人,虽然脸上已经画上些鱼鳞或者别的什么鳞,却仍然只得用了两只脚走路。所以
看客对于他们不很敬畏,也不大留心,除了念佛老妪和她的孙子们为面面圆到起见,也照例
给他们一个“不胜屏营待命之至”〔4〕的仪节。

  至于我们——我相信:我和许多人——所最愿意看的,却在活无常。他不但活泼而诙谐
,单是那浑身雪白这一点,在红红绿绿中就有“鹤立鸡群”之概。只要望见一顶白纸的高帽
子和他手里的破芭蕉扇的影子,大家就都有些紧张,而且高兴起来了。

  人民之于鬼物,惟独与他最为稔熟,也最为亲密,平时也常常可以遇见他。譬如城隍庙
或东岳庙中,大殿后面就有一间暗室,叫作“阴司间”,在才可辨色的昏暗中,塑着各种鬼
:吊死鬼,跌死鬼,虎伤鬼,科场鬼,……而一进门口所看见的长而白的东西就是他。我虽
然也曾瞻仰过一回这“阴司间”,但那时胆子小,没有看明白。听说他一手还拿着铁索,因
为他是勾摄生魂的使者。相传樊江〔5〕东岳庙的“阴司间”的构造,本来是极其特别的:
门口是一块活板,人一进门,踏着活板的这一端,塑在那一端的他便扑过来,铁索正套在你
脖子上。后来吓死了一个人,钉实了,所以在我幼小的时候,这就已不能动。

  倘使要看个分明,那么,《玉历钞传》上就画着他的像,不过《玉历钞传》也有繁简不
同的本子的,倘是繁本,就一定有。身上穿的是斩衰凶服〔6〕,腰间束的是草绳,脚穿草
鞋,项挂纸锭〔7〕;手上是破芭蕉扇,铁索,算盘;肩膀是耸起的,头发却披下来;眉眼
的外梢都向下,像一个“八”字。头上一顶长方帽,下大顶小,按比例一算,该有二尺来高
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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