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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晚一百元。那便是她当时的身价。因为她从不对客人微笑。
“我不会笑,从生下来就不会。”她躺在我的臂弯里,柔顺的黑发如水一般滑落在我的肩头,淡雅的体香刺得我鼻腔好痒,“因为我,还有我的母亲,是‘微笑法则’第一个牺牲品。”
微笑法则,那个臭名昭著的法规。由于人口爆炸式的膨胀,整个地球都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能源危机,单靠“计划生育”已无法抑制人类的生育本能。为避免人口增长的雪球越滚越大,就在十八年前,联合国出台了《多元化人口控制补充方案》,其中最醒目的是第十三条规则“微笑”,因此,私底下人们都叫它为——微笑法则。
第一卷 七宗罪 淫乱:一生之水(中)
只有合法夫妻才可能领取生育指标(当然,之前要经过漫长的认证、检查、排队、领号过程);至于那些因“事故”而产生的爱情结晶,那些没有政府指标却在母体的肚子里茁壮成长的幼苗,政府也不是不同意让它们生下来。只不过,一旦婴儿呱呱坠地,便是真正的生死考验之时。
只要婴儿微笑,它便获得了继续存活的权利,从那一刻起,它才正式被社会承认为“他”,或者“她”,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但是,如果它无法通过“验收员”的法眼,那么,以人类长远幸福的名义,将被接生的医生当场堂而皇之地抹杀掉。
尽管这个法则荒谬得可笑,毕竟,婴儿是通过哭泣来呼吸的,一生下来就会笑的孩子,从生理学上说反而不正常,但是,在各国政府强硬的态度下,微笑法则还是得到了较为彻底的贯彻,哪怕同时也制造出了足以湮没地球的眼泪河。
“我是个ぃ北Χ晕宜担耙虼宋颐挥行眨挥猩矸軮D卡,也找不到任何一份工作。”
我知道,她除了自己的小名“宝儿”和美貌之外一无所有。没有ID卡的她,甚至连官妓都算不上,只有站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前,等待红灯拦下的第一辆车,然后,对着车窗玻璃,伸出一根手指,做她一晚一百元的生意。
淫乱吗?我仿佛听见宝儿张开嘴唇,一遍又一遍地责问自己。她白嫩的身体上曾布满过许多男人触目惊心的爪印,然而她的嘴唇却一如处女般柔软芳香。当她第一次倒在我的怀里,在窗外的雷电轰鸣中,像受惊的小兔一样瑟瑟发抖,一直一直抱紧我的胳膊,口齿不清地喊着“妈妈”的时候,我便清楚地告诉自己,这个女人,我要定了。
一转眼,便三年了。她还是那么绝尘的美,像一朵孤芳自赏的花。
她用自制的蛋糕和香槟迎接我。在浓烈的玫瑰香气中我们对饮,一个有妇之夫和他的情妇,曾经的私娼,像初恋的情人般深情凝视着彼此的眼睛,氤氲的空气中涌动着爱情甜蜜的味道。
“威哥,我想,”她漆黑如墨的双眸中一点亮光隐隐闪现,“要个孩子。”
香槟卡住了我的喉咙,我艰难地将之咽下。“宝儿,你知道的,”我慌忙向她解释,“我的生育指标还没批下来……”
这话不假。只不过,以我这样的年纪和地位,之所以迟迟没有生育指标,是因为早在十多年前,我的妻子便已为我生下了一个儿子。儿子在八岁的时候不幸夭折了,按照规定,z直至他死亡的十年之后,我才能重新获得第二个指标。
这些我自然不便向她吐露。于是我轻轻环住了她苗条的腰肢,“更何况,我不忍破坏你的身材。”
她的手按住了我,是那样的温暖,一股异乎寻常的热力透过她瘦骨嶙峋的手掌,源源不断地向我传达着。那代表着她的决心。“如果我一定要生呢?为你生一个,完全属于你我的孩子。”
“我们的孩子……”我顿时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周围的空气都沉重地令我无法呼吸,因为她带领着我的手,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下滑动,那动作充满了母性的柔情。
“更何况,现在,他已经在里面了。”
不会吧?!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知道我生性谨慎,明明每次都采取保护措施的,究竟是什么时候……这时,她全身靠在我的怀里,幽幽地对我说起她的往事。
宝儿生下来就没有父亲。她的母亲是一个神奇的女人,在分娩之后,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竟能够在微笑法则和国家机器的眼皮底下,保全了宝儿的性命,然后,倚靠皮肉买卖养活自己。然而,宝儿毕竟是ぃ芸毂还胰丝诩粕侄⑸狭耍蹦切┐┳虐状蠊拥乃郎瘢殖肿⑸淦飨虮Χ徊揭徊娇拷保哪盖赘吒呔倨鹆思舻叮骸 �
“她是我和所爱男人之间唯一的纪念品,”她吼道,蜡黄色的脸上挂满了亮晶晶的汗水,“反正只要减少一个人就好,把我的命拿去吧!”
她用力挥下了剪刀……
“母亲当着我的面自杀了,”宝儿说,“换来我的一条命。每当我想起那一幕时,我都会忍不住抱怨她。母亲为什么要舍命救我呢?地球不会因为缺少我而停止转动。为什么不让我干脆地死去,省得在这世上饱受煎熬,忍受痛苦的折磨呢?她只是单纯地想让我活吗?只为了让我,发现这世界的本质是多么的肮脏丑陋,发现到头来我的人生只是行尸走肉,我只是参演了一场无聊透顶的游戏吗?!”
“但,那都是遇到你之前的想法了。”她捧起了我的脸,双眸像冬夜的星辰般晶莹闪烁,“如今我,终于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了。”
“我,是为了与你相遇而生的。”她庄严宣布,“而且,我将通过腹中的这个孩子,世世代代永远存在下去。就算我真的死了……”
“别瞎说,宝儿!”我慌忙阻止她,“什么死不死的!”
“占星师先生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活不过今年。既然背负着母亲的期望和生命,好不容易来到世上,不留下一点我曾经活过的证据,我死不甘心!”她一如往常那样,坦然,明晰,“我不会让孩子死的。他一定可以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以微笑法则的名义?”我问。
“以微笑法则的名义!”她回答。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项链,那里藏着她母亲唯一的照片。“为了孩子,我们一起向在天之灵的母亲祈祷吧!”她拉着我,跪在了项链的前面……
第一卷 七宗罪 淫乱:一生之水(下)
“宝儿?”
我轻声呼唤她的名字,没有回音。她躺着,白瓷般细嫩的肌肤上泛着粉红色晕开的光泽,匀称的胸脯有规律地一起一伏。她无疑睡得很甜。
我得意地笑了。她喝了足够五人份的巴比妥(巴比妥类药物,安眠药的主要成分),早已陷入了深度睡眠中,就算山崩地裂也不会醒来。POLO在平坦的沿海大道上疾驰,窗外的夜像打翻了墨缸般混浊不明。没有星星,到处都一片死沉死沉的寂静,厚重的黑暗压得人仿佛喘不过气来。
我总是喜欢同一类型的女人……十九年前,我曾包养过一个苍白纤瘦的女人,她也不爱笑,总是一副冷冷的表情,说起来,她的脸型身材和宝儿真的有点像……后来我厌倦了她死板的个性,便另结新欢了。当我赶她出门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女人并没有说什么抱怨的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叠衣服。我的梦特娇衬衫被她反复叠起来又打开,打开又叠起来……那沉闷的气氛直让我发疯,于是我径自离开了她。等到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房间中央最醒目的,莫过于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
而那衬衫已完全湿透了。
湿哒哒的女人的眼泪,把那件“梦特娇”全给毁了。
直到那一刻,我仿佛才了解她,那个拥有雾一般朦胧双眸的女人,在她单薄的身形下,却默默燃烧着苍白的爱火。衬衫里拧出的泪水蛰得我手疼,我也一度萌发过找她回来的念头。但是,我万万没有料到……
十九年后,她竟然回来了!
那张神经质一样苍白的脸,竟又出现在我的面前,出现在宝儿胸前的项链里!
宝儿是我的孩子!
我感到自己的喉头一阵发苦,胃里像火烧似的灼痛不已。我的女儿!ぃ“垫剑∏楦荆』褂兴亲永锏暮⒆印≌饧父鲎盅鄄煌T谖夷灾写蜃腋械阶约褐舷愕耐纯啵恍校铱觳恍辛耍 �
得杀了她!
一定得杀了她!
我把她抱到驾驶座上,小心地让她的双手握住方向盘。我已经抹掉了车里所有关于我的痕迹,接下来,我只需代替宝儿,踩动油门……
而正前方,便是呜咽着翻腾的大海。在这黯淡无光的新月之夜,海也像女人乌黑的长发般起伏不定,在那默默涌动的外表下,又有多少惊涛骇浪在涌动,在翻滚?我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气,海浪声像极了女人低声的饮泣,令人毛骨悚然。
我最后一次深情凝望着宝儿,“永别了!”面对心爱情人的离去,我想自己差不多要哽咽了。正当我准备迈出车门的时候,突然,视野里出现了一道银色的闪光。
是一张人的脸!有人正贴在车窗上看我!
“你是谁?!”我慌忙大叫起来。
那道银色忽然动了,那是头发的半边,另一边则是溶化在这黑夜里的纯黑色——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人的头发竟是半边黑半边白的阴阳妖发!下面是一张和半边头发的银色差不多的,死人一样惨白惨白的脸。那男人的整张脸全都贴在窗玻璃上,突然,露出了一个职业的笑容。
“初次见面,”他的声音异常地低沉,和着他过分殷勤而格外诡异的笑容,对于心惊胆战的我来说,简直不啻地狱使者的声音,“在下是‘有血有肉’的占星师。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客人?”
我一定是昏头了,竟没能立刻想起来“有血有肉”这四个字的含义,而是梦游一般回答他:“把这车推到海里去。麻烦你。”
“举手之劳。”他大笑着,露出了白森森的牙床。接着,我都没看到他动,轿车便载着我和宝儿,飞一般向大海奔去。得意的笑容在我的脸上并没有维持太久,看到那个占星师被车远远抛在身后,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
我也在车里啊!!!
接着,海咆哮着,吞没了一切。
占星师目无表情地注视着一切,直到浪花散尽,大海又重新若无其事地回复平静。他这才戴上了帽子,掩饰住他的阴阳妖发。这时,一个清脆的女童声音响起了。
“你叹什么气?有什么事好值得你叹气的?”
“我没有,”占星师回答,“我只是来晚了一步,没能得到那个‘淫乱’的灵魂。”
女童不依不饶:“你撒谎!只要你想出手,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你!你根本就不想要,那女人腹中父女相奸的产物!你擅自改变了她命运的走向,让她得以最幸福地死去!你再这样善良下去,我看你永远都甭想解开诅咒!”
占星师微微挑起了眉毛:“啊?你说谁,幸福?”
“又装傻了,”女童满身的劲儿,突然如泄气皮球般松了下去,“算了,随你玩个高兴。反正,你从来都只听‘她’的话……”
“别任性了,真夜,”占星师压低了帽檐,一双碧眼在黑夜中熠熠发光,“该继续下一个罪名了!”
第一卷 七宗罪 饕餮:爱神名为二十四(一)
那女孩焦灼不安。她那圆滚滚的身子在门口转悠了好久,目光畏畏缩缩,却始终缺乏迈进关键一步的勇气。
“欢迎光临有血有肉的占星馆!”冷不丁地,一个清脆的女童声响起。女孩顿时吓得一激灵,她四下望去,却没发现半个人影。
“找什么找!没长眼睛啊!”那女童没好气地回答,“我在你下面!”
女孩这才发现,占星馆破旧的门槛上,立着一个一尺多高的人偶娃娃,那娃娃一头漆黑如墨的披肩长发,眼珠异常灵动,制作得惟妙惟肖,简直像个活人似的。女孩正要弯腰下去确认,那娃娃突然转身,向屋子里面滑过去——原来娃娃的脚下,安置了一对滚轮,难怪它可以无声无息地来到女孩的身边。
娃娃的举动,分明是领着女孩进屋,于是女孩稍微犹豫之后,也跟着它进去了。至于那个娃娃为什么会说话,女孩大概认为上面安装了麦克风或者录音带之类,丝毫没有起疑。
待到女孩进屋,那娃娃已经大模大样地坐在了占星师的肩上。女孩早已听说过占星师的相貌迥异于中国人,今日一见,传闻所言果然不错:半边黑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