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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圣叹读批水浒传-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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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此法者,赋海欲得万言,固不难也。
 
  由东京至山泊,其为道里不少,便分出三段赚法来,妙不可言。
 
  正赚徐宁时,只用空红羊皮匣子;及嫌过徐宁后,却反两用雁翎砌就圈金赛唐猊甲。实者虚之,虚者实之,真神掀鬼踢之文也。
 

第五十六回徐宁教使钩镰枪宋江大破连环马
 
  看他当日写十队诱军,不分方面,只是一齐下去;至明日写三面诱军,亦不分队号,只是一齐拥起。虽一时纸上文势有如山雨欲来,野火乱发之妙,然毕竟使读者胸中茫不知其首尾乃在何处,亦殊闷闷也。乃闷闷未几,忽然西北闪出穆弘、穆春,正北闪出解珍、解宝,东北闪出王矮虎、一丈青。七队虽战苦云深,三队已龙没爪现,有七队之不测,正显三队之出奇;有三队之分明,转显七队之神变。不宁惟是而已,又于鸣金收军、各请功赏之后,陡然又闪出刘唐、杜迁一队来。呜呼!前乎此者有战矣,后乎此者有战矣。
 
  其书法也,或先整后变,或先灭后明。奇固莫奇于今日之通篇不得分明,至拖尾忽然一闪,一闪,一闪;三闪之后,已作隔尾,又忽然两人一闪也。
 
  当日写某某是十队,某某是放炮,某某是号带,调拨已定。至明日,忽然写十队,忽然写放炮,忽然写号带。于是读者正读十队,忽然是放炮;正读放炮,忽然又是十队;正读十队,忽然是号带;正读号带,忽然又是放炮。
 
  遂令纸上一时亦复岌岌摇动,不能不令读者目眩耳聋,而殊不知作者正自心闲手缓也。异哉,技至此乎!
 
  吾读呼延爱马之文,而不觉垂泪浩叹。何也?夫呼延爱马,则非为其出自殊恩也,亦非为其神骏可惜也,又非为其藉此恢复也。夫天下之感,莫深于同患难;而人生之情,莫重于周旋久。盖同患难,则曾有生死一处之许;而周旋久,则真有性情如一之谊也。是何论亲之与疏,是何论人之与畜,是何论有情之与无情!
 
  吾有一苍头,自幼在乡塾,便相随不舍。虽天下之騃,无有更甚于此苍头也者,然天下之爱吾,则无有更过于此苍头者也,而虞其死也。吾友有一苍头,自与吾交往还,便与之风晨雨夜,同行共住,虽天下之騃,又无有更甚于此苍头也者,然天下之知吾,则又无有更过于此苍头者也,而不虞其去也。吾有一玉钩,其质青黑,制作朴略,天下之弄物,无有更贱于此钩者。自周岁时,吾先王母系吾带上,无日不在带上,犹五官之第六,十指之一枝也。无端渡河坠于中流,至今如缺一官,如隳一指也。然是三者,犹有其物也。吾数岁时,在乡塾中临窗诵书,每至薄暮,书完日落,窗光苍然,如是者几年如一日也。吾至今暮窗欲暗,犹疑身在旧塾也。夫学道之人,则又何感何情之与有,然而天下之人之言感言情者,则吾得而知之矣。吾盖深恶天下之人之言感言情,无不有为为之,故特于呼延爱马,表而出之也。
 

 第五十七回三山聚义打青州众虎同心归水泊
 
  打青州,用秦明、花荣为第一拨,真乃处处不作浪笔。
 
  村学先生团泥作腹,镂炭为眼,读《水浒传》,见宋江口中有许多好语,便遽然以“忠义”两字过许老贼。甚或弁其书端,定为题目。此决不得不与之辩。
 
  辩曰:宋江有过人之才,是即诚然;若言其有忠义之心,心心图报朝廷,此实万万不然之事也。何也?夫宋江,淮南之强盗也。人欲图报朝廷,而无进身之策,至不得已而姑出于强盗。此一大不可也。曰;有逼之者也。
 
  夫有逼之,则私放晁盖亦谁逼之?身为押司,螅Хㄗ菰簦硕蟛豢梢病N┰蚺粼蚶簦慌┭圆怀鲇谂希粞圆怀鲇谕ィ忠病I碓谯┏牵煜拢督嗌浚苫幕啵巳蟛豢梢病K搅笤粢允芙穑魃逼饺艘悦鹂凇P掖有〕停愕贝蠼洌荒虽毖籼馐此急ǔ穑恢瞧涑穑恐劣窘怂拇蟛豢梢病S镌疲骸扒笾页急赜谛⒆又拧!苯砸怀》蓿荽笾捎诶细浮7虿挥杏诟福斡杏谒砍纤健笆强扇淌氩豢扇獭保�
 
  此五大不可也。燕顺、郑天寿、王英则罗而致之梁山,吕方、郭盛则罗而致之梁山,此犹可恕也;甚乃至于花荣亦罗而致之梁山,黄信、秦明亦罗而致之梁山,是胡可恕也。落草之事虽未遂,营窟之心实已久,此六大不可也。
 
  白龙之劫,犹出群力;无为之烧,岂非独断?白龙之劫,犹曰“救死”;无为之烧,岂非肆毒?此七大不可也。打州掠县,只如戏事,劫狱开库,乃为固然。
 
  杀官长则无不坐以污滥之名,买百姓则便借其府藏之物,此八大不可也。官兵则拒杀官兵,王师则拒杀王师,横行河朔,其锋莫犯,遂使上无宁食天子,下无生还将军,此九大不可也。初以水泊避罪,后忽忠义名堂,设印信赏罚之专司,制龙虎熊罴之旗号,甚乃至于黄钺、白旄、朱钺、皂盖违禁之物,无一不有,此十大不可也。夫宋江之罪,擢及无穷,论其大者,则有十条。而村学先生犹鳃鳃以忠义目之,一若惟恐不得当者,斯其心何心也!
 
  原村学先生之心,则岂非以宋江每得名将,必亲为之释缚、擎盏,流泪纵横,痛陈忠君报国之志,极诉寝食招安之诚,言言刳胸臆,声声沥热血哉?
 
  乃吾所以断宋江之为强盗,而万万必无忠义之心者,亦正于此。何也?夫招安,则强盗之变计也。其初父兄失教,喜学拳勇;其既恃其拳勇,不事生产;其既生产乏绝,不免困剧;其既困剧不甘,试为劫夺;其既劫夺既便,遂成啸聚;其既啸聚渐伙,必受讨捕;其既至于必受讨捕。而强盗因而自思:进有自赎之荣,退有免死之乐,则诚莫如招安之策为至便也。若夫保障方面,为王干城,如秦明、呼延等,世受国恩,宠绥未绝,如花荣、徐宁等,奇材异能,莫不毕效,如凌振、索超、董平、张清等,虽在偏裨,大用有日,如彭玘、韩滔、宣赞、郝思文、龚旺、丁得孙等:是皆食宋之禄,为宋之官,感宋之德,分宋之忧,已无不展之才,已无不吐之气,已无不竭之忠,已无不报之恩者也。乃吾不知宋江何心,必欲悉擒而致之于山泊。悉擒而致之,而或不可致,则必曲为之说曰:其暂避此,以需招安。嗟乎!强盗则须招安,将军胡为亦须招安?身在水泊则须招安而归顺朝廷,身在朝廷,胡为亦须招安而反入水泊?以此语问宋江,而宋江无以应也。
 
  故知一心报国,日望招安之言,皆宋江所以诱人入水泊。谚云:“饵芳可钓,言美可招也。”宋江以是言诱人入水泊,而人无不信之而甘心入于水泊。传曰:“久假而不归。”
 
  恶知其非有也?彼村学先生不知乌之黑白,犹鳃鳃以忠义目之,惟恐不得其当,斯其心何心也!
 
  自第七回写鲁达后,遥遥直隔四十九回而复写鲁达。乃吾读其文,不惟声情鲁达也,盖其神理悉鲁达也。尤可译者,四十九回之前,写鲁达以酒为命;乃四十九回之后,写鲁达涓滴不饮,然而声情神理无有非鲁达者。夫而后知今日之鲁达涓滴不饮,与昔日之鲁达以酒为命,正是一副事也。
 

第五十八回吴用赚金铃吊挂宋江闹西岳华山
 
  俗本写鲁智深救史进一段,鄙恶至不可读,每私怪耐庵,胡为亦有如是败笔;及得古本,始服原文之妙如此。吾因叹文章生于吾一日之心,而求传于世人百年之手。夫一日之心,世人未必知,而百年之手,吾又不得夺,当斯之际,文章又不能言,改窜一惟所命,如俗本《水浒》者,真可为之流涕呜咽者也!
 
  渭河拦截一段,先写朱仝、李应执枪立宋江后,宋江立吴用后,吴用立船头,作一总提。然后分开两幅:一幅写吴用与客帐司问答,一转,转出宋江;宋江一转,转出朱仝;朱仝一转,转出岸上花荣、秦明、徐宁、呼延灼,是一样声势。一幅写宋江与太尉问答,一转,转出吴用;吴用一转,转出李应;李应一转,转出河里李俊、张顺、杨春,是一样声势。然后又以第三幅宋江、吴用一齐发作,以总结之,章法又齐整,又变化,真非草草之笔。
 
  极写华州太守狡狯者,所以补写史进、鲁达两番行刺不成之故也。然读之殊无补写之迹,而自令人想见其时其事。盖以不补为补,又补写之一法也。
 
  史进芒砀一叹,亦暗用阮籍“时无英雄”故事,可谓深表大郎之至矣。
 
  若夫蛮牌之败,只是文章交卸之法,不得以此为大郎借也。
 

第五十九回公孙胜芒砀山降魔晁天王曾头市中箭
 
  读《水浒》俗本至此处,为之索然意尽;及见古本,始渭然而叹:呜呼妙哉!文至此乎!夫晁盖欲打祝家庄,则宋江劝:哥哥山寨之主,不可轻动也。晁盖欲打高唐州,则宋江又劝:哥哥山寨之主,不可轻动也。晁盖欲打青州,则又劝:哥哥山寨之主,不可轻动。欲打华州,则又劝:哥哥山寨之主,不可轻动也。
 
  何独至于打曾头市,而宋江默未尝发一言?宋江默未尝发一言,而晁盖亦遂死于是役。今我即不能知其事之如何,然而君子观其书法,推其情状,引许世子不尝药之经以断斯狱,盖宋江弑晁盖之一笔为决不可宥也。此非谓史文恭之箭,乃真出于宋江之手也;亦非谓宋江明知曾头市之五虎能死晁盖,而坐不救援也。夫今日之晁盖之死,即诚非宋江所料,然而宋江之以晁盖之死为利,则固非一日之心矣。吾于何知之?于晁盖之每欲下山,宋江必劝知之。夫宋江之必不许晁盖下山者,不欲令晁盖能有山寨也,又不欲令众人尚有晁盖也。夫不欲令晁盖能有山寨,则是山寨诚得一旦而无晁盖,是宋江之所大快也。又不欲令众人尚有晁盖,则夫晁盖虽未死于史文恭之箭,而已死于厅上厅下众人之心非一日也。如是而晁盖今日之死于史文恭,是特晁益之余矣。若夫晁盖之死,固已甚久甚久也。如是而晁盖至而若惊,晁盖死而若惊,其惟史文恭之与曾氏五虎有之;若夫宋江之心,固晁盖去而夷然,晁盖死而夷然也。故于打祝家则劝,打高唐则劝,打青州则劝,打华州则劝,则可知其打曾头市之必劝也。然而作者于前之劝则如不胜书,于后之劝则直削之者,书之以著其恶,削之以定其罪也。呜呼!以稗官而几欲上与《阳秋》分席,讵不奇绝?然不得古本,吾亦何由得知作者之笔法如是哉!
 
  通篇皆用深文曲笔,以深明宋江之弑晁盖。如风吹旗折,吴用独谏,一也;戴宗私探,匿其回报,二也;五将死救,余各自顾,三也;主军星殒,众人不还,四也;守定啼哭,不商疗治,五也;晁盖遗誓,先云“莫怪”,六也;骤摄大位,布令详明,七也;拘牵丧制,不即报仇,八也;大怨未修,逢憎闲话,九也;置死天王,急生麒麟,十也。
 
  第二回写少华山,第四回写桃花山,第十六回写二龙山,第三十一回写白虎山,至上篇而一齐挽结,真可谓奇绝之笔。然而吾嫌其同。何谓同?同于前若布棋,后若棋劫也。及读此篇,而忽然添出混世魔王一段,曾未尝有。
 
  突如其来得此一虚,四实皆活。夫而后知文章真有相救之法也。
 

第六十回吴用智赚玉麒麟张顺夜闹金沙渡
 
  吴用卖卦用李逵同去,是偶借李建之丑,而不必尽李逵之材也。偶借其丑,则不得不为之描画一二;不必尽其材,则得省即省。盖不过以旁笔相及,而未尝以正笔专写也。是故,入城以后,是正笔也。正笔则方写卢员外不暇矣,奚暇再写李逵?若未入城以前,是旁笔也。旁笔即不惜为之描画一二者,一则以存铁牛本色,一又以作明日喧动之地也。
 
  中间写小儿自哄李逵,员外自惊“天口”,世人小大相去之际,令我浩然发叹。呜呼!同读圣人之书,而或以之弋富贵,或以之崇德业;同游圣人之门,而或以之矜名誉,或以之致精微者,比比矣!于小儿何怪之有?
 
  卢员外本传中,忽然插出李固、燕青两篇小传。李传极叙恩数,燕传极叙风流。乃卒之受恩者不惟不报,又反噬焉;风流者笃其忠贞,之死靡忒,而后知古人所叹:狼子野心,养之成害,实惟恩不易施;而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实惟人不可忽也。稗官有戒有劝,于斯篇为极矣。
 
  夫李固之所以为李固,燕青之所以为燕青,娘子之所以为娘子,悉在后篇,此殊未及也。乃读者之心头眼底,已早有以猜测之三人之住情行径者,盖其叙事虽甚微,而其用笔乃甚著。叙事微,故其首尾未可得而指也;用笔著,故其好恶早可得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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