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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去之后,我常思索着这撼动心魄的场面,冥顽的苍穹之下,确实蕴存着某种神秘的东西,人类,不要忽视最卑微的生命,即使蝼蚁、树叶、残枝,它也有着灵光和性致。牛被驯服了,但力量没有被驯服,坚硬的犄角没有被驯服,抑或某个暗夜,挂在墙上的犄角会一跃而起,自鸣自唱。
然而这些牛们在宏唱汽轮机歌声的时候,又折回到屠案边,它们绕着血污的牛皮、犄角,渐而卧下去,像一片褐色的石头,后来这些石头又移回了牛栏……屋檐下悬挂的马灯无言地望着这一切,马灯的孤独无疑昭示了牛们,夜静更寂会有人来添加食物,赠以睡眠,但睡眠以后呢?轭套、鞭痕仍会俯瞰着牛们,继续上路。
前面就是榨油场。
当我遥望童年与牛的时分,我想,生灵、山川、土壤、河流,若是它的忍耐大大超于它摆脱苦痛所具有的勇毅和果敢之时,它只有被奴役驯化。确实,世上原本有一些生命的生长就是为了被奴役驯化,以至屠杀,你怎样在你颤栗与四顾的心室中寻得公正?当家家在黄昏的房檐下抛掷菜香的时候,我感到呕吐,我在童年对屠夫和油亮的屠案充满仇恨,我对那些归回牛栏的牛们发出诅咒。
当我以后在佐田雅志和冈林信康两位风靡日本的歌手歌声中听到:
忍啊,这难忍的无缘长坂。
我那咀嚼不尽的
妈妈的微小人生。
我的眼泪哗哗而下,我想到了牛,牛是真实善良的,它们温驯不吃人,它们不会唱歌,它们没有地点发表言论,它们努力地去接近使命,它们卧在那里反复咀嚼着使命。一般说来,牛是十分尊重农人的,农人予它以草和水,农人赶走了欺负它的敌人,农人用栅栏保护它,直到有一天农人和牛都不存在。
我们驾车向榨油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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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村戏
提起村戏,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恋念。
小时候,听说村街里要唱戏,就睡不稳觉,其实,像我们十一二的孩子,本没有熟谙戏道,真正使人心醉的,还是村戏里的那一种心境,那一种氛围。
我记得的村戏大多是暗夜,三两盏汽灯,咝咝地响着,像是什么地方正在漏气,灯光确实白亮,将台上的人照个分明,能看到她们细长的睫毛,以及挂在睫毛上的泪珠。
灯光的白亮与夜幕的漆黑在边缘处互相渗透,游动着划分人与人空间的界限,给人平添几分想像,不觉就有了感慨,听笙弦便格外的悠扬了。
有一个夜里就和他相熟了,那时他十三岁。村街子唱灯戏,他没钱买票,听着里边笙弦齐鸣,他只好爬墙,但接连几次都被护院的大汉用竹竿杵下来。他急得抓耳挠腮,最后总算成功了,趁护院的竹竿杵到另一个地方时,他翻越院墙,一头扎进人群里。
那晚上唱的是枟赵氏孤儿枠。
人登台了,他就在大人们的胳膊腿的空隙里寻找位置,结果他钻到前边,那儿一伸手就能摸到戏台,他在那里站住了,紧紧地抱住一根立柱。
唱到后来赵氏孤儿已成了十四岁的“少女”,那时他肯定也会把孤儿当成少女了,因为孤儿披着长长的发缕,眉毛细细弯弯,泪珠滴滴落下。她发誓要报仇血恨,但是她的养父不允许,她悲痛之极,愤怒与悲伤使她不能将音拉长,只哑哑地张口,又哑哑地闭合,留下一曲似断似续:“爱恨生死聚心间,叫我如何对月眠……”唱罢二目闭合泣不成声,台下的他也便哭了,他死死地抱着柱子,柱子上的钉头挂破了他的衣裳,有些地方扎出疼痒来,他这才松手,发现有人往下放灯了。
他恋恋地走出戏院。星星闪出来,有几条狗间隔着叫,却有一只的叫声竟也是嘶哑了。
他站住。呆呆地盯梢,我不想让他看到有人跟着他。我们默默地走,走过一条小河,走过一条斜路,夜风轻得几近没有,庄稼棵子就凭空地划动,荡出些许声响似漾似唱,他倏地就吼起来:“爱恨生死聚心间,让我如何对月眠……奸贼呀奸贼,等着我报仇雪恨的那一天!”后边两句我想肯定是他自己编的,我不明白他小小年纪何以这样敏感这样地爱恨分明,这样疾恶如仇,是饥馑和荒年世事的坎坎坷坷与不平使幼小的心灵也孳生仇恨与罪恶么?于是我说:“到家了,别唱了。”他吃一惊,果然看清了村庄,他便闭了嘴,悻悻地走回家去。
第二天我又在滩里见到他,看见他那和年龄极不相称的哀怨和刚扬混杂了的表情,我一句话也不敢与他说。他的头稍稍抬起,望天上的云聚聚散散,日光却是平平淡淡地倾下来又满满地铺展开。他把手插进土里,直到不见手指和手臂。
我说:“晚上还听吗?”
他点点头。
“你经常这样吗?”
他转过头,迷惑地看我许久,“唔。”又说,“我见不得别人受委屈,我想人人都不该受委屈。”
我知晓,一个月前,他才随母亲嫁到这平原深处的小村。时常里,后爹醉了酒就打他和母亲。我终于没有问,我怕伤了他的自尊心。
“我是父亲死后才这样想的。不,是队长常到我们家去欺辱母亲时我已这样想了。父亲卧在床上喊不得呼不得,于是我就躲在柴堆里想。我就只有这样想。”
我说:“将来你去写书吧,在书里你就可以随便地想,任何人也干系你不住。”他冲我定定地望了一眼,又转过身去,我看到有一片薄薄的云移过来,把平淡的日光搅散了许多。“那是以后的事。”他说,“我认准了那个奸贼。”
日影中他已沉浸在他的那片遐想里。
这班戏一共在村街里唱了五夜,他一场也没放过,可是他到完也没再听到枟赵氏孤儿枠。
有几次他几乎要采取行动,不及动手他又辨出认错人了。那几天他吃饭很少,睡觉也不安稳,在教室里他仔细辨认每个同学,所有的同学都满面春风,他便合上书本,听老师讲,听老师读,他一句也记不住。
直到有一天他干完了那件大事,才算了却了一桩心愿。
戏班搬家的那天下午,他再没上学去,他把书包藏到一堵破墙的洞里,按着口袋里的两个窝头就径直赶到另一个镇上。他赶到的时候,送戏班的马车正好往回拨头,等他在一个隐蔽处啃完干粮,汽灯已经吊起来了。这次爬墙他一下子就成功了,并且毫不费力地挤到前排。开场戏果真又是枟赵氏孤儿枠,他努力抑制着痉挛般颤颤的胳膊不让别人觉察,急不可耐地等寻着时机。终于在某个令人心悸的瞬间,他将满把的石灰面子全部抛出,对着那奸贼的白脸。台上台下有人呼叫,于是他就被人举起扔到台上,于是就有人把他拉到后台,接着他就闻到一股刺鼻的香味,同时看到“赵氏孤儿”正给那白奸贼揉眼吹气呢,他一下子懵懂了。
而白脸奸贼并不恨他,他就在戏班的后台睡了一夜,那孤儿说什么也不让他走,于是他们就成了朋友,这期间“孤儿”反反复复地说:
“这是演戏。”但总抓着他的手痴痴地不松开。
第二天他回家后挨了后爹一顿猛揍。
后来再没见到那草台戏班子,直到有一天他离开了自己的小村。
此刻他站在我面前依然回忆那段生活,依然充满着哀怨和刚扬……
(此篇为进轩先生与吾合作,此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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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驴魂
我想说,亲爱的驴子。
我想,对这种善良的人类友伴似乎应该这般儒雅地称呼,这并不显得过分,也并不显得轻浮。
于是,我想起我的故乡鲁西。那里的乡亲历代都养驴,但总也养不大,弯的蹄脚,直的嘴脸,竖两只尖耳,垂一根尾巴,干巴巴一副驴样筋骨。唯有一腔嗓腔百般的洪亮,半夜里倏然一叫,直直让人梦回睡醒,忍不住就骂“贱皮”,切齿地仇恨,天明添草时便拿棍子揍一家伙,说:“快吃!”拉出院子呢,又用刷子细细地梳洗,间或掰开牙齿,道是:
“七岁口了。”人摇头,驴甩尾,自然,纯情,太阳也就出来,红得透心,晨雾怯怯隐去了。驴的一声长嘶,主人的鞭子便拧出了一盘蛇曲的盘旋,于驴背上啪地炸开,人驴皆然一振。
我是一个热爱驴子的人,因此,在我赶驴车奔驰在田野小路,朝磨坊走去的时候,我常想起驴子给予我的某种提醒,某种警喻。一如它不再是一篇寓言里的蠢拙肢体,而是人类某种心思的依附与寄托。它还使我毫不费力地想到争战,杀伐,运输,汗水与泪水,哭声和鼾声……驴的嘶鸣是什么?是一种特殊的音调?特有的浸透了乡土的情感与氛围?曹丕曾邀约一批文人聚到一千八百年前的某个清明,在“七子之冠冕”的王粲坟前致哀薄奠,大家像一匹匹精壮的驴子一阵阵悲鸣,在大野里为枟登楼赋枠的作者找魂,这是一种与生俱来而又无从表述,深刻而又浑然的和谐:天,地,人。听听那蹄声,蹄声在雪里雨里在黄昏在楝花落的道上在盲人的拨弦上,曾闻在秦岭山中,细雨如丝,蹄声疏比碎玉,而其时,诗人骑着瘦驴橐橐走进剑门,意境特别地好。
铿铿的在古老板桥上的蹄声,岂只属于炎黄的中国?在很多年前,在西班牙的小小乡村里,也有一头毛驴,名叫小银,有一天日落的黄昏,它悄悄地咽了气,从此世界上少了小银的声音,好像它从来不曾出世一样。后来诗人希梅内斯为它写了很多很多诗,在诗里,小银永远睁着那双乌黑的眼睛,永远注视着人类的一片永恒了。
我不知道是人类应该以感恩的心情想到默默的驴子,还是驴子感激一些善良的人类的相亲相知?在故乡的中午,困乏了,就昏头昏脑地只是盯了驴看,看到那一串串圆圆的汪着腥汗和草屑的蹄窝渐渐地深陷,似乎依次可走进先祖的洞穴。眼有些生涩,又至模糊。狠狠揉一把,蓦地腾起一团白潮,挪移于天地之间,如烟缭绕,如气之媾合。
父辈们却眯起眼说那是风水,是人类希望的象征,果然看到那驴样的动物抖起精神,在象征的风水中奔驰,把收获贮藏。卸套了,驴在沸腾的土地上翻滚,沾一身灿灿的泥土,挥挥洒洒如精灵出世,那眼却柔柔地眨。我便忍不住扑过去,投入地母的怀抱,大把大把地往肚子上抹,往身上涂,直到无别于地母的本色为止。我从此竟专意聆听半夜驴声了,并把一声声驴嘶变成一行行文字,脊背就有山一样的沉重,抚之并没有负载。
于是,我想起了一句奶奶的语录,奶奶说:我们家欠驴的情债呢。
那时候,奶奶的头发像雪一样的莹白,又使那雪片慢慢融化,一条条倒垂下来,片刻间又凝固了,于是奶奶便在脑后拢一团银坨,鸡蛋般大。
我不知道那样的散乱聚拢起来会不会影响人生,正像不明白奶奶为什么不让我给驴添草,难道我就不能从粉碎了的草中挑出点杂物吗?
它真是老了呢,奶奶说,我家有驴的时候还没你。
我知道奶奶又要讲历史了。历史是黑色的,有茸茸细毛的驴子和奶奶用黑条绒布包裹着的脚也是黑色的。我数着稿纸上的方格,方格如梯,推着人一级级攀登,总是新的在前,旧的在后,正如爷爷也是孙子,孙子也是爷爷。
“吃吧,细细咀嚼。”奶奶对着落日下的驴子自语。
我的笔又刷刷响了,一格又一格,到所有的方格填满时,我遽然一惊,接着就盗出虚汗:方格中竟爬着一匹匹精瘦的驴子。
鲁西老家的人都说自己的祖宗在山西洪洞县,历史上的那棵老槐树时时长在人们的嘴唇上,年年谈起,年年绿着。历史上曾有洪洞东迁,但奶奶偏说是她带领我的父辈们首创了一条东征的路。
月光泼在院子里,像一汪透明的液体,将奶奶整个儿分解,只留下声音如弦如丝……
别家的行装准备好了,是一副挑子,前边放锅碗瓢勺,后边放衣物铺盖,父亲兄妹八个,蜷曲在炕上如猪娃般拱拥,爷爷嘴上有一束烟火,明明暗暗,把窗纸染成淡青。
“该走了。”奶奶说,“成千里路呢。”
爷爷便用扁担把他的儿女从炕上挑起来,同时感到有一颗长长的脑袋在他裤裆里磨擦。奶奶就呀一声,埋怨爷爷不该把它惹醒。
小驴驹刚生下四十五天,它的母亲就死了,奶奶要将它放生,但又不忍心抛下,愁闷了几天才想出半夜动身,趁它不醒,来个眼不见为净,谁知它怎样猜到了主人的秘密,早早地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