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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说人老了,就像割庄稼,转眼间就割掉一茬。记得小时候在黄昏时从野地回家,看到坟头就闭上眼睛,还说,在昏黄当孝子给老人的坟头点长明灯时,往回返的时候背后如有人唤你,千万不要回头。哦,而今,我和死亡的距离是如此的近,和棺木的距离也是如此的近,只有一尺,或者半尺,而我却如此平静地看着生命的轮回,老家的一切,以后只能是一片苍凉的祭奠和回忆。
没有母亲了,以后就陷入了在异乡的漂泊,也许,在我孤立无援双腿疲累时,这里的坟,这里春天稠密的蜜蜂会翻山越岭地看我,让我感到嗡嗡的甜,那母亲呢,逝去多年的母亲还能找到她的儿子吗?也许在梦里,夜月低于屋檐,母亲越过了长亭短亭,来到了屋前,比死的时候还要瘦削,仍旧是老式的对襟衣服,梳发髻,要在天明前为儿子盖一下被子。我想在梦里,只有一句话是永没有忘记的,他会折身而起,忍住百感交集的泪水,把门闩拉开,双膝跪下,喊:娘,你终于来了……
在母亲四十岁的时候,我出生;我八岁的时候,母亲看到我村北的完小上学;母亲五十岁的时候,为了一双丢掉的塑料凉鞋,我想到了在房檐上吊,当时母亲抱住我,嘴唇发紫,簌簌发抖。母亲六十岁的时候,她像炊烟一样散坐在老家的门槛上,看我到远地求学,再也不用回乡种地。
母亲七十岁的时候,我看到母亲从野地背一大捆棉花柴回来,当时我没有看清是母亲,就在家门口等,只见一捆背不动的柴走近,走近,然后柴捆丢在地上,母亲拿出钥匙开门。母亲八十岁的时候,罹患绝症,炎炎三伏,床褥苦淹留。投医问药,叹无扁鹊转世,回春乏术;一而二,二而三,气息奄奄,起而卧,卧而起,油干灯灭。临走时,天降大雨,雷声隆隆,而吾母不言。
没有了母亲,我一个人也就孤独地在对母亲的怀念里流浪,四十岁后,我知道衰老开始了,先是鬓角的发丝开始由黑转白,然后会在有雨有雪的夜里,知道了关节的疼;没有了母亲,再也不会有像古代一切文人母亲“是儿要呕出心乃已耳”的关切。母亲去了,像一穗老了的玉米,在又一个轮回中沉入了土地。玉米还会再生,母亲呢?
“回去吧!”阳光从玉米地的上方打进来,火纸已经烧尽,望着地下的灰烬,妻子说。
从玉米地里的墓园出来,我的头上满是玉米的天缨落的琐屑,太阳已经很高。在路上,一个老母亲一样的乡村的老人,手提着塑料的提篮,上面覆盖着一块白毛巾。她一定也是走亲戚的,到哪里去?我感觉她极像母亲,我对妻子说:是母亲来看咱们了吧。我与老人擦肩而过,老人慈祥地走过,发白如雪,皱纹如线,我想在她身后偷偷唤一声“娘”。
把母亲留在玉米地里的墓园,玉米叶子纷披,密不透风得像层层的幕布,母亲被罩在幕布的清芬的玉米中。平原广阔,只有在玉米的更深处走去,才能找到母亲,那时灵魂才可以安妥充实。这是刚进入秋季的玉米,它们还是水滋滋地生长,进到里面有一种阔大的神圣和庄严,也许,到了深秋,经历秋霜的击打,原野上连最后一棵玉米也不存在,而母亲存在。
弥望的玉米地确实遮蔽了一切,你什么低矮的东西也看不到,你只有在玉米地里走,脚步寻找着泥土,你就会渐渐意识到你开始接近自家的坟地。你看到一棵树,树下埋葬的是伯父,在他的西南侧,你丈量,一步、两步……你知道,从伯父向西南五步的地下埋着父亲和母亲。
妻子为我扫去头上玉米天缨的种子,她吃惊地说我的眼睛里有点异样,有个人影,也像一株玉米,也许母亲藏在我的眼睛里?我知道,我们把母亲留在玉米地里了,纷披的玉米是那样的吱吱有声而疯狂地漫长着。到了秋天,母亲还会把一棒一棒金黄的玉米挂在窗台挂在门框上,我知道了玉米地里母亲的富有,当我在归家的时候,她还会踏着板凳从门框上摘下玉米,然后拿起锥子簸箕,像炉火一样温和地转过身来问我:“晚上,我给你做玉米粥,吃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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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致不孝之子
一
我现在在夜里,还听到母亲在隔壁费劲的喘息和叹息。我有时抱着她到客厅,有时和儿子,我抱着上半身,儿子挟着奶奶的脚踝到洗手间,或者妻子像喂孩子一样,在汤匙里把药弄碎,母亲嘴角耷拉,药从没有牙的牙床流下。
母亲,把她的全部衰老展现,就像给我展现数年后自己的模样。
我现在四十岁,正是母亲生我的年龄,母亲生我的时候大雨连绵。
由于接生婆没有处理好我的脐带,一连四十多日,我的脐带总是冒血水,母亲不敢挪动我,我的右脸就一直贴着家里破旧的床,后来,人们就喊我“偏脸”。农村人以取笑残疾的部分为乐,那里面有蔑视和幸灾乐祸的因子,但我母亲常说“十个落花女,换不来一个踮脚儿”(母亲不识字,我也无法落实“落花女”的写法,但我知道落花女的意思是美丽)。
我的出生给母亲和父亲添了希望,也因为这个活口而屈辱,这屈辱像胎痣烙在了我的心灵。母亲在月子里,没有红糖没有鸡蛋,想喝一碗小米饭而不得,家徒四壁,父亲就求生产队里的头目,看是否能接济一下,为产妇熬一碗小米稀粥温补虚弱的身子。因为在我出生的时候,村里死掉个大队干部的父亲,生产队里给他家送去了几布袋的谷子玉米和地瓜干,但那乡里小儿一口回绝。一生没有尊严的父亲,在乡里任人辱笑的父亲,在众人的眼下,跪在地上,喊了那人一声“爹”,但即使这样,也没有换来半粒米。母亲躺在败旧的房里盼望粒米下锅的时候,父亲从地上爬起,去投井,后被人救起。我后来常想,人间是否有轮回?因为我的生,就必得父亲的死,就非得父母遭受屈辱,并且使这屈辱浇灌我成长。
母亲一辈子生育了五个儿女,但前两个都只存活几天,当母亲真正做母亲的时候,她快三十岁了,所以她十分看重孩子,而且像大多数农村母亲一样,她重男轻女的意识十分浓重。她十分娇惯我,当我八岁时候,背着家织的土布做的书包,从完小回来的时候,我还要在母亲的怀里吃奶。
我小时侯,身体不好,常在夜里发烧,抽搐,农村的人叫“鸡紧风”。
母亲就叫姐姐到有鸡的人家用针扎鸡血,然后给我灌下,有时就喊邻里的一个女人,用针扎我的下体,直到放出黑紫的血。在我写这段文字时,我还能感到我发高烧的迷糊状态,有时像飞,有时屋子旋转。
在我小的时候,母亲常常感到我会死去,如今我到了她生我的年纪。母亲守着我的童年,少年,一直到我到县城读书,后来我见母亲,成为了走亲戚,一年只有很少的几次,在她晚年,我是她的寄托,有一次,她和大哥生气,母亲说不是为了我的面子,她就扎到坑里死掉。
二
母亲晚年是屈辱地活着,在父亲死掉十年,她死掉。在父亲活着的时候,他们吵了一辈子的架,后来,母亲连吵架的人也没有了,并且,母亲晚年戒掉了烟。(姥姥在年轻的时候,随着丈夫到了山海关外的煤矿,学会了东北女人的抽烟,而母亲在生哥哥的时候,大病了一年,每天一副汤药,最后味觉麻木,母亲想到了抽烟。)童年的时候,我常到街头为母亲捡烟头,由于家贫,夏天还捡西瓜皮,母亲就把别人的西瓜皮上残余的红瓤给我吃。“溜西瓜皮”,是被人看作不堪的事情,我总是偷偷在家里关上门吃,算是度过了童年馋嘴的夏天。
晚年母亲戒掉了烟,但和几个老婆婆玩纸牌,上面写着宋江几万,燕青几万。记得一年夏季,我回老家看母亲,母亲和几个老婆婆在树阴下,都脱掉了上衣,那样凉快。我看到了母亲那干瘪的乳房低垂着,满是青筋,肋骨,像农村房屋的瓦笼,触目惊心。几个老婆婆见我回来,不怕人笑话,还是从容地在树阴下打牌,母亲说,一天,她能赢八毛钱,母亲的脑子好使,她打牌很少输钱,我大舅打牌,是方圆庄子的高手,每年他家里的吃盐点火的钱,都是从纸牌里赢得。
后来,母亲把打牌也戒掉了,一是眼花,再是记不清我给她的钱放在哪里,母亲说糊涂了,糊涂了就快死了。
三
母亲在晚年曾中风几次,慢慢调理就熬过来了。但就在2005年夏季的晚上,我接到姐姐的电话,母亲摔倒了。那夜我和妻子把母亲接到了我住的地方,当时母亲小便失禁,我抱着母亲,像童年时候,我在母亲的怀抱,我小时候不知多少次把小便撒在母亲的衣襟上。在老家,人们还用一个老旧的词——孝,评价人。也许,“孝”在现在是个尘土遮蔽的词了,但一想到这词,我总有一种亏欠和不舒服,这是一个报恩和良知的词,是乌鸦反哺,也是小羊跪乳。
也许,在人们眼里,我是孝子,每次回家都给母亲钱,有时也接她到城里居住,当母亲在大哥或者姐姐家里住的时候,我有时也拿一些钱,邻居都说母亲命好,有个好儿子。但我总觉得,我不孝,当我听说,母亲在大哥家里吃不饱,到别人家要馒头,我落泪。当母亲跌倒在姐姐家,我夜晚用车接母亲时,那是夏季,我看到母亲睡的是秫秸的地铺,还是冬季的一些东西。姐姐说,母亲夜里常从她居住的用厨房改制的有地铺的局促的屋子去敲姐姐的门,有时姐姐怕母亲敲门影响自己睡觉,就把母亲的门从外面用门吊挂住,母亲却把那门吊都扭断了。
夏季,闷热和跳蚤,使母亲不能安眠。
哥姐说每家养母亲四个月,当母亲在我这里住的时候,我也只是满足母亲的温饱,而精神呢?我只是把母亲当成了一个需要供养的老人,用钱和衣食来打发罢了。我注意过母亲的叹息、母亲的忧郁吗?
老年的孤独,像枯干的树。怠慢了母亲,在母亲进入老境的时候,我却匆匆奔赴在灯酒场所。其实,母亲要的不是儿子的腾达,是平安,是孝,是不对母亲造成心灵的伤害。
在去年旧历的年底,哥哥把母亲接走,说家里的一些子侄辈要拜年叩头,老人不在老家过年说不过去,母亲是腊月二十六的晚上,被大哥用机动的三轮接走,那机动三轮上一床被子蒙住年迈的母亲,回到了冬天平原深处的老家。而某些人竟把母亲当成了摇钱树,在母亲这次回家,得知没有拿走钱的时候,别人替母亲拨通我的电话,话筒里是“耿立,我是你娘!”只有这一句反反复复。
我一遍一遍追问,娘你有话就说,但母亲不会使用电话,我知道,电话的那边母亲在遭罪。那夜,我哭了许久。而当妻子有次到姐姐家看望母亲,母亲说姐姐让她装病,母亲偏不。也许在农村看来,在大学教书的我,在家乡的电视和报纸整天出现的我,是很有些钱的,而一些无耻的人把母亲当成摇钱树,敲击一下母亲,我这里就会淌出眼泪和金钱。
也许,我是不孝的,但我也用“孝”这个词,和家乡的土地划开了一个鸿沟,那片土地给了我太多的伤害,包括通过伤害母亲来间接伤害我。
四
母亲,是有性格的人,但也有那个年代乡间女人的偏狭,特别是男女授受不亲,最见不得男女的调笑。我知道,在我小时候,曾听母亲隐约说父亲与某个女人有不正当的关系,母亲一直把那样的女人看成不正经。妻子曾说有次有个男工到我家修理洗衣机时,母亲就在她的卧室,一直吐口水,一直用拐杖敲地板。
母亲死在了旧历的七月底,埋葬后的第二天,学校开学,我忙着备课接待新生,在讲台开讲一直是忧郁压抑,恍惚迷茫。
母亲在老家过她人间的最后一个旧历年的时候,我没有给母亲钱,母亲在老家没有几天,妻子回老家见母亲额头有了伤。邻居说,是被某些人打的,而有的人说是磕的,我是宁愿相信是被打的,老母亲被打不是一次两次。在母亲的棺木前守夜的时候,大哥告诉我,母亲在春节的时候,用拐杖把他家的玻璃敲碎了。我想,该是什么愤怒,才让一个母亲敲碎儿子的玻璃呢?况且,是我的不论儿女怎样给她委屈,她都能承受的一个老妈妈呢?
母亲躺倒在我家的日子,大哥曾来我家一次,时间匆匆,但到了晚间,母亲开始高烧,开始惊叫“救救我,救救我!”那是母亲被唤起了可怖的记忆吗?也许是土地的苦寒,使人的本性扭曲,扭曲到凶残,对自己的父母也不放弃榨取,还有的因为对土地和人生的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