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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继续赶车吧。”
“要我送你到药房去吗?”
“不用,谢谢你。”
敞篷四轮马车停的时间比行驶的时间长,它一再被装着木材和一袋袋面粉的平板大车和庞大的搬家马车拦住。拉车的马儿把粗腿沉重地踩在鹅卵石上,石块迸出火星。他们经过的有一处地方,有匹马儿倒在地上。雅夏在这一天中第三回经过里马斯卡街上的那家银行。这一回,他望也没望那座建筑一眼。他对银行和金钱不再感到兴趣了。他现在不但感到恐惧,而且厌恶自己。这种感觉强烈得引起了恶心。他突然想起,也许埃丝特出了什么事啦。他回想起做过的一场梦,可是这梦刚刚形成,就从他脑子里溜走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这到底是个什么梦?是梦到一头畜生?《圣经》上的一条经文?一具尸体?有些日子,他夜夜被梦折磨。他梦见葬礼、妖怪、女巫、麻风病人。他会浑身大汗地醒过来。这几个星期,他可不大做梦。他会筋疲力尽地进入睡乡。不止一次,他醒过来的时候躺着的姿势同入睡的时候没两样。然而他知道那一夜并不是没有做梦。他睡着的时候过的是另一种生活,一种孤立的存在。他时不时地会回想起有种梦,梦见自己在飞翔,或者在表演一种违反自然法则的绝技,一种类似儿戏的荒谬的玩意儿,是根据孩子对事物的误解而产生的,或者甚至根据某种语病或语法错误而产生的。这种梦真是荒谬得异想天开,如果不是在睡梦中,脑子是简直无法忍受的。他会在同一时刻中想起和忘掉。
他一跨下马车,心就平静下来。他身子靠着扶手,慢腾腾地走上楼去。他身上既没带房门钥匙,也没带万能钥匙。如果玛格达不在家,他只得在过道里等候。看门的安东尼可有一把钥匙。雅夏没有敲门,先在门外倾听着。没有一点声音。他伸手去敲门,但是手一碰上球形的门把手,门就自动开了。他走进外间,看到一个可怕的景象。玛格达挂在天花板下,脚下是一张被踢翻的椅子。他顿时明白她死了。他没有大声叫喊,也没有急忙割断绳子把她放下来,只是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她身上只穿着件衬裙;光着脚,已经发青了。他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脖子和一团卷发。在他看来,她像一个特大号的玩具娃娃。他心想要走过去,动手割断绳子,把她放下来,但是他还是站在那儿,好像一点办法也没有似的。哪儿有刀子啊?他一定要叫人来帮忙,他知道,但是他又感到没有脸去见邻居。他终于猛的打开门,喊叫起来,“来帮忙哪!”
他喊得不大响,因此没有人回答。他想提高声音,可是办不到。他想到了逃跑这个孩子气的念头,差一点就此溜掉,但是他没有逃,去打开了一家邻居家的房门,喊叫:“你们来帮帮我呀。出了吓坏人的事情啦!”
房间里挤满了赤着脚、半裸着身子的孩子。厨房附近站着一个矮胖的、淡黄色头发的异教女人,向他转过脸来,脸上尽是汗。她在切洋葱。一见他,她问,“什么事?”
“快来!我要人帮忙!玛格达……”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那个女人跟着他走进他的房间,马上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她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她放下来!把她放下来!”她吩咐。
他想照她的吩咐去做,可是这妇人缠住了他,冲着他耳朵尖叫,还拿着削刀和洋葱。雅夏的耳朵差一点被她割下来。不久,公寓里其他居民涌进来了。雅夏看到有一个人摸弄着那绳子,把玛格达往上一抬,松了绳圈,把绳子从她头上褪下来。他始终站着一动也不动。他们这会儿忙着要使她重新活过来,转动她的胳膊,拉她的头发,用水泼她。每一分钟都有人跑进来。看门的和他的老婆早就来了。有人跑出去叫警察。雅夏看不见玛格达的脸,只看见那没有气的身子,随便怎么摆弄都没有反应的、软绵绵的、死人的身子。有个女人捏了一把尸体的脸颊,随后在自己胸前划了个十字。两个老婆子互相抱成一团,好像在默默地商议。到这时候,雅夏才发觉另一个房间里没有一点声音。他走进去,发现三只动物都死了。分明是玛格达把它们勒死的。猴子睁大着眼睛躺着。乌鸦关在笼子里,好像是做成的标本似的。鹦鹉侧身躺着,嘴上有一滴干血。她为什么这样干呢?准是为了兔得这些动物叫起来。雅夏拉拉一个人的袖子,要他看出了什么事情。警察已经在屋里了。他掏出记录本子,把雅夏对他说的话记下来。
又来了一些人:一个医生、一个文官、另一个警察。雅夏随时准备被捕。他情愿被抓去坐牢,可是那些公务员走了,唯一的告诫是不要去动尸体。这时,其他的人也走了,回去干他们的活——一个是鞋匠,另一个是箍桶匠。只留下两个女人:切洋葱的矮胖女人和一个脸上长着痛子的白头发的干瘪老太婆。尸体被放在一张床上,那个矮胖的女人这会儿转过来对雅夏说:“她得举行大殓仪式,你知道。她是天主教徒。”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咱们得通知教区。俄国人要做尸体剖检。”
她们终于走了,撇下雅夏一个人。他想走进卧房去看玛格达,可是感到害怕,童年时期对死人的恐惧又涌上心头。他啪的打开窗子,好像要同院子保持接触似的,还把大门半开着。他不敢再去看那几只动物,尽管他想去看,因为怕看见它们那种默不作声的样子。死的寂静笼罩着屋子,这无声的寂静里充满着被扼杀的呐喊。但是过道里仍然有一片喊喊喳喳的声音,这是人们在小声说话。雅夏站在房间中央,透过窗户望着淡蓝的天空,只见有只鸟儿在那里飞翔。他突然听到音乐声。有个街头音乐师走进了院子。他奏着一支古老的波兰乐曲,一支关于一个被情人抛弃的姑娘的歌谣。孩子们围住了音乐师,说也奇怪,雅夏对这个拉手摇风琴的音乐师倒很感激。他的乐曲打破了死的静寂。只要有他在演奏,雅夏就有勇气去面对玛格达。
他并没有马上向床走去,而是站在卧房的门槛边。妇女们刚才在这死去的姑娘的脸上蒙上一条披巾。他犹豫了一会,才走过去,揭开披巾。他看到的不是玛格达,而是一个用某种无生命的物质,蜡或石蜡模制的人像——鼻子、嘴、相貌全是陌生的。只有高高的颧骨还有点儿相像。耳朵白得像骨头,眼睑皱起来了,仿佛下面的眼珠子已经于瘪了。前颈上有一道绳子勒的青棕色的伤痕。她的嘴唇没有出声,然而她在尖叫——这是任何人都无法长期忍受的喊叫。那张嘴肿起来了而且裂开了,大声叫着:瞧你对我干的好事!瞧!瞧!雅夏想把她的脸蒙上,可是双手瘫痪了,他动不了啦。这个玛格达应该就是当天早晨跟他吵过架的那个玛格达吧,后来她从抽水站给他打来一罐水;不过对另外那个玛格达,他是可以请求她宽恕和息怒的。这一个呢,躺在这儿床上,断了气,已经脱离尘世,无论善恶,都一刀两断了。她超越了那无法在上面架桥的深渊。雅夏摸摸她的额头。它既不冷又不热,而是没有温度了。接着雅夏拨开她一只眼睛的眼睑。眼珠子看上去倒像是活人的,但是它不瞪着什么东西看,甚至也不在反省自己。
3
来了一辆柜车,玛格达被抬出去了。有一个大高个,围着一条蓝围裙,戴着一顶只盖住一部分乱蓬蓬的黄发的油布便帽,用一只手提着她,好像她是一只小鸡似的;他把她放在担架上,拿一只黄麻袋盖在她身上。他对雅夏大声说了些话,递给他一张证明。有一个留着卷曲小胡子的矮子帮他的忙,他看上去好像也在为什么心事冒火月B 个助手嘴里有股威士忌酒味,使雅夏也想喝一点酒。痛苦和恐惧变得叫人没法忍受了。他听着这两人一路上走下楼去。门的另一边传来一阵低语声。一般情况是,死人的亲属把尸体藏起来,不交给官方,想法避免剖尸检验。雅夏想到他原该去找个神父作出某种安排,但是一切都来得太快了。他光是拖着,什么事也没干。他知道,邻居们在议论他,对他的古怪的行动感到吃惊。他甚至没有伴送玛格达的尸体上枢车,他像一个孩子似的感到羞耻,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要不是他得应付一些人的话,他早就走了,但是他还是等到大家走散。这会儿,屋子里差不多黑了。他站着,向门闩上的一个斑点盯着看,感到被不可思议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包围起来了。他背后,一片寂静中有些沙沙声和鼻息声。他不敢扭回头去。有个黑忽忽的东西——一个畸形的、不可名状的东西——就潜伏在附近,随时都会朝他扑上来,张牙舞爪地袭击他。他从小就熟悉这东西。它在他的梦魔中出现。他安慰他自己,这是他幻想的产物,但是他还是没法否定它的存在。他屏住了气。这么可怕的事情只能忍受几秒钟啊。
室外的闹声停止了;雅夏冲到门口。他动手去把门拉开,可是门拉不开。难道人家不放我出去吗?他弄不懂,吓坏了。他使劲拉拉门把手,门一下子呼的开了,好像被一股大风吹开似的。他看见一个黑忽忽的东西一蹦一跳地逃走;他差一点踩死一只猫。汗水湿透了他的衣服。他随手砰的把门带上,好像有人追着他似的直冲下楼去。他看见看门的独自个儿站在院子里,就站住脚,等这人回他的小屋去。雅夏的心跳现在变成了心律不齐的悸动。头皮针扎似的痛。有什么东西在脊背上爬下去。他不像刚才那样感到恐惧,但是他知道他再也不愿回那套公寓房间里去了。
看门的关上自己的房门,雅夏随即拚命地冲出大门。现在,他又感到那只脚在隐隐作痛了。他紧贴着墙根走,最大的希望是别让人看见,或者至少不要有别人在看他的感觉。他走到弗朗西斯卡纳街口,急忙拐弯,像一个从小学里溜出来的逃学的孩子。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发生的种种事情似乎使他又变成一个小孩子了,一个心惊肉跳的、内疚的小学生,被没法透露的恐惧和外人无法理解的纠葛折磨着。同时,他又有成年人的清醒头脑——这种清醒就像是一个在做梦的人、却知道自己在做梦。
去喝个醉吧?附近有酒店吗?弗雷塔街上有几家,不过那里人人都认识他。另一方面,弗朗西斯卡纳街上可只有犹太人居住;这儿没有地方可以喝酒。他记得布加埃街上哪个地方有一个酒吧间,但是你要上那儿去怎么可能不穿过弗雷塔街呢?他走到新尼瓦斯卡街,穿到一条叫博莱斯茨的街上。所有的路都该起这个名字才是,他对他自己说。整个世界是个大苦难。他走过了布加埃街,赶忙往回跑。尽管黄昏还没来临,妓女们已经站在街灯柱下和大门附近;可是她们一个也不对他打招呼。难道我这么讨人厌,连她们也不感兴趣吗?他不明白。有个身穿方格子茄克衫、戴着蓝色鸭舌帽、穿着短筒靴的高个子工人走过来。他长着一张狭长的洼脸,有一半已经烂掉了,在应该长鼻子的地方,贴着一张用带子绑着的黑膏药。有一个身材矮小的妓女,身长只够得上那个男人的腰部,走到他身边,带他走了。雅夏看见他的腿在摇晃。那个姑娘顶多只有十五岁。他怕什么呢?雅夏心里有个声音在哈哈大笑地问。梅毒吗?
雅夏赶到布加埃街,可是他记得在那儿的那家酒店不见了。它关门了吗?他想要找个过路人问一下,但是他感到害臊。我怎么啦?我干吗得像山羊走进了白菜地那样感到害臊呢?他问他自己。他找着那家他明知道就在附近、却躲着他的酒店,找了好一会儿。正因为他一心想不让人看到,反而引得人人瞪着眼看他。这儿的人们认识我吗?他拿不稳。他们中间有人上过阿尔罕伯拉剧场吗?不,这不可能。他们在喊喊喳喳地议论他,当着他的面笑。有条小狗乱叫着,咬他的裤腿。他不好意思去赶掉一只这么小的畜生,可是这条狗气冲冲地口沫四溅,叫得这么响,简直不像是只小狗了。那个狠了心要对雅夏报复的魔鬼显然还不满足。他不断地把一件件苦恼加在雅夏身上。接着,雅夏突然看见那家酒店了。原来他就站在它旁边哪。好像大家都在这场恶作剧中插上一手,一下子大家都笑起来了。
他这会儿甚至不想走进去了;他情愿进另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