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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狐疑地看了几眼:“经理?”
接着又要他把口袋里的东西全掏出来。不一会,桌上堆满了鹿西的钱包、钥匙、
几毛几毛的零钱。还有一本通讯录。那人很严肃地翻了翻钱包和通讯录,然后问:
“你说刚才和你跳舞的女人叫什么?”
到现在,鹿西有点明白,这人是便衣公安。鹿西说:“她说她叫小燕。”
那人冷笑了一下,说:“她不叫小燕。你和她是怎样认识的?”
鹿西说:“在金陵饭店门口。”
那人继续冷笑:“你知道她是干什么的。”
鹿西说:“她说她不是‘鸡’,就想跳跳舞。”
幸亏牛处长这时冲了进来,他还当场往公安局的某个领导的家里摇了个电话。
郭林也挤进来,一边递烟一边说:“怎么回事?他是我的分公司经理。”
那公安也不再冷笑。他对牛处长说:“那个女人因卖淫都几进宫了,有严重性
病。开始我还以为你这位兄弟是为她拉皮条的。后来又想把他当嫖客抓起来。他们
俩都讲不出对方的真名,那我就可以抓。”
“幸亏你领导来了,不然就难说了。”他补充道。
“跳跳交谊舞也有危险?”鹿西的额头淌的汗决干了。他还想向那个公安做个
鬼脸,最后却是一个干干的媚笑。
第二天,鹿西起得很晚,醒来时觉得头还发昏。后来,他赶到新公司去上第一
天班。当他在房间里翻弄那些电脑简介时,电话响了。郭林来和他道别,他坐下午
的飞机回北京,他的声音显得很疲倦:“鹿西你再招几个人,要像个经理样。”
第二个电话是罗衣打来的,她骂道:“鹿西你这个骗子,说和他跳舞就可以出
国。屁!现在我和他睡了也出不了国。他就甩给了我几百块钱打发我,把我当什么
女人了?”说到这里罗衣呜呜地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
鹿西问:“那你收了没有?”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声音像蚊子叫:“收了,
我想买一双雷宝运动鞋。”
鹿西说,“那你还哭?你不是在想要告他嫖娼吧?”就“啪”地挂上了电话,
这女人自投罗网,还不如真正的“鸡”让人同情。
鹿西想她应该庆幸才对。她收钱时要碰上昨晚那个神出鬼没、喜欢冷笑的便衣
公安,那才更可笑哩。
5 我的故事烧着后再听
在东京高楼大厦的倒影里,老孟想走得慢一些,悠闲一些。这个国家的人走路
太快,像前面有元宝捡。不是有人把时间比做比白金还贵的东西?那他愿意把他的
一生都卖了,让他痛痛快快地在这块土地上活一年就够了。
一年可以顶一百年。
抬头时,他还看见几只疾飞的鸟,但他叫不出名字来。这个国家的鸟也飞得快。
他想,我就知道它们不叫麻雀。我已死去的“双枪”老爸他一定认得,他打死过太
多的鸟。小时候老孟因此吃过不少鸟肉,也厌烦吃鸟肉。他还记得大雁的肉又粗又
膻还有点酸,“双枪”老爸在一边喊:“小心吃着铁沙!把牙蹦了。”
到异国他乡的新鲜感终于过去了。老孟倒不觉得日本人像他来时传得那么看不
起中国人。他们大都挺友好,有些还挺幼稚。起码他们脸上是带着面具看中国人。
军国主义的残渣余孽终归是极少数。毛主席不是说过,右派分子只占百分之几,
是极少数。百分之几的数量就是极少数。
几个月里,金国换了好几个工作。他在国内的债快还清了。只是这里的学费和
生活费还压得他不能抬头。有几次,他一边抠他的上海脚气脚,一边发狠道:“干
脆运一次毒算了。赌一回!一球定胜负。或者雇一个得了绝症的日本老头,反正他
决死了,这样更安全。算一算,翻一百倍,哪个穷人不会为之心动?”
老孟说:“抓住了日本老头,还不带出你这个主谋。还是去打你的苦工吧。”
有的夜里,老孟也还去看脱衣舞,但已没刚来时劲头大、这些猎艳之事他也会
腻?
还有一些别的娱乐场所。有的设偷窥口,有的设一面你看得见她她看不见你的
大镜子。但老孟觉得他不太喜欢看那些真人表演。她们演绎得让他都对那事有点心
灰意冷。男人和女人,不是那么极度无聊吧?为了几个钱,为了活在地球上,这也
算是正当工作?
住他们隔壁的杜家兄弟也是上海“阿拉”,每天清晨,他俩都出去跑步,说是
去锻炼身体,其实是为了拾破烂。他们的电视机、录音机、洗衣机、冰箱都是捡来
的,还送了老孟他们一个多拾的冰箱。那天,大杜笑得眼睛比一边的小杜小了一大
半。“这里满地是钱,就看你肯不肯弯腰。”他用上海话说。
杜家还有不少人也在日本。其中一个,可算杜家兄弟远房的叔叔。在上海是小
偷。大杜改用普通话说:“从小到大也不知被别人抓过多少回打过多少回了。他手
上有两根手指是被掰断的。不知怎么也来了日本,这下好了。”
他继续说:“日本人哪见过这号人?他那就不是偷了,是拿。日本这里的大商
场,宽广无边,没几个人看,尽他拿。过几天,他还要来我们这里销赃,全是真正
的名牌,四分之一到一半的价格。便宜吧?所以,他给家里写信,总是说,这里是
天堂,他是一只天堂鸟。”
老孟有一次逛一家商场,走着走着,忽然发现一双旧皮鞋挂在一个名牌专柜上,
他拿起一看,是国产上海牌的。那人就把新鞋大摇大摆地穿走了?老孟再看一下价
格,那双不见了的日本鞋要合人民币三千块。
他不禁想,这里既是中国小偷的天堂,难道不是我们其他中国穷人的乐土?那
天夜里,他做了个恶梦,他梦见自己的腰断了。身子像莲藕一样断成了两大截,还
粘着丝,飘在空气里。他急得喊到:“腰断了!那我怎么弯得下腰?”地上好像堆
满了令他渴望的东西,有钱,有美女像,好像还有几百双名牌运动鞋。
醒来后,他就不记得这梦了。
有一次,中国女排来打比赛,金国死活都要拖上老孟。“你拼命喊。那比赛向
国内转播,镜头扫到你,你国内的朋友不就看见了。免费广告你不做?”金国手里
还拿着一面小五星红旗。
那场比赛,老孟几乎喊哑了嗓子,他甚至跳到坐椅上,挥动一面极其巨大的五
星红旗,大喊:“加油!油加!油加!加油!”“我像不像个跳梁小丑?”老孟喘
着粗气低头问金国。金国说:“不像!现在你是一个漂流在异乡他国的爱国赤子。”
镜头扫向他们那里时,老孟就用一只手做V字型,一只手向镜头飞吻。那场比赛打满
五局,水平已进入下滑期的中国女排惜败。
回去的路上,金国还真为比赛结果痛苦了一番。他打过排球,懂不少内行话。
“中国女排要是让我当教练就不会输了。”金国说。
“你要能变个性再亲自上阵挥动大拳,那我们国家最少一百连冠。”老孟笑他。
那天的天气挺凉,但他俩还决定为这女排失利去抒发一下痛苦之情。“那头输
了,这头我们再赢回来。不然间在心里会得病。”老孟说。那家叫“情人屋”的馆
子从外表看还有点像个青砖木窗的寺院。那一条街上满是这些“屋”。
老孟笑道:“日本这种地方还蛮雅的。”
看着相片册,金国很快挑好了一个。他说:“个大点的就行,对号入座。”几
秒钟后,他又开始有点后悔来这里,他骂到:“省吃省喝省给了她,又要多洗多少
天碗?”
老孟看上了一个相片被排在最前面的,她长得就像个日本式狐妖,媚光四射。
但却被告知要提前预约。老孟问要提前几天,回答至少两个礼拜。老孟想,那要等
多久?他沉默了一小会,金国却在一边催他。
我想广大中国人,包括鹿西、吴羊、“田鼠”什么的不会反对我再挑一个日本
女人。老孟想。然后,他用日语说,指给他看哪个是不需要提前预约的。
那个夜晚,不久风忽然停了,四周极其寂静。这种地方也会这么安静?老孟躺
在那里,他甚至听到露水在叶子上滑动的声息。这声息让他想过去的家。
他想,要再能从这里看见东京上空的几只夜鸟就好了,就算是几只最普通的麻
雀也行,它们此时此刻绝不会在空中燃烧。它们要归巢。它们属于这个城市,但他
呢?一只漂流船,插满白旗,还要用双手奋力划水。
六、过时的物体
1 我们逃吧
鹿西从不看电视里的天气预报,他不关心天气。有时,他会想象混浊的长江水
是如何流过这座城的侧面的。如果刮风下雨,一定看不清江对面,还有那些蜜蜂或
苍蝇之类的飞虫是如何掉在旋涡里的。
挣扎并不好玩。好玩了也不用挣扎了。
时间不会让我保持一种形态。鹿西继续想。
在跟着牛处长拜访了几个他的战友后,鹿西的公司轻松地做了几单生意。当他
打电话给银行,听到他账户里的钱正在悄悄膨胀时,鹿西不免也激动了几下。这难
道就是他的商人生涯?只是当他有意无意地路过那双会发光的大眼睛时,他觉得他
的虚无的内心和前几个月时没两样。
他仍要面对发胖的危险。当他对着镜子照自己裸露的上半身那发白发虚的肉体
时,他变得有点惆怅。这样的物体如何吸引那双大眼?一天,他去“发光大眼”的
柜台买包烟,给了她一张一百的。他故意不要找钱就走,果然,她马上叫住了他。
但她显然没有认真看鹿西一眼就把钱找回了他。
她的声音不是很好听,有点沙哑。她可能也抽烟。又一天,鹿西故意要买一种
那柜台里没有的烟。这样他和她又多说了几句。她开始觉得他是个老顾客。鹿西还
把刚买的BB机别在比较显眼的地方。
她开始对他微笑,眼里的光芒更加咄咄逼人。有一次,“发光大眼”竟开口问
他:“你是干什么的?做生意的?”鹿西尽管有点羞于承认这点,但还是点了点头。
事情开始有所发展。他知道她叫袁星,袁星知道他叫鹿西。
前几天,鹿西还在想,谁要让他做到这一步,他就给这人一千块。他决定把省
下的一千块钱再派点用场。他故意对袁星说他公司有平价彩电,比市面的便宜一千
块。她果然和其他中国人一样狂热地喜欢买便宜货。这招他已对几个要购买他电脑
的客户用过了,屡试不爽。
看来钱能帮人大忙,有时钱就是个大好人、周末,当他和袁星去金陵饭店的
“六朝春”跳第一次舞时,鹿西暗想,我变成了个什么家伙?比过去的老孟还可耻,
靠钱开路。但我又有什么绝招呢?
跳的时候,他俩相隔挺远。鹿西只觉得她的胸一颤一颤的,鼻子呼出的气喷到
他的肩膀上,让他好痒。
“一开始我把你当啥了,住我们宾馆倒化工原料的。那伙人好大一堆,天天聚
在二楼的咖啡厅,一个公文包一堆合同纸,围着一桌一桌地喝咖啡。没想到你是倒
电脑的,比他们高雅。电脑早晚要取代算盘。如今,还是你们做生意的好,不像我
们拿死工资的,没盼头。”袁星扑闪了扑闪眼睛说。“我要有钱,就开个时装店。
卖不掉就自己穿。我们女人像鸟喜欢自己的羽毛一样喜欢穿戴,在打扮上只能超前
不能落后。”
鹿西说:“你不嫌钱有铜臭味?”
袁星说:“钱不嫌我臭就谢天谢地了。”
不久,袁星就皱着眉说:“这地方我早来过了,不仅贵,鸡婆还太多,没太大
的意思。”
鹿西抬头一看,果然看见了那个上次在金陵饭店大门口钓老外的香水女郎。这
时,她正和一个比她矮大半头的棕色老外搂作一团。棕老外双手一环,搂不到她的
腰就搂着她的屁股。到放迪斯科曲时,他还看见了正在场中央一扭一扭的“小燕”
姑娘,她今晚打扮得像个女水手。她还不断往鹿西这边挤眉弄眼的。他们俩可真是
熟人。
鹿西开始抽烟。袁星也要了一支。不过,她不要点,她说她就喜欢叼着不点的
香烟,这让她能提起精神来。这姿势有趣。
他还发现上回逮他的那个便衣公安,他依旧穿那身西装,站在一角。这回,他
们也成了熟人,鹿西还送了他两个公司用于公关的电炉丝打火机。鹿西很奇怪他为
什么能容忍“小燕”姑娘的继续存在,大概她和这公安也有了默契。
当袁星得知那人是便衣公安后,她又撅着嘴说:“怪不得他老用那种眼神盯我
看,他一定把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