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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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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

陆纳放声笑道:“只要是瞻箦之酒,莫说三碗,三十碗我亦敢饮……”

二人大笑,跳下车互迎,随后并肩而行。

陆纳笑道:“瞻箦,日前,你寄来《四体书势》拓本,阿父阅后直赞:‘卫巨山之书论,妙聚盛文皆一章矣!’令我邀你一并前来游园,要好生谢你让他得阅正章。殊不知,我早已请矣!如此看来,我陆祖言果真具备妙赏之心也!”

“哦?陆侍中见了!”

刘浓神情一顿,陆玩是书法大家,而书法却是自己目前的短板,竟抄卫恒《四体书势》供其赏阅,既似班门弄斧,更若独守宝山而不入,面上委实禁不住,涩然道:“早闻陆侍中行书,气出笔端有则,典足以昭示;刘浓字丑,抄巨山公书章于前,心颜皆愧矣……”

陆纳见刘浓面红如坨玉,言不避已缺、动静皆亦随心,极是欣赏,正色道:“瞻箦,真美玉也!汝之字,阿父言:风骨有迹,唯缺神意!阿父极少评人笔锋,何况瞻箦是北……啊,哈哈……我得的是鸡爪鸭舞四字,瞻箦你还要怎地?”

北伧?

刘浓洒然一笑,昔年陆玩对北地世家殊无好感,更几番与王导相恶;而今东晋已立,北地世家掌权已成大势;其行事亦多有收敛,不然怎得王导荐为侍中。北伧!陈年往事尔,自然不会对陆纳错失之言在意,爽然笑道:“若祖言兄乃鸡爪鸭舞,那刘浓又该作何?胡涂乱抹乎?”

“哈哈,华亭美鹤,自是鹤舞矣!”

陆纳本有稍许尴尬,见刘浓浑不在意,心中更畅,放声便笑;随后想起一事,再道:“此次相聚,原本只想与瞻箦共游,奈何阿兄亦想邀其好友;再逢阿父过两日亦轮休沐,便作决于此时共聚华亭。瞻箦莫要嫌人多闹腾,咱们各游各的,待阿父至时,见上一面则可!”

闻言,刘浓淡然笑道:“客随主便,我来见祖言是为想念挚友,何人在此,与我何干?”

“妙哉!”

陆纳抚掌而赞,揽着刘浓的肩就往庄门行去,边走边道:“皆是吴郡子弟,孙、张、薛、贺等,若有入眼者便结识一二;若一个皆无,你我大可醉他几日矣……”

“七哥,真欲醉否?那我可得让人看顾着,以免你醉后再掉泥潭尔……呵呵……”

一个脆嫩的声音响起。

寻声而视,只见不远处,有个年约十来岁的小郎君正坐在湖边歪柳下垂钓,披着样式古怪的蓑衣,戴着斗笠,着一身葛袍,头亦不回的偷乐。

“休得胡言,你七哥只是想春泳尔!”陆纳羞窘而辩,日前小妹陆舒窈作画于潭,他边看边饮,徐醉,不小心掉入潭中,幸而随从救得及时,不然小命难保。

闻言,那小郎君缓缓转过头,眨着晶亮的眸子,好奇的打量刘浓,慢慢地笑道:“哦,原是来客人了……”

这是个小小女郎……

刘浓一眼便认出,虽然她着小郎君打扮,可是那明亮的眸子,古灵精怪的劲儿,无处不透着温婉秀气。这时,却听陆纳笑道:“这是吾家麒麟儿,来,小二十八,这便是华亭美鹤,刘瞻箦,快来见过……”

“哦?”

刹时间,小郎君眸子大放光华,把手中渔杆一提,扛在肩上,几步行至近前,展着雪白的牙齿笑道:“你就是醉月玉仙?”

醉月玉仙?!

陆纳见刘浓面显不解,呵呵笑道:“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岂不是醉月玉仙么?”

刘浓既好笑且心奇,淡然一笑,揖手道:“华亭刘浓,见过陆小……郎君!”

“嗯?!”

他这一迟疑,顿惹小郎君不乐,眯着眼瞅他半晌,冷声道:“罢,我不与俗人说话!等你真个成仙了,再来见过!”

说着,一扬渔杆,竟转身去了。

渔钩,是直的!

姜太公么?

刘浓心中古怪,陆纳面上亦稀罕。

二人疾疾的踏入庄门,陆纳这才低声道:“瞻箦,莫要理他,其是族叔小幺……”

“咳!”

重重的咳嗽声响起,至庄墙转角处迈出陆始,朝着刘浓略一揖手,淡然笑道:“刘郎君,陆始谢过昔日复《广陵散》尔!”

昔日不谢,今日何来?

刘浓微微一笑已然知意,本就无意打探陆府内事,何必惺惺,揖手道:“无妨,些许小事尔!”

陆始笑道:“七弟,你陪刘郎君转转,我外出迎客!”

言罢,出庄门至曲道。

唉,阿兄眼中只有门第尔!

陆纳心中暗叹,逐着阿兄的背影,眉间慢慢皱紧,随后徐徐而放;一回首,见刘浓面色依然,眼中透着释解:世家门阀本就如此,何苦着恼。

二人默然而笑,各自相知!

陆纳挥手一摆,笑道:“瞻箦,请!”

第四十七章世有豪士

陆氏庄园占地极大,园中有园各作不同,林中见林青翠互依,曲水四绕恰逢荷亭,青草漫潭复闻鹤唳;遥遥极视,突见一栋红楼,高约六丈,尖亭为顶,极是妙绝……

倘若尽心细游,没个两三日休想。

陆纳引着刘浓闲闲逛着,似想起甚,突地一拍额,笑道:“呀,游园亦不急在这一时,瞻箦,我得先你带去暂居憩室才是,若不称心尚可早换;若是迟了,怕好地方皆让人占去!”

说着,命随从赶来牛车,邀刘浓同坐。

刘浓不由得感概满怀,心道:这才是真正的高门大阀啊,逛个庄子,尚需得坐牛车……

沿着竹林一阵缓行,陆纳随意指点着途中景色,侃侃而谈、口若悬河,刘浓静坐以对、笑而随心,俩人皆互相得有趣。

“啪!”

突然,陆纳猛地一拍大腿,面呈惊愕。

刘浓奇道:“祖言,又怎地了?”

陆纳面显涩然,抚掌叹道:“每每与瞻箦交谈,我就浑然不觉身在何处矣!竟忘一事,不过无妨,待我挽补尔!”说着,叫过车外随从低语几句。

随后转身,挥手笑道:“瞻箦,今夜,咱们秉烛夜谈,咏诗……”

交谈?是你在谈,我在听。

咏诗?!怕是闻汝彻鸣尔……

刘浓洒然而笑,心中亦对其暗赞。陆纳家学渊博,诗、文、书、画皆有涉及;其字颇古、笔意雄沉,胜在锋锐洒脱,恰如其人通竣;诗画亦佳,每有妙论终不离心。然,此尚不足刘浓交心,唯喜那股子风范,贞厉绝俗。

出尘而不忘尘,是以其集山水秀色满身,却独爱酒也!

院名“云胡”。

吴人爱竹,竹,修而拔节,摇风弄雨,铿然作声。但见蔟蔟青竹孤显于丛柳中,非媚不群、赫然不臣,巧巧的掩着四方院落。

白墙若展纸,黑瓦似染青。

小小四合院,皆是木屋;粗大的亭柱四撑,竟悬空三寸。院内外极是干净,于院中梨树下稍稍一歇,便有幽香暗浮;寻香望去,梨树窝中藏燃沉香,悠悠。再一侧眼,斑斑湘竹帘斜挂四落。

陆纳逐一挑帘而展内,笑道:“瞻箦,尚适否?”

内中铺着凤苇席,四室皆不同,色作青、白、月、蓝;其中陈设简而不陋,所见之物皆出名门,屏风、矮案、笔架、墨台,乃至毛麈皆是精细。

刘浓笑道:“极好,只是居之稍怯!”

“怯甚?”

陆纳眉尖一挑,正色道:“院子是个死物,建得再妙亦不过是刀工;瞻箦风仪绝秀,但请安居,亦好让这些死物沾得些雅色。”

言罢,便命随从将寝居之物摆上,一律蔟新。

刘浓见其为自己挑选是的那月室,而他则居了青室,正正恰合心意。漫眼四阔之际,突闻得院后传来一阵清扬的笑声,不禁心生好奇,转目投去。

秋千?!

这院子位于荷潭之侧,在其背后尚有几栋雅院;院院之间,高低不同。而秋千正是自云胡院后荡出,其势略高,可见绕着各色丝带的千绳上下晃悠。

唯不见人!只余梨花随千绳……

“小娘子,别荡太高哦……”

“知道了!”

陆舒窈?

声音脆中带软,极是独特。

只得匆匆过耳,刘浓便已辩出这声音属于陆舒窈,不经意的则想起那个鹅黄的身影,一时触景悠悠而忘情,嘴里情不自禁的漫道:“花褪残红青杏小……天涯何处无芳草,院内秋千院外绕;院外旅人,院内佳人笑;笑声不闻声渐消,多情却被无情恼……”

“妙哉!”

陆纳以麈击掌,大声赞道。

“嗯?!”

经他这一赞,刘浓猛地惊醒,随即面烫如火灼,慌得手足无措,只想挖个地洞钻,暗道:天哪,这是啥诗啊,还多情却被无情恼,怎地就把它给吟出来了?

“瞻箦,这,这诗……”此时,陆纳亦品出味道来,瞪大着眼看向刘浓,秀长的眉飞扬欲出,满脸的不可思议,尚藏着隐隐约约的复杂味。

啊!!

刘浓更是羞窘,想解释却知不可解,那样会越描越黑!

静!隔壁亦默然,秋千亦不荡了!徒留几只林鸟在枝头叽渣个不停,仿似在偷笑。

“刘郎君,好诗。”

半晌,声音自院后飘过来,等得一会,再无半点声息,想来陆舒窈走了,刘浓长长吐出一口气,镇住神,回身便揖手笑道:“唐突,唐突,祖言莫怪,一时无状尔!”

“确是好诗!”

不知何时,陆纳已入室中,歪着身子靠着矮案,边品诗边饮酒,眼睛时亮骤闪,每品到佳处时必然大闷一口,最后竟拍案赞道:“瞻箦,这便是汝言:弃繁华而归质朴乎?此诗字句虽简,却着实意味深长啊!恰如这酒,初饮似火燎,徐闷而下喉,不消三分便已蕴满胸怀;以为竭尽,焉知稍一回味,却可再荡三圈……”

再赞:“嗯,好酒,好诗,好瞻箦!”

刘浓见其只论诗而不妄疑,心中略松,然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亦不愿作避而不知,遂笑道:“祖言,后院乃陆小娘子居所,唯恐风议不便,不若我们换个地方吧!”

“为何要换?”

陆纳微微一愣,心思稍转便已知其意,笑道:“昔日虎丘,瞻箦曾言:心正则诗正!这满园中,就属这院子和小妹居的“君归”院最佳,你我皆非俗士,何苦为避风雨而自掩其形?莫作纷忧,咱们就在此地彻夜畅谈!”

因见刘浓尚在犹豫,便再缓声道:“此乃别庄,每年我陆氏皆会游及此处,一为念族伯、叔思闻鹤唳,代其振鹤而鸣;二则阿父亦愿我们多结友人,小妹尚未及笄亦年年皆随,更以诗画折服不少士家子弟;是以才得了吴郡骄傲、诗画双绝之名,瞻箦何须避讳过深。”

心正则身正,清风过岗,风与岗,何干?

得其一言,刘浓恍然而悟,洒然一笑,揖手道:“祖言心不系物,刘浓愧不及尔!君之言行,方才为浑然一体矣!”

“唳,唳唳!”

恰逢此时,一鹤孤来,遥遥掠过院中上空,声声长鸣穿破云霄。

闻声,陆纳猛地按膝而起,奔至室外,目逐鹤杳,一时胸中滔滔,放声咏道:“世有豪士兮,遭国颠沛。摄穷运之归期,尝众通之所会;苟时至而理尽,譬摧枯与振败。恒才琐而功大,于是礼极上典,服尽晖崇……”

其声雄雄,其意冲冲,直欲翻天而复地!

刘浓受其激昂,纵身而出,附而歌之:“仪北辰以葺宇,实兰室而桂宫;抚玉衡于枢极,运万物乎掌中。伊天道之刚健,犹时至而必衍。日罔中而弗昃,月可盈而不阙。袭覆车之轨,笑前乘之去穴……”

《豪士赋》!

士衡千古,鹤唳千古!

陆机,陆士衡,太康之英才矣!晋武帝司马炎伐吴,一举平定江东,问众臣所获之最?太常张华答曰:“伐吴一战,功在其末;所得之最,皆在二陆尔!”意指:一统天下,最佳的是得了两个陆氏俊才,而这二陆指的便是:陆机、陆云。公元303年,晋室震荡,陆机、陆云不愿抽身而退,慷慨而赴死;数千太学生为其二人跪坐暴雨中,泣泪相求。

陆机曰: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

言毕,就刀而魂绝!

晋时千篇诗赋,刘浓最喜这篇《豪士赋》,时常诵而击节、慨而长叹;练剑之时亦默咏,培一生之志,如朱焘言:断不敢忘洛阳尔。其时与陆纳纵合,二人声音皆沉沉而雄浑。一赋咏毕,余音未消,俩人面面相窥。你指着我的脚,我指着你的脚,随即哈哈大笑。

皆未着屐也!

与此同时,一队华丽的牛车至竹林口停下,随即挑帘纷纷,一个个宽袍高冠郎君钻出来,俱是青俊之辈,领头的正是陆始。间或一、二,竟带着美婢,一群人仿似闲游山间,言笑时则打量着四周景色,再评头论足、恭维不断,尽皆在称赞陆氏庄园秀美。

陆始淡然笑着,眼底却隐藏着得色,这些个郎君家世虽不若陆氏高贵,可亦属中上门阀。特别是那带着美婢的张迈,乃与竹林七贤阮步兵(阮籍)齐名的张翰之族孙,江东四大豪门,顾、陆、朱、张,这张氏虽排在最末,然亦不可小觊矣!心道:前年陆氏聚游时,阿父责我不擅交友,如今这张迈远道而来,总可挽补些吧?嗯,阿父过两日便至,那几个美婢届时得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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