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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1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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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羲之道:“龙井。”

王导再问:“从何而来?”

王羲之尚未回答,纪瞻便笑道:“应是华亭刘氏所产。”继尔,又指着案上的茶器道:“此套琉璃,也应来自华亭。”

“华亭?华亭刘氏……”

王导将眼睛眯成一道刀线,细细一思,觉得这名号颇是熟悉,却始终想不起来,侧首见王羲之闭着眼睛欲寐未寐,便伸手轻轻一扣矮案,佯怒道:“与尊长同坐于席,怎可如此惫懒。”

王羲之懒懒一笑,按着膝缓缓朝鹅潭行去,边行边道:“叔父之心不在茶,纪翁之意不在言,羲之昏昏乎而昭昭,孰眠孰醒?”

声音轻飘,青衫摇杳,转出月洞不见。

纪瞻捋着银须,由衷赞道:“逸少真乃俊杰也,恰若轻云闭月,犹似游龙翩骄。惜吾无子无女,不然,定将择而妻之。”

王导笑道:“思远过赞也,王导心不在茶,便弃之。”说着,将茶碗缓缓搁在边角,微笑看向纪瞻。

纪瞻迎目王导,把着须尾,笑道:“然也,言不随意,言之何如!王公,今日纪瞻前来,但为土断一事。”

自晋室南渡,王导两番推行土断,皆未有所获。而此次土断,其初意也仅为平抑刁协与刘隗惹出来的危局,但在纪瞻细观推敲之后,却为其间内容所震惊。往昔土断,大多是借荫户、官私田作文章,查荫户释朝民,丈私田充国库。

此番土断却不然,避开荫户与官、私田,由世籍入手,掩人耳目。待将江东士族梳理尽后,再行以黄、白籍,查朝户、量民田。

若照此法而行,丝环相扣,短时间内自是难见效果,但若能持之以衡,假以时日便是正纲清肃之典。

此策当真出自谢裒?

纪瞻曾致信于谢裒垂询其间关窍,而谢裒竟言不中的。纪瞻心疑,暗忖:亦或,谢裒乃无意而为,甚好,既是无意为之,吾理当顺势而行。

而纪瞻此番来找王导,是为吴郡士族梳理一事,此次土断不分南人北人,自五马南渡以来,吴人唯吴郡马首是瞻。吴人行事,但观吴郡,吴郡之地,有顾、陆、朱、张。司马睿与王导为安定之故,行安抚之策,吴人治吴已有十余年。

王导听完纪瞻之言,沉吟半晌,说道:“吴郡顾、陆、朱、张四姓,陆氏,奉职而不奉命,朱氏只知山水与戈马,张氏势弱不足言。晋室唯有顾氏可依,而今顾氏自顾荣亡后,由驸马都尉顾众领族,然,驸马都尉定不会屈身而就。”

纪瞻道:“然也,行法若欲至畅,吴郡之地便需由吴郡之人而领,莫若再择英才?”

王导眯着眼睛问道:“何人?”

纪瞻笑道:“顾氏有子,顾和,字君孝,足堪妙玉麒麟,胸藏丘壑。”

“原是此子……”王导微微一笑,爽声道:“思远眼光慧炯也,王导这便上表,奉表此子为司徒掾、车骑参军、护军长吏,寥助思远矣!”

一个时辰后。

纪瞻辞别王导回到府中,卸去一身厚锦,着宽袍于室,煮龙井。

“扑扑扑……”

滚汤已沸,投茶入壶,清香溢满室,注盏而饮,眯着眼睛细细品味。良久,睁眼叹道:“相较瞻箦之茶,尚有不如。”

这时,管事随从来至室外。

纪瞻命进,一边品着茶,一边漫不经心的问:“可有查妥?”

管事道:“回禀家主,因年已久远,今日方才核实,望家主恕罪。”

“讲!”纪瞻银眉一扬。

管事道:“六年前,有忠仆携孤儿寡母南逃至建康,暂居于城郊野墅。野墅之主乃是一商户,贪图寡妇美****戏,幼童大怒,命仆杖之,不料商户归后竟死。”顿了一顿,见家主不言,又道:“尚有内情,其时,野墅商户之弟与时任石头城县丞张芳合谋,欲夺其兄产业,故,趁势弑兄,且栽祸于童……”

原是如此……

纪瞻将茶碗一搁,思前想后,心中一片怅然,待管事退去,喃道:“瞻箦,不易也……”将袖笼中的书信掏出来,细细再一阅,于灯火上附之一炬,把门外的管事唤进来,递过一卷厚厚的纸,沉声道:“汝即刻起程前往吴县,将此卷交于顾君孝……”

……

上元节,吴郡张氏张灯节红。

张澄端坐于案后。

案前,美丽妖娆的艳姬正款款起舞,室内的一角匍匐着一人。

艳姬腰细如柳絮,目呈淡蓝,乃是鲜卑姬。鲜卑姬擅歌舞,一颦一笑缭绕勾魂。渐尔,那艳姬愈舞愈快,巧足点点,尽作粉蝶。趁势把娇身旋转至案侧,气微喘,吐香兰,捉起一杯酒,浅浅抿得一口,杯染朱印,香腮略鼓,娇喃:“郎君,可饮贱妾之酒乎?”

张澄喜色,却不喜人前作色,暗中捏了一把绵弹香软,干咳一声,朝着室外的随从点了点头。随从知意,低着头行进来,对艳姬道:“且随我来。”

艳姬看了看室角匍匐的人影,扭着水蛇腰慢漫而去。

暗香犹存,裙风微凉,张澄捉起案上酒杯,就着朱印杯口,饮了一盅,淡然道:“此姬,价值几何?稍后,自去领钱。”

匍匐着的人抬起头来,谄媚的笑道:“能入张郡丞之眼,便是小人之福,何谈阿堵之物耶?”

“呵……汝亦知阿堵物?”

张澄冷冷一笑,将酒杯重重一顿,看也未看地上跪着的人一眼,大步而出,声音冰冷:“寻你的主人去,日后,切莫再来张氏。”心中则道:腌酒之货,豚犬亦不如的物事,若非刘熏一再请托于我,岂会教你踏入张氏之门半步……

“是,是,是……”

张澄已走远,张芳犹扣首,黄豆般的汗自额间滚出,染得后背皆湿亦不觉。稍徐,张氏管事回来,手里提着几缗钱,将钱往地一扔,叉着腰,冷声道:“张县丞,请吧。”

张芳拾起钱,将钱递给管事,笑道:“请张管事喝酒。”

管事掂了掂钱,取下一枚,复递张芳,淡声道:“家主眼中,汝乃三缗。然则,此乃家主仁善,以我作观,汝乃一钱。”

一钱……一钱尔……

张芳紧紧的拽着那枚五株钱,昏头昏脑的走出浩大的张氏庄园,站在垂柳下放眼回望,却见张氏管事正命人清扫,扫的正是自己的足印。

“扑……”、“朴、朴朴……”

手中的铜钱滚入青石道,钻进夹缝中,张芳蓦然一愣,眯着眼睛久久不言,眼神时尔迷茫,倏尔贪婪,间或阴狠……

第一百六十五章风起云扬

公元319年,春。

二月初二,万物复新,有乌程张氏诈入士籍,盗官田三百顷以充私,窃民户近百以侍荫,其族长张芳任乌程县丞期间,肆意蒙夺他人田产,横行不法、欺善霸良,罪恶昭著。吴郡新任大司徒掾顾君孝查之核之,愤而震怒直欲冲冠,为明正典法,故将张芳腰斩于市。

血染闹市口,世人拍手称快。

同年,二月初八,纪瞻斩琅琊颜氏家主颜允于会稽山阴,琅琊颜氏乃北地中等世家,所交往来者极众,有余姚虞喜上书斥责纪瞻刑苛,更有诸多会稽中等世家附从驳之。便在此时,大司徒王导、谢氏谢裒联名作书曰:膏膏之丰养硕硕仓鼠,惶惶贪贪非万民良士。

一书出,天下默。

是年,三月初九,纪瞻会同吏部、谱碟司呈江东士籍于大司徒府,大司徒王导当即召集尚书左右仆射,席议三个昼夜,颁布新籍以昭告天下……

风起,云扬……

……

时值三月底,正是春景浓时,柳色新新,燕子回廊。

“啾啾……”

梁上之燕冉冉盘旋,廊上之人背手仰望。

妖娆的美婢提着裙角奔到廊口朝院下一探,却未见着人,颦颦回首,四下觅捕,待瞧见斜后方的窥燕之人,尽展容颜而媚然一笑,继尔捧着手掌,娇声呼道:“小郎君,瞧。”

刘浓微笑着回头,只见绿萝正款款行来,白玉般的手掌捧在心口,掌心托着一物,却是一枚以新柳编织的青螓,奈何手法太过稚嫩,不太像细长婉约的螓,倒有些像肥大臃肿的蝉,美郎君心情极好,说道:“嗯,极好,此乃蝉乎?”

“呃,蝉?小郎君,这不是墨蝉啊,这是青螓……蝉的眼睛,哪有这么大……”

绿萝细眉紧簇,嘟着小嘴,捧着青螓瞅来瞅去,犹自不停的嘀咕,见小郎君淡淡一笑,转身走了,下意识的捧着双手跟上,却见小郎君蓦然回首,站在楼梯口笑而不语。

那笑,好迷人呀……谁的心跳,好快呀……

“扑通,扑通……”

绿萝桃花眼里汪着满湖的水,柔弱的看着刘浓,嘴里喃道:“小郎君,这,这真的是螓,婢子,婢子按小郎君所教……”

“知也,螓。”

刘浓缓缓摇了摇头,微笑地走向院中,但见碎湖与兰奴端着双手,绕过院角,默默行来,两人一人作粉,一人作蓝,粉似艳桃,蓝若紫藤。

一袭粉桃襦裙的碎湖万福道:“小郎君,车已备好。”

来福捧着一套明光煜煜的铁甲行来,嘿嘿笑道:“小郎君,此甲重有二十斤,祖郎君若是穿了,怕是连走路亦难。”

刘浓微微一笑,摸了摸甲身纹路,触手冰寒,这是一套半身甲,他准备送给将欲投军的祖盛,而现下,美郎君即将前往娄县赶赴祖氏邀约。

望了望东楼,嘴角笑意更浓,问身后的绿萝:“他起了吗?”

绿萝正在细瞅手中的青螓,随口应道:“出来时婢子看过,睡得正香呢,还吐泡泡……”

“休得胡言……我,我才未吐泡泡……”

这时,一个脆脆的声音从二楼上大声传来,因人小,个子不高,身子与面容皆被高高的扶拦遮了,只能看见一顶小玉冠。

稍后,玉冠浮动,楼梯口现出一个小小朗君来,长得唇红齿白,若粉妆玉琢。此刻正弯挑秀眉,背负着双手,踏着小木屐,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到刘浓面前,淡声道:“美鹤,欲将何往呀?”

刘浓笑道:“刘浓欲至娄县访友,安石,汝今日亦需归,不可再行滞留。”

这个小小郎君正是小谢安,他在家中捧着刘浓赠给他的琉璃小人儿左看右看,心中极想去华亭探访刘浓,他长这么大,还没出过会稽山阴呢!

当下便缠着谢裒叫嚷,谢裒当然不会让他乱跑,殊不知小小郎君秀眉一皱,正色道:“阿父,昔日稽叔夜思友,故而千里命驾访吕安,世人皆赞叔夜高雅洒脱。为何今日谢安欲习之,阿父却拒之?莫非,阿父欲拘谢安之心也!”

“咦……”谢裒顿时既惊且喜,当即便命谢奕驾车送小谢安去华亭,小谢安又言:“阿兄若往,乃阿兄怀友,与谢安何干?”

于是乎,小谢安带着一群武曲来到了华亭。刘浓喜之莫名,带着小谢安东游西逛,夜宿桃花下,昼钓幽潭鱼,朝时对席弈,暮起闻琴舞。小谢安玩得乐不思蜀,便不想归,可谢裒的书信却一再相催,刘浓也不敢留他太久,只得劝其回山阴。

小谢安使劲浑身解数,又多留了两日,而今日是最后期限,瞅了瞅刘浓,嘟嘴道:“可否再留两日?”

刘浓笑道:“我欲访友,无人陪你。”

“哦……”小谢安乌溜溜的眼睛一转,心思瞬间百转,随后掂着腰,仰首道:“陆路景色虽好,但太过颠簸,嗯,此次我欲走水路,可经娄县……美鹤,汝可愿与我同行啊?”

“唉!”

刘浓一声长叹。

……

华亭至娄县不过百里,晨起昼至。

娄县地处偏僻,仅有四户寒门庶族,一家次等士族。

祖氏庄院不小,共有上、中、下三层,呈环形作围,远远一观,只见院墙上爬满了青藤,被殷红的夕阳一笼,顿显古老斑驳。

祖盛站在迎南的箭垛口,搭眉遥望远方,面上神色颇是焦急。而院内一片蚁嗡声,今日是娄县祖氏族祭之日,祭祀之后并未散,反被四支族老召集于此。

祖盛之父祖严紧皱着眉头,坐于院中水阶上,其余四支族兄、弟分列左右,院中,老老少少近百族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神色各异。

“肃静!”

一声长喝,四下归静,站起来之人却非祖严,而是祖严族弟祖费。

祖费撩着袍角,大步迈至水阶正中央,朝着院中人群一摆手,随后对着祖费一揖,沉声道:“族祭已毕,族兄不可再行拖延,尚请族兄给个说法。”

“要甚说法?”

祖严冷目逼视祖费,祖费却半分也不避,不屑的裂了裂嘴,对着人群振臂高声问道:“何人?主掌我祖氏已有二十年!”

“堂坐之人也!”人群中有人高声回应,乃是祖费之子祖渔。

祖费瞥了一眼面红色怒的祖严,冷冷一笑,继续振臂问道:“何人?主掌我祖氏二十载而不知进,不仅晋升士族无望,便是亲疏脉络亦未能增得一条!”

“堂坐之人也!”祖渔再次而应,随后环眼一顾左右,当即便有几个同族子弟面面相窥,瞅了瞅堂上之人,暗暗一咬牙,而后齐声高应:“堂坐之人也,窃居族长之位也!”

他们一起哄,那些不知究理的族人细细一思,顿觉祖费所言在理,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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