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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三斩,斩飞乌墨长枪!
踏左一步!反手擒剑,横拉……
眼见即将斩掉桓温之头,阔剑却猛然一收,定在桓温的脖子上。刘浓胸中有着滔天的怒意,强自忍着那一剑取首的想法,冷冷的看着眼前的桓温。此时,桓温狠威不再,只余目光呆滞,方才那连续三斩,已经斩掉他所有的锐气。而脖上的寒剑,正在告诉他,桓温,汝之生死已操之于人!
刘浓胸膛起伏,眼中冷星吐露,阔剑猛然加力,寸寸压着桓温半跪于地。而后,美郎君撤剑,冷声道:“汝已败,不得再行纠缠!”言罢,提着剑,缓缓迈下校台,再也不看那浑浊之物一眼。
当至台下时,美郎君心潮已复,朝着观演四方团团一个揖手,朗声道:“刘浓,侥幸尔!”
震惊的全场嗡声不断,侥幸!谁都看得出来,当时桓温欲杀刘浓,而刘浓最后的反击,虽然持锐却并未与他一般。
观演台上,谢裒五人面面对窥,最后仍是谢裒踏席而出,看着台下淡雅温和的美郎君,心中感概不已:瞻箦,汝险些命丧却犹自不急不惊,山崩玉裂也无非如此!华亭美鹤不以恶相加,不以恶相复,果真美如浑玉乎……
风,缓缓的漫过冠带,谢裒眯着眼,凝视心爱的弟子,嘴角渐渐浮笑,朝着刘浓点了点头,朗声宣布着结果。
刘浓胜了,胜得极险!站于恭贺的人群中,暗藏于袖的左手轻颤不停,此次较技,谁也未料到桓温竟起了杀意!虽然这厮并未得逞,但也令刘浓后怕阵阵。不过便是可以重新再择,刘浓仍将如此并不言悔!但行于途,岂有通畅之道?华亭美鹤若要鹤唳长空,必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昔日有周义,今方乃桓温,更有沛郡刘氏……
一切,但在曲中求直!
一切,但凭已心已愿!
我心不悔,只求披剑直前!
事后,刘浓与谢裒同归,宛延的牛车队伍离开城东校场,漫入山阴城中。
“华亭美鹤,真若圣人之徒子路也!”
“然也,子路宁死而不堕礼,美鹤此举亦同尔……”
“唉,那桓温阴狠至斯,实为桓茂伦蒙羞也……”
群情激昂的围观者犹在议论纷纷,而美鹤却与谢裒对膝于席。
谢裒道:“瞻箦勿忧,桓温虽蛮,但其父桓彝却非同其人!况且,此事有我等见证,有千众共睹,瞻箦美仪尽显且不以恶报,而桓温自辱乃自取尔!日后,我自会与茂伦道明,茂伦身为江左八达,乃有志有识之辈,定不会怪责瞻箦!”
刘浓揖手道:“谢过老师,刘浓亦未料及桓郎君心志竟一时被野性所蒙,今日实属刘浓命大!”说着,慢慢吐出一口气。
谢裒抚着短须,眼中精光暗闪,沉声道:“桓温此子自幼便目无余人,骄纵放任以为豪真!故,往日无奕与其来往,吾深为不喜!然,经此一事,世人皆知其豪非豪,其真非真!日后,瞻箦切莫再行此等危举,汝之美名得来不易,需得爱之,惜之!”
言语虽是在教训,但却听得刘浓心中一阵暖意渗怀,深深一个揖手,微伏着首,恭敬道:“刘浓,敬遵老师教晦!”
“嗯……”
谢裒心怀甚慰,知道刘浓实为桓温所逼,亦不想因此再行怪责于他,瞅着刘浓染污的月衫,打趣地笑道:“汝可知,今日世人皆言甚?”
刘浓道:“弟子不知。”
谢裒笑道:“世人皆言,华亭美鹤即便落水染污,亦是斯美君子也,宁嫁落水鹤,莫嫁衣冠狼!”
宁嫁落水鹤,莫嫁衣冠狼……
至此,山阴城中传遍此言。鹤,乃华亭美鹤;狼,乃桓氏七星……
……
星罗棋布,秋月盈水。
刘浓孤身立于檐下,背负双手仰望苍穹,剑眉微凝。
此番与桓温较技得失皆有,然则,尚有一事以待查明,那便是自己前赴城东校场之时,那突然撞来的惊牛委实来得太巧,事物反常必为妖!此事乃何人所为?何人欲阻我,以污我名?桓温?以桓温的个性,定然不会如此行事!周札?周札已离山阴!
刘А�
暗自思索时,唐利潇悄无声息的闪进院内……
第一百三十二章傲雪凌霜
山阴之秋愈来愈浓,便是道旁的柳树也不复春夏之嫩青,仿似默然老去。待得秋风悄起时,千丝万缕摇曳,尽作金黄缨络。
道边的溪水却清澈如故,偶见垂絮入水,间或落叶飘零。华丽的牛车停靠在柳丛深处,青牛不挑嘴,垂着一对弯角默默的卷食着河边草。
带刀的武曲坐于辕上,俏丽的侍婢在一株盛黄之柳下铺苇席,雪白的苇席绵展于青黄相间的草丛中,边角不平,素洁的手拂了拂。
随从摆上矮案,置好笔墨纸研。
侍婢跪于席中,抬眉唤道:“郎君,案席已妥……”
“嘘!”
身着乌衣的王羲之回过头,伸出一根手指在嘴角靠了靠,微微一笑,继尔转目看向河中。他刚从豫章王敦军府归来,在青俊一辈子侄中,王敦对他最是喜之爱之,每年此时,都会邀请他至豫章军府小住月旬。而王敦此意,一者:向王氏表明自己所作所为皆是为家族谋划,家族理应予以支持;二者:王敦确也喜爱这个风姿非同凡俗的族侄,有心栽培。
千年的世家,虽然偶有内斗厮杀,但更多的是倾力帮携。若无强大的家族脉络支撑,若无层出不穷的精英子弟,迟早凋零。
河水绽幽,清澈见底,一群白鹅正俯仰戏水,时尔挽颈梳羽,倏尔挥翅踏波,更有甚者引颈高歌。当此时,红顶、赤足、雪身互相衬映,往来姿态各作不同。
王羲之面带微笑,情不自禁的伸出右手作握笔状,半眯着眼睛朝着河中之鹅一阵疾疾描画,若细观其轨迹,他是在描白鹅之脖。
远远的,有一只孤鹅倒扭着头埋进背羽中,那弯曲的脖颈样子是他从来亦未见过。
嫌隔着柳树视野不佳,撩起袍角疾奔。
“嘶嘶……”
杂草与荆棘将袍角撕裂,他却浑然不顾。一心只顾观鹅,若再不快些,指不定这样的奇态便再难复见,岂不悔之晚矣?
木屐踏草纷乱急促。面上神情却欣喜洋洋。
殊不知,即便他奔得再快,但已经慢得一步,等他奔到近前时,那鹅悠然地探首出羽。引颈一阵高歌。
“唉!”
悠悠一声长叹,神色尽显黯然,心不在焉的往回走。突地,脚下木屐一软,竟不经意的踩到了河畔沙泥,身子顿时一个趔趄,随后朝着河中便栽。
“啊,救,救……”王羲之挥舞着双手摆来摆去,竭力想稳住身子。但哪里稳得住,便听得“扑通!”一声,河中冒起一团水花。
侍婢掩嘴惊呼:“呀!郎君落水啦……”
另一个侍婢叫道:“呀!郎君不会水……”
随从与武曲大惊,疾窜入林,四处张望,见远远的河面上飘着一缕白纶巾,心中惊骇欲死:郎君不会水,莫非沉下去了?
眼尖的侍婢指着远处惊叫:“在哪,在哪……”临岸草丛中,王羲之正拼命的刨着水想上岸。因被柳树与草丛遮掩,是以方才武曲未见。
“郎君,郎君……”
“郎君,莫急。莫怕……”
“扑通、扑通!”一阵投水入声响起。
“郎君切莫挣扎,若再挣扎定被鱼草衔住。”武曲捉着王羲之的手猛力拉扯,奈何王羲之的脚被鱼草死死缠住了,武曲便想扎入水中斩草。
“咕咕咕……”王羲之又喝了几口河水,心慌意乱之下乱抓乱抱,死死拽住武曲不放。
武曲喝道:“郎君。小人得罪了!”捏起拳头。
“碰!”
安静了!
片刻之后,王羲之幽幽醒来,一睁开眼便见侍姬美丽而清澈的眼中倒映着自己的影子,突然发现后脖有些疼,用手摸了摸。
武曲沉沉的跪在地上,匍匐伏首,沉声道:“适才冒犯郎君,请郎君责罚。”
“罢了!”
王羲之抖了抖浑身湿透的袍衫,恁不地见道旁有渔夫扛着鱼杆经过,斜长的卧蚕眉一挑,眼睛骤然一亮,几个大步追上渔夫,指着河中鹅群,笑问:“敢问渔者,可知此鹅乃是何人所养?”
渔者瞅了瞅华丽的牛车,弯着身子答道:“乃是山中清风老道所有。”说着,抬手指向不远处的郁葱青山。
“清风老道……”
王羲之凝目青山,但见山清林秀,白云缭绕间,时有丛鸟划掠,问道:“山中可有观?”
渔者抬头看着青山,叉着腰笑道:“白云山中清风观,古松联株伴云眠,谁言古来蹉蛇事,何不结芦妄羡仙……”
“妙哉!”
王羲之拍掌大赞,看着身前的渔者,见其一手扛杆,一手叉腰,颌下三寸黑须迎风徐展,心头猛然一震,暗想:‘莫非遇上了高逸隐士?’当下便深深一个揖手:“敢问渔者乃何人也?小子有目而浑珠,竟不识高士之颜也!”
“啊……”
渔者吓了一跳,退后两步,摆手道:“非也,非也,我并非高人也,实乃一渔夫矣。”
王羲之奇道:“高人何故自谦也,若非胸不挂物,怎可做得此诗!”
渔者摇头笑道:“郎君误也,此诗非我所作,乃是昔日,华亭美鹤途经白云山拜访清风老道时所为。”
“华亭美鹤,刘瞻箦?”
“然也,珠联生辉、华亭美鹤、醉月玉仙、刘瞻箦……”
“瞻箦,路人皆知也!”
王羲之怅然而叹,见渔者扛着鱼杆慢悠悠的而去,一袭轻苇蓑衣,浅露半截鱼杆,头顶彤日,脚踩青丛,傍依金黄垂柳,好生悠闲自哉,顿时触怀生情,高声叫道:“且慢!”
渔者回头道:“郎君,尚有何事?”
王羲之揖手道:“愿以一物相赠!”说着便命侍婢捧出一幅字画,赠予渔者。
渔者打量着手中那卷字画,好似根本看不懂,皱眉道:“我非高人,郎君何故以物相赠?”
王羲之卧蚕眉飞扬,挥起湿漉漉的袖子朝着白云山便走,边走边哈哈笑道:“高人乎?志高而意远也!渔者之渔象。足称高远也!”
渔者拦着随从,惊问:“此乃何家郎君?”
随从笑答:“琅琊王氏,王逸少。”说着,又瞅了瞅渔者手中字画。悄声道:“若不识字,可将其作售,足值千金!”言罢,追着王羲之而去。
琅琊王氏?大将军王敦!渔者神情惊愕,身侧又有香风燎动。俏丽的侍婢捧着乌衣,掩嘴娇笑而过,碧萝裙漫着青草,声音宛转似嘤啼:“郎君,何不换得衣衫,再行拜访。”
王羲之身子隐入林丛,传出朗朗之音:“我心若箭,直插白云之颠,岂可因俗物而滞也!”
“王逸少?”
渔者目随那群莺燕与健曲而隐,皱着眉头一阵思索。突地恍然大悟,拍额笑道:“原是他,珠联生辉,王羲之!果真并蒂生珠也!”将字画挟入腋下,扛着鱼杆大步跨向柳道深处,待转过路弯时,一队牛车迎上来,素手挑绣帘,年轻的俊妇笑颜嫣然。
鲍潜光,葛稚川……
……
柳色残。碧绿潭。
墨璃怀抱着大白猫,跪坐在潭边白苇席中刺绣,月色冬袍一半在她的怀中,一半斜曳于矮案。眼见即将入冬,她需得为小郎君备好新衫。
袍面是华亭自产的上好桑麻,刺绣则依旧是海棠。
兰奴坐在她的对面,捧着另一件袍子默默的穿针引线。
自归华亭刘氏,鲜卑姬便换下了那身妖娆的襦裙与琅环玉佩,穿着打扮与墨璃一般。粉萝裙、青丝履,作华亭大婢装束。
当然,华亭的大婢穿着亦与别的世家不同,刘浓并不拘以形式,只是大管事碎湖有定:大婢可梳堕马、盘桓髻;可着粉萝、花萝襦裙;穿青丝、蓝丝、粉丝履;不许穿桃红襦裙,因杨小娘子喜着此色;不许着月色,因小郎君喜爱此色……
绿萝穿着花萝裙侍侯在亭中,小郎君正慢洋洋的操琴,琴声悠扬而浅慢,好似这温和的秋风般不徐不急。亭侧,来福与唐利潇各立左右。
鲜卑姬的手极巧极快,只得一炷香功夫便将腕口的海棠绣好了,雪白的贝齿咬断月色的丝线,轻轻将袍子递到墨璃面前,轻声道:“墨璃,看看。”
许是音带异腔,兰奴惜字如金。
墨璃接过袍子细细一瞅,但见针角细密,暗海棠隐现于腕口,雍容而非华,若不细观难见其颜,摸索着那束海棠,笑道:“极好,比墨璃绣得好,兴许与杨小娘子差不多呢。”
兰奴问道:“为何是海棠非蔷薇?”
墨璃笑道:“蔷薇是咱们华亭刘氏的标志,但杨小娘子却极爱海棠,小郎君幼时的衣衫都是杨小娘子在操持料理,是以日子久了,小郎君的衣衫都是绣暗海棠的。”
兰奴眼帘一浅,歪着头问:“杨小娘子美吗?”
墨璃嘴角微弯,眨了两下眼睛,答道:“杨小娘子,定是极美的。”说着,见兰奴似显不解,便轻声道:“莫要再问了,碎湖不许私议杨小娘子。”
“嗯。”兰奴淡声回应,接过袍子继续刺绣,低垂着淡蓝色的眼海。
墨璃看着眼前的兰奴,再瞅了瞅怀中的大白猫,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