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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24-孙氏兄弟谈鲁迅-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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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天有什么新闻吗?”照例是爱罗先珂君先问我。我懂得这个道理,因为北平发生的新闻,并没有凸文的报纸杂志对他报道,非用口头询问便无法知道。我是新闻记者,他以为问我是最稳妥的。可惜我不能和他直接谈话,我不懂俄语,不懂日语,不懂世界语,而且有鲁迅先生在旁,也不需要用我那三不像的英语说长道短,所以照例由我把国际近事和地方新闻择要用绍兴话进述一遍,然后鲁迅先生用日语讲给他听。他问这问那,鲁迅先生大都答复了,间或问我一下以后答复;我问这问那,大抵直接问鲁迅先生,鲁迅先生也间或问一下爱罗先珂君以后再答复我。    
    我和爱罗先珂君虽未直接谈话,但相知得很熟,他也照鲁迅先生们的口气叫我“孙樣”,我也同样叫他“爱罗先珂樣”。他最怕寂寞,对作者说:“寂寞呀,寂寞呀,在浙江省上似的寂寞呀!”所以略见文艺活动,他便欣喜异常。那时有个“俄国歌剧团”到了北平,已租定了“第一舞台”演唱,但是生意极差。蒲伯英先生们去看了,觉得艺术很高,即使内容不免陈旧,那是各国歌剧都如此,不能独怨俄国歌剧团。    
    据说这是沙皇时代三大歌剧团之一,革命政府只留下了一个,其余两团,一团向西流亡,到欧洲卖艺去了,一团向东流亡,经哈尔滨长春,沿途卖艺,来到北平。


《孙氏兄弟谈鲁迅》 第四部分《鸭的喜剧》(2)

    我把这消息报告了鲁迅先生,他便邀了爱罗先珂君去看,我们数次在剧场中相遇。鲁迅先生看了第一次以后,写了一篇情文并茂的《为俄国歌剧团》,是诗,也是散文;是剧评,也是论文,现已收入全集中。爱罗先珂君看了几次,便和演员们很熟识了。现在记得起来的,有男演员叶里诺夫君与女演员切尔斯卡亚女士。叶里诺夫唱低音,庄谐杂出,切尔斯卡亚唱高音,举止天真。唱做到了顶点的时候,爱罗先珂君不但高声叫好,还要指定了当场主角的名字大叫,例如三呼“叶里诺夫!”或者三呼“切尔斯卡亚!”情感的激越到了极点。    
    蒲伯英先生等研究戏剧艺术的朋友们,则借以观摩他们的布景与化装。他们是赤手空拳来的,既不带什么物件,也不带什么资本,但到开幕一看,布景新奇极了,原来“第一舞台”有许多道具与布片,平时演京戏与文明戏时,谁也不愿意看它一眼的,不料经他们这样一凑,那样一拼,这样一翻,那样一倒,全变成俄国歌剧中的布景了。除了赞叹他们“化朽腐为神奇”的高妙技术以外,我们的布景工作者得到了许多启示。    
    化装方面也是如此。一位化装工作者觉得他们的面部化装除了钩勒匀称浓淡得中以外,还有油彩的质料问题,也可能使他们面部的表现极度自然,毫无化装的痕迹。他去访问他们,打听他们用的油是什么质料,答案很是隽妙:“老实告诉你,我们是用猪油熬的,只要多熬几道,猪油味就没有了,然后略加香料,气味自然馥郁。至于那样漂亮的女角,脸上化装的油彩原是猪油,说来决没有人相信,而且也不免侮辱女角,那你只要说是金刚石油好了。”    
    这些漂亮的女郎,据爱罗先珂君说,最要紧的是律己有把握,不为酒与恋爱所戕害,那么一过三十以后,或做歌唱教师,或为家庭主妇,可以永其天年,否则无有不夭亡者;男演员也差不多。转瞬二十五年了,切尔斯卡亚不知哪里去了,叶里诺夫也不知哪里去了,连爱罗先珂自己,一九二二年鲁迅先生已经如此怀念了,以后一直没有传来什么消息。鲁迅先生所怀念的恐也成了历史。    
    像《鸭的喜剧》一般的怀人小品,在中国文学上原有它的重要地位。鲁迅先生是中华民国开国以来第一位伟大的小说家,他的第一本小说集《呐喊》中有此一篇独特的作品,意义更为深长了。    
    注释    
    本文原刊于《鲁迅研究月刊》1999年第3期。


《孙氏兄弟谈鲁迅》 第四部分《白光》(1)

    ——《呐喊》谈丛    
    孙伏园    
    《呐喊》的第十一篇是《白光》。    
    鲁迅先生说过好几次,“我的小说中常常要出疯子”。    
    真的,《狂人日记》的主角是疯子,孔乙己是半疯,《药》的主角被人视为疯子,而《白光》的主角更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白光》的主角陈士成在科举时代考试落弟,受刺激过深,精神失了常态,作者从陈士成落弟写起,集中精力于主角一人的心理进程,直到他自杀为止,可以说是一气呵成,虽有七个小学生作为配角,而所占地位极不重要。    
    作者用科举时代的落弟为题材,我们现在看来似乎隔膜。科举制度的废止已经四十年了,而《白光》的写作在一九二二年,到现在也已二十四年了;足见在写作当时,不过是十余年前事,题材的取用并不算很古的。    
    科举时代的“县考”,是把“童生”考取为“县学生员”,用现在的语言说来,似乎县立小学的入学考试。但是县学生员的名额有限,应试的童生很多,录取的机会便难得了。    
    录取的榜是写成“圆图”的,称为“头图”“二图”等等。原文说,“他于是重新再在十二张榜的圆图里细细地搜寻”,十二个圆图应该是一百二十个名字,据我所知道绍兴的山阴会稽两个首县县学生员的名额都没有那么多,也许作者并没有拘执于故乡的那一个县学,而是随便设想一个名额较多的县学的。原文后半有“远想离城三十五里的西高峰正在眼前”这句,绍兴西门外三十五里并没有西高峰,足见这个背景可能是完全设想的了。    
    因为考生希望名列“头图”,一般人迎合考生的心理,也喜欢用音近“头图”的字眼。例如茶馆里用“鱼头”与“鱼肚”做成醋鱼,名曰“头肚醋鱼”,绍兴杭州一带至今还有这个茶名。    
    科举制度到清朝末年已经腐败到了极点,连“科举”这个名称也不用了。在唐朝初行科举制度的时候,原有“明经”、“明法”、“明字”、“明算”等四五十个科目。如果照着这条路径发展下去,可能发展到近代的分科教育、分科考试的路子上。可惜政治社会民族等等问题夹在里面,一切条件都不许可,这个制度不久便起了变化,宋用帖刮,明清用八股,分科选举的事实早就停止,所谓学校也没有了教育的实际,于是“科举”也名不副实了。    
    越是名不副实,则考试的内容与需要的人才相距越远,考中者越觉得幸运,落弟者越觉得倒霉。县学府学也都有教官,府学教官曰教授,州学教官曰学正,县学教官曰教谕,都另有一个训导帮忙他们。但是他们在学校里面并不施行教育。所谓学宫或学校,里面包括两个部分:大的部分是孔庙,庙貌虽然十分庄严,但完全是宗教性的;小的部分是学署,虽然不是行政的衙门,至多只做得了学官的办公处与住宅。用现在的话来说,所谓县学与府学,名为学宫或学校,其实只有一个大礼堂与一个校长室,还谈得了什么施行教育呢?    
    县学既不施行教育,县学的入学试验也失去了意义,所谓县考,原是县学的入学试验。县学的生员共有三种:廪膳生,增广生,附生。这三种就是所谓秀才。本来秀才是在学的学生,但因县学既不施行教育,所以一般人简直把秀才认为最低级的学位。    
    廪膳生原是有学米可领的学生,学米近乎现在的奖学金,这少数学生便是县学学生的原有正额。后来童生数目渐增加,各地纷纷请求增加学额,于是增设不给学米的增广生。有的县份地广人稠,文化发达,有了增广生以后,还嫌学额不够,于是再设附生。    
    这是三种生员的原意义。    
    自从秀才被视为最低级学位以后,这三种生员也被认为最低级学位中的三个等弟。    
    不但是一般人,政府的态度也都如此。清朝末年把科举制度废去了,改设县立小学。那时学部的章则中说明:小学毕业名列最优等者得称廪膳生,名列优等者称增广生,名列中等者则称附生。小学毕业,已经不是小学学生了,更与“廪膳”,“增广”等毫不相涉了,那么以廪膳生称小学最优等毕业生,以增广生称小学优等毕业生,以附生称小学中等毕业生,岂不是原义全失,只以秀才为起码的学位,而在秀才的当中,又分出一二三各等吗?    
    这个所谓原义全失,并不是光绪末年改立新式学校以后的事,在科举未废以前早就如此的了。我上面说过,因为原义全失,所以考中者越觉幸运落弟者越觉倒霉。    
    作者在《白光》中描写主角陈士成幻想考中以后的种种:“隽了秀才,上省去乡试,一径联捷上去,……绅士们既然千方百计的来攀亲,人们又都像看见神明似的敬畏,深悔先前的轻薄,发昏,……赶走了租住在自己破宅门里的杂姓——那是不劳说赶,自己就搬的,——屋宇全新了,门口是旗竿和扁额,……要清高可以做京官,否则不如谋外放。……”    
    这是常态的心理,凡属应考的童生,恐怕百分之八九十的心理都是如此。但《白光》的主角陈士成却是落弟了,落弟只一次还不要紧,他今年却是第十六次落弟了。    
    落弟在一个科举时代的考生是连说也不愿说,听也不愿听的。鲁迅先生曾经说过一个故事:“有一个考生进城赶考,工人替他提着行李跟他同走,考生交待工人说:‘凡属东西落地,你只说及地好了,我不愿听落地两个字!’一把雨伞放在网篮边上,常常要掉下来,工人用一条绳子,紧紧地拴在网篮上,口中喃喃的骂道:‘刚刚把你放好,你又及地了。现在把你紧紧地拴着,看你还敢及地不及地?’真是哭笑不得。”听也不愿听,何况是真的落弟了呢,又何况是第十六次的落弟了呢。    
    作者描写陈士成的心理,由常态转入变态,是从看榜的时候开始的。    
    第一步:“他于是重新再在十二张榜的圆图里细细地搜寻,看的人全已散尽了,而陈士成在榜上终于没有见,单站在试院的照壁的面前。”这个单站便是变态的开端。


《孙氏兄弟谈鲁迅》 第四部分《白光》(2)

    第二步:“凉风虽然拂拂的吹动他斑白的短发,初冬的太阳却还是很温和的来晒他。但他似乎被太阳晒得头晕了,脸色越加变成灰白,从劳乏的红肿的两眼里,发出古怪的闪光。这时他其实早已看不到什么墙上的榜文了,只见有许多乌黑的圆圈,在眼前泛泛的游走。”    
    凉风与太阳是外在的因素,衰老与劳乏是内在的因素,促成他由常态进入变态。    
    第三步:“他平日安排停当的前程,这时候又像受潮的糖塔一般,刹时倒塌,只剩下一堆碎片了。……是倒塌了的糖塔一般的前程躺在他面前,这前程又只是广大起来,阻住了他的一切路。”这一大段描写陈士成的失望与幻灭,里面有极高妙的艺术手腕。    
    原来陈士成的家里设有私塾,教着七个小学生,小学生们一看见老师回来了,便放开喉咙,喳喳地念着书。这七个小孩的头顶是有小辫子的,四边的头发是光了的,使作者联想到榜上的圆圈,他未入门的时候,看见小孩们的背影,听见他们的喳喳声,“他大吃一惊,耳朵边似乎敲了一声磬,只见七个头拖了小辫子在眼前幌,幌得满房,黑圈子也夹着跳舞。”等他把他们放走以后,他们一溜烟跑了,他又看着他们的背影:“许多小头夹着黑圆圈在眼前跳舞,有时杂乱,有时也排成异样的阵图”,这是第一点高妙的艺术。    
    陈士成做的是光宗耀祖的幻梦,所以他一定有一脑子的“神明监护,祖宗保佑”等古怪东西,“这回又完了!”明明是他自己的心声,他却翻译成了别人的回响,因而“他大吃一惊,直跳起来,分明就在耳朵边的话,回过头去却并没有什么人,仿佛又听到嗡的敲了一声磬,自己的嘴也说道:‘这回又完了!’”作者的笔尖阴森森的,如写不健康的小孩子怕见自己的影子,这是第二点高妙的艺术。    
    陈士成的失望与幻灭里面还含有羞耻的成分,他两次“大吃一惊”,第一次见七个小孩而惊,第二次闻空室回声而惊,都是因为失望幻灭之余的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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